DOI:10.20047/j.issn1673-7210.2025.31.13
中图分类号:R197.3
郝秀奇1, 高晓彤2, 王萧冉1, 杨颖斐1, 王晨雨1, 谢其鑫1, 申思1
| 【作者机构】 | 1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人事处; 2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党委办公室 |
| 【分 类 号】 | R197.3 |
| 【基 金】 |
中国大型公立医院近年来积极探索应用“一院多区”模式,以实现优质医疗资源的扩容和区域均衡布局双重目标。该模式通过在核心院区外新建、并购非独立法人分院区,扩大医疗服务辐射范围,有效缓解主院区接诊压力,同时提升群众就医可及性。然而,这个模式在实施中面临着政策执行、资源配置效率、人力资源同质化管理、文化融合等方面的挑战,需要通过科学的分析框架加以研究。
本研究采用Robert B Seidman和Ann Seidman提出的ROCCIPI政策分析框架,该框架从规则(rule)、机会(opportunity)、能力(capacity)、交流(communication)、利益(interest)、过程(process)和文化及意识形态(ideology)7个维度,系统分析政策执行的影响要素[1]。
ROCCIPI框架的7个维度之间存在复杂的互动关系,这为分析“一院多区”模式提供了系统视角。例如,政策规则通过影响资源配置能力间接塑造利益分配格局;信息化交流的效率受管理过程的标准化程度影响;而文化维度的文化认同则为跨院区协作提供基础。这种多维互动分析有助于全面把握“一院多区”模式的实践挑战与优化路径。
本研究基于ROCCIPI框架,系统剖析大型公立医院“一院多区”建设的关键问题,从制度设计、资源配置、协同机制等层面提出具有实操性的优化路径,以期为公立医院“一院多区”模式创新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指南。
《国家卫生健康委关于印发医疗机构设置规划指导原则(2021—2025年)的通知》(国卫医发〔2022〕3号)首次明确定义了分院区的概念,设置分院区的基本条件、规模标准等,引导部分综合实力强的公立医院在严格控制单体规模基础上建设分院区[2]。文件要求,公立医院在主院区外设立分院区需满足病床使用率、平均住院日、疑难病种比例等核心运营指标。
《国家卫生健康委关于规范公立医院分院区管理的通知》(国卫医发〔2022〕7号)进一步细化并增强可操作性,从设置原则、审批流程、执业登记、命名规则、评审评价和审核校验、执业行为、临床技术管理、医疗质量管理等方面系统规范分院区运营管理[3]。
《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关于印发委属(管)医院分院区建设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国卫办规划发〔2022〕15号),则专门针对委属(管)医院,提出涵盖总体要求、建设要求、建设审批程序及建设管理要求的制度框架[4]。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国办发〔2021〕18号)提出支持部分实力强的公立医院在控制单体规模的基础上,适度建设发展多院区,发生重大疫情时迅速转换功能[5]。
上述政策共同构成了公立医院分院区建设的制度体系,其核心目标在于通过科学规划实现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与区域均衡布局,同时防控盲目扩张导致的债务风险与资源错配。
然而,规则维度的实践面临挑战,表现为存在政策执行偏差。尽管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明确分院区应为“自建自办、人财物隶属主院区”的实体机构,但大量托管、合作模式衍生的不规范的分院区,因其法律地位模糊、资产权属不清、管理责任交叉等问题,存在管理混乱风险。例如,托管模式下院区的财务独立性与主院区的责任划分缺乏细则,导致运营效率低下和风险分担不明确[6]。
政策执行偏差主要源于规则与地方利益的博弈。一些地方政府在财政压力与政绩驱动下,可能放宽审批标准,致使经济发达地区三甲医院分院区过度集中,而欠发达地区仍面临优质医疗资源短缺的结构性矛盾。许守刚等[7]的研究指出,这种博弈导致部分医院分院区建设偏离政策初衷,出现“摊薄优质医疗资源”而非“扩容”的现象。
此外,政策规则与医院管理实践之间存在脱节。例如,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要求分院区建立完善分院区与主院区统一的医疗质量管理制度、临床诊疗规范和标准,实现医疗质量同质化,但部分医院在实际操作中难以落实,导致分院区服务质量参差不齐。这种执行偏差直接影响“一院多区”模式的实施效果,需通过强化审批监管和细化执行监督加以解决。
我国医疗资源的空间分布呈现显著的空间集聚特征[8]。根据《2023年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9],东部地区占有约43%的医疗卫生人力资源,中部、西部地区各占28%左右,西部地区则相对匮乏。这种“东高西低”的分布格局导致优质医疗资源过度集中于东部沿海及中心城市,而中西部与基层区域面临供给总量不足与结构性短缺并存的双重困境。这种不均衡分布进一步引发资源错配效应,加剧了医疗资源获取的不公平性。区域医疗资源分布不均的具体表现为病床周转率、医师服务半径、专科诊疗能力等核心指标的区域间级差持续扩大。
人口老龄化作为重要的影响因素,随着老年人口比例的增加,医疗需求显著增加,尤其是对高质量医疗服务及其可及性提出了更高要求。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我国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群体已超过3.1亿,超过总人口的1/5[10]。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主的老年疾病在众多死亡原因中,从1990年第19位跃升为2019年第5位[11]。这些变化意味着医疗体系面临更大的挑战。同时,城市化进程加速及城乡一体化发展共同推动了居民对优质医疗资源的需求增加[12]。
区域医疗资源差异与老龄化需求的双重压力,为“一院多区”模式提供了发展机遇。该模式通过在医疗资源薄弱地区设立分院区,可有效缓解主院区压力,提升区域医疗服务能力。
“一院多区”模式的发展机遇与挑战并存。一方面,政策支持和医疗服务需求为模式推广提供了动力;另一方面,区域发展不平衡和资源分配机制不完善可能会制约模式的实施效果。如何在机遇与挑战中把握平衡,实现优质医疗资源的结构性扩容与梯度性下沉,是“一院多区”模式建设的重要课题。
“一院多区”模式的有效运行以各院区服务同质化水平为前置条件,要求不同院区在诊疗标准统一性、人力资源配置、质量控制等维度全面对标,确保患者跨院区就诊时获得无差异的医疗服务[13]。这种同质化能力建设是优质医疗资源实质性扩容与空间优化配置的基础保障。
实践层面,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依托延伸式管理体系,通过核心学科技术平移与同质化医疗品质体系构建,实现优势专科资源的跨院区辐射[14];郑州人民医院则通过“管理一体化、服务同质化、联勤保障化”,显著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并降低边际运营成本[15]。这些案例提示,通过科学的人力资源配置和质量控制机制,可有效提升多院区服务能力。
然而,该模式的实施仍面临系统性管理挑战,组织架构缺陷集中体现为行政决策过度集中与层级权责模糊并存,运行机制短板则表现为人力资源结构性错配[16]。这些缺陷直接导致服务供给质量参差不齐,表现为医护能力、接诊负荷、患者满意度等方面不均衡的问题[17]。
公立医院在实施“一院多区”战略时,应通过优化管理架构,化解管理复杂度问题,提升能力建设,提高服务质量。在人力资源配置方面,需建立灵活的人才流动机制,实现专家资源共享和人才培养的均衡发展。应建立大型医疗设备共享机制,对医疗设备进行集中管理,实现科室之间、院区之间医疗设备的共享。
“一院多区”模式需强化院区间协同作用,其关键在于消除院区间信息孤岛,实现人员、财务、物资及诊疗数据的全域互通。通过标准化业务流程再造与常态化岗位轮转机制,可提升医院整体运营效率。
当前实践普遍采用一体化信息平台作为协同管理载体。智慧医院建设聚焦电子病历互通、服务流程数字化、管理决策智能化三大方面。典型案例如,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运用5G技术实现多院区同质化管理[18];福建医科大学协和医院通过信息系统整合,完成行政、医疗、财务模块的数据库并库[19];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借助HIS系统升级消除新旧院区技术架构差异[20]。
然而,多院区信息化建设仍存在系统性障碍,一是缺乏顶层设计,医院信息化建设多采用分期建设、逐步推进的自下而上方式,导致系统间兼容性差;二是数据标准不统一,临床业务逻辑差异、不同信息系统间标准不一,增加了数据转换和整合难度;三是技术更新迭代速度快而信息人才匮乏,新技术、新系统层出不穷,而旧系统的更新升级往往滞后于技术发展的步伐,进一步加剧了信息孤岛现象。
为解决交流维度的挑战,需从顶层设计优化、技术标准统一、协同管理机制创新三方面突破瓶颈。实践表明,信息系统的深度整合与动态沟通机制建设是达成高效协同管理的关键路径。例如,瑞金医院通过数字孪生指挥舱——指挥大屏,感知医院运营态势,呈现医院运营结果,优化医院运营过程,实现了跨院区的精细化管理。
“一院多区”模式的利益协调需实现院区间协同与错位发展。若缺乏总体规划,易引发同类科室重复建设,导致资源冗余与内部竞争加剧[21]。各院区应依据区域医疗需求与功能定位,构建差异化服务体系,通过特色专科建设与精准服务供给,形成互补性品牌矩阵,从而规避低水平重复建设[13]。
利益维度的实践困境主要存在两个问题:一是资源分配及发展模式,一方面分院区与主院区之间存在无序资源竞争,难以协调病床、设备、人才等资源的分配和投入;另一方面存在患者对分院区的信任度不足或者院区间争夺患者的现象,导致主院区与分院区间患者流量分配失衡,影响经济效益。二是绩效分配机制设计面临双重挑战,既需通过绩效倾斜政策弥补新院区运营初期业务量不足的劣势,以增强人才吸引力,又需防止院区间忙闲差异导致的薪酬倒挂现象[22]。
为解决利益协调问题,需建立科学的资源配置机制和绩效考核体系。资源分配方面,需通过差异化发展策略,根据分院区所处区域特点和患者需求,确定各院区的特色发展方向。如东院区周边高知人群较多,可重点发展健康管理、医学整形美容专业;北院区周边老年人群较多,可结合老年人群患病特点重点发展神经内科、心血管内科和康复医学科。绩效分配方面,应做好公平与效率并重的分配模式设计,精准识别总院与分院人员岗位价值差异,建立基于服务量、技术难度、患者满意度等多维度的绩效考核体系,既保障分配公平性又体现多劳多得原则[23]。
此外,多院区运营显著提升成本核算复杂度,涉及人力成本、公摊成本、固定资产流动性和信息数据来源的多样性[24]。对此,需统一成本核算单元、标准化数据统计规则、明确成本归集与分配方法[25]。在成本控制层面,通过构建涵盖预算编制、执行监控、效益评估的全流程管理体系,可系统提升资源使用效率。典型如F医院建立的“预测-核算-分析-控制-评价”为主的成本管控体系,有效破解了多院区成本协同管理难题[26]。
“一院多区”模式的有效运行高度依赖系统性过程管理体系的构建与完善。这一体系的核心在于通过标准化、动态化、智能化的过程控制手段,实现多院区协同运作从粗放式经验管理向精细化科学管理的转变。
标准化流程体系的建立是过程管理的基础。需在院区规划、建设实施、日常运营等全生命周期环节中,制订统一的执行标准与操作规范[27]。在院区建设阶段明确建筑功能分区、设备配置参数等基础技术要求;在医疗服务环节建立跨院区会诊、患者转运、药品配送等关键业务流程的操作指南;在质量控制层面形成涵盖服务效率、安全指标、患者体验的多维度评价标准。通过标准化文件体系的系统性应用,可显著降低人为操作偏差,保障不同院区服务输出的同质化水平。
动态改进机制的嵌入是过程优化的关键。需建立覆盖计划、执行、检查、改进的全流程管理闭环。在计划阶段,基于区域医疗需求变化与院区运营数据,定期修订协同发展规划;在执行环节,通过跨院区协调机制做好资源调配,实施重点项目责任制;在检查层面,依托信息化平台对床位使用率、设备周转率等核心指标进行实时追踪;在改进环节,构建问题反馈-原因分析-方案优化的持续改进路径。这种动态管理机制使多院区运营能够及时响应内外部环境变化,实现业务流程的持续性迭代升级。
然而,过程管理仍面临标准化与灵活性的平衡难题。一方面,需统一基础服务规范,确保医疗服务的同质化;另一方面,需允许分院区结合区域需求发展特色,避免“一刀切”管理导致的创新不足。如何在统一标准与灵活创新之间找到平衡点,是公立医院分院区建设的重要课题。
“一院多区”模式的文化建设需以党建引领为核心,通过统一的医院宗旨、服务理念强化各院区文化凝聚力。这种文化整合对缓解多院区运营中员工归属感不足、协作意识弱化等问题具有基础性作用[28]。
文化融合面临现实挑战,新建院区常因历史积淀差异、人员结构复杂导致文化认同度降低。对此需采取针对性措施,通过统一院区标识系统、开展跨院区院史教育活动,促进新老员工价值观融合[29];在制度层面确保诊疗规范、服务标准的一致性,同时为特色服务创新保留空间。
文化维度的实践困境主要表现为3个方面:①分院区员工对主院区文化的认同度不足,影响跨院区协作;②患者对分院区的信任度较低,影响患者有效分流;③医院管理者对文化整合的重视程度不够,缺乏系统性规划。为解决文化维度的挑战,需建立系统性的文化整合机制。例如,北京某三甲综合医院通过分析多院区运行下的文化建设难点,采取多种方式促进新老员工文化融合,举办品牌学术会议加深多学科协作,有效提升了医务人员协作意识与集体认同感[29]。差异化文化培育需把握平衡,在核心文化共识基础上,各院区可结合服务人群特点发展特色。重庆市中医院通过构建多院区一体化治理体系,实现了差异化发展[30]。
基于ROCCIPI框架的分析表明,中国大型公立医院“一院多区”模式在优化医疗资源配置、缓解就医压力方面能够发挥积极作用,但仍需从制度完善、管理创新和资源整合等方面系统推进。
从规则维度看,尽管国家已出台分院区设置与管理的政策框架,但实际执行中存在托管模式等形式的实践,导致权责不清、区域规划落实不到位等问题。建议通过细化管理规范、强化地方政府规划约束,减少政策执行偏差。
在机会维度,分院区建设需平衡资源扩容与区域均衡的关系。医疗资源的“东高西低”分布与老龄化需求增长为模式推广提供了双重动力,但需避免经济发达地区重复建设,同时加大对中西部地区的支持力度。建议建立科学评估机制,根据区域医疗需求和资源缺口,合理规划分院区设置,确保资源精准投放。
能力建设方面,部分医院通过一体化管理实现了服务同质化,但面临组织架构僵化、人才分布不均等挑战。医疗服务标准化是实现同质化的核心路径,需建立统一的诊疗标准、操作规范和质量评价体系;同时,建议优化多院区管理体系,建立灵活的人才流动机制,通过轮转交流、联合培训等方式提升分院区服务能力。
在交流维度,信息共享是分院区协同发展的关键。当前跨院区信息系统存在数据标准不统一、技术架构差异等问题,建议由国家层面制定统一的数据接口标准,并加强医院信息化人才储备。同时,推广智慧医院建设经验,通过数字孪生、AI等技术提升信息化水平,为多院区协同发展提供技术支撑。
利益协调上,建议实施差异化发展策略,根据分院区发展阶段灵活制定激励政策。绩效分配机制需兼顾公平与效率,既要保障分配公平性又要体现多劳多得原则。建议推广成熟的成本管控模式,建立基于服务量、技术难度、患者满意度等多维度的绩效考核体系,提升多院区运营效率。
过程管理需兼顾标准化与灵活性,在统一基础服务规范的同时,允许分院区结合区域需求发展特色。PDCA循环是提升多院区运营效率的有效工具,建议将其应用于多院区管理的全流程,实现精细化、动态化管理。
文化维度的文化融合应避免形式化,通过常态化轮岗、联合学术活动等方式增强员工归属感。党建引领是提升文化认同的重要抓手,建议加强党对公立医院的全面领导,落实党委领导下的院长负责制,增强公立医院的公益属性。
总体而言,推动“一院多区”模式高质量发展需多措并举,政策层面应进一步细化管理规范,明确不同类型分院区的设置标准和监管要求;医院层面需完善管理架构,重点解决数据互通与同质化能力建设及差异化发展难题;监管机构应加强区域卫生规划实施评估,防止资源过度集中。未来改革需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真正实现优质医疗资源的均衡布局与高效利用。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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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卫生健康委关于规范公立医院分院区管理的通知(国卫医发〔2022〕7号)[EB/OL].(2022-02-24)[2025-08-26].https://www.nhc.gov.cn/yzygj/c100068/202203/50885482c1f24e09b52ccb2762dcfefa.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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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actical analysis of the “one hospital,multiple districts” model of large public hospitals in China based on the ROCCIPI frame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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