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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抑郁（postpartum depression，PPD）是指产妇在分娩后出现持续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焦虑烦躁等症状的心理障碍，常伴有睡眠障碍、自我价值感降低及亲子关系困难等表现，严重者可出现伤害婴儿或自杀倾向[1-4]。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全世界PPD发病率为0.5%～60.0%，中国PPD的发病率为6.5%～43.1%[5-7]。在治疗方面，西医多采用抗抑郁药物及心理干预，但存在起效慢、副作用及哺乳限制等问题。针灸治疗PPD具有治疗成本低、操作安全、效果稳定等优势，其在治疗PPD时能兼顾母婴安全，更符合产后女性的特殊生理与心理需求[8]。

符小航，第五批陕西省名老中医专家杨鉴冰学术继承人，长安杨氏中医妇科学术流派主要传承人，致力于针药结合治疗妇科疾病17余年，积累丰富的临床经验。在针刺治疗PPD中，结合多年临证体会，以“肝-肾-脑”轴为基础，治法以“阴平阳秘为纲，气血平和为要，调情畅志为枢”，选用“妇三针”治疗，以达调任通督，和阴阳气血，滋水涵木以安情志。现将符教授治疗PPD的针刺治疗经验阐述如下。

1 病因病机

1.1 癸水虚损为产后之本

中医文献尚未发现存在关于PPD的记载，根据其临床症可归属于“郁证”“脏躁”“百合病”的范畴[9]。《普济方·妇人产后诸疾门》曰：“新产之人，内亡津液而血虚气弱，使人精神昏乱，言语错谬，欢呼不宁，甚者变狂癫之证。”[10]《万氏女科》载：“产后虚弱，败血停积，闭于心窍，神志不能明了，故多昏困。”《灵枢·本神》曰：“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志伤则喜忘其前言。”[11]《素问·灵兰秘典论》曰：“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12]历代医家对该病病因的论述主要分为气血亏虚和脏腑虚弱两大类，多数与肝、肾、脑功能失调有关。符教授基于多年临床经验及理论研究，对其病因病机进行深入分析，认为该病虽与其他脏腑存在一定的相关性，但其与肾的关系最密切，在《黄帝内经》中明确提出“肾藏志”的理论；志是指人的意志、记忆及精神活动的稳定性。若肾精不足，志失所藏，可导致精神萎靡、意志消沉、记忆力减退等症状，与PPD的临床特征高度吻合。由此可知，肾精亏虚是PPD发病的基本病机[13]。肾为先天之本，内寓元阴元阳，主司人体的生长、发育、生殖与衰老。其功能盛衰直接主导各脏腑功能，肾中元气更是人体正气的根源，能固护肌表、抵御外邪，是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1.2 乙木气结为抑郁之标

PPD继发于产后患者，《医偏》曰：“百病皆生于郁……郁而不舒，则皆肝木之病矣。”[14]强调情志不舒导致的郁证与肝密切相关，将肝作为抑郁的重要病位，即肝为抑郁之“标”，为以肝为本治疗PPD奠定理论基础[15-16]。《灵枢·营卫生会》曰：“血者，神气也。”强调血液是神志活动的物质基础，肝藏血，血舍魂，且产后妇女大多气血亏虚，肝血不足则神志失养。《素问·举痛论篇》曰：“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17]说明情志致病以气机失调为先导，肝主疏泄，气机失调责在于肝，揭示肝与抑郁的病理联系[18]。肝主疏泄，调畅气机与情志，若肝气疏泄不及，气机郁滞，据《素问·标本病传论篇》中划分标本的理论，在标则表现为导致情绪低落、沉默寡言、胁肋部胀满疼痛等抑郁症状[19-20]。符教授认为，该病机以肝郁为核心，血虚为基础，气乱为表现，任督失和则为病机延伸。产后冲任损伤，常累及任督二脉。任主胞胎，督脉总督一身之阳，两者“任降督升”的协调为气血阴阳平衡的关键。一旦任督失调，可致全身气血逆乱、阴阳失序，进而影响脏腑功能与情志活动。因此，在肝郁血虚的基础上，更应从整体经络系统，尤其是奇经八脉的角度全面审察。督脉作为阳脉之海，贯脊属肾入脑，与神志功能密切相关，其失调可进一步加重郁证的发展，为治疗提供新思路。

2 “肝-肾-脑”轴的中医内涵

肝、肾、脑的关系最主要是肝肾与脑的生理病理关系，其与现代医学“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功能存在密切关系，“肝-肾-脑”轴通过调节脏腑功能、改善气血运行，为“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调节提供基础[21-22]；“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调节则有助于减轻神经元损伤、恢复神经递质平衡，从而增强“肝-肾-脑”轴的治疗效果[23]。符教授基于PPD的病因病机及现代研究成果提出“肝-肾-脑”轴，以此指导该病的临床治疗。

国医大师刘敏如提出的“脑-肾-天癸-冲任-胞宫”生殖轴理论，首次将“脑”纳入中医妇科生理调节体系[24-25]。脑为“元神之府”，主导肾气与天癸的化生，调控冲任气血，进而影响女性生殖功能。《妇人良方大全》云：“女子十四而天癸至，肾气全盛，冲任流通，经血既盈，应时而下，名之月水。”认为女子经水全赖肾气之盛衰[26]。

生理状态下，任脉总督阴经之海，上络入脑，下达胞宫，胞宫所藏精血可循冲任二脉上濡髓海，滋养神机；髓海清明可下导气机，温煦盆腔脏腑，两者经带脉环腰而互为枢机，维系女子月事、二便及情志之常。病理互传时，肝的疏泄功能直接影响情志与胞宫气血运行。肝气郁结可导致胞宫气滞血瘀如慢性盆腔痛，脑部情志异常如焦虑、抑郁，通过肝经反作用于胞宫[27]。胞宫湿热瘀结可沿督脉上扰清窍，致头重昏蒙、健忘多梦；髓海空虚则神机失养，带脉失约，下见崩漏带下、少腹冷痛。《针灸大成》载百会穴“治脑虚髓冷，下应胞宫”，故临证调理胞宫疾患，可取关元、中极调冲任，配百会、四神聪通髓海，借带脉之穴束气归元，使胞宫浊降而脑窍清升，终达“调胞醒脑，一气周流”之效[28]。此借奇经八脉为通道，以精血互化为根基，实为女子经带胎产与神明调控之核心枢机。针刺治疗PPD可从调动“肝-肾-轴”的生理功能理解，治法以阴平阳秘为纲，气血平和为要，调情畅志为枢。

3 “妇三针”的理论内涵

“妇三针”是符教授基于《黄帝内经》“经脉所过，主治所及”的经典理论及自身临床经验和多学科指导下形成的针刺理论[29]。“妇三针”由两组穴位组成，每穴组均联合3个穴位，穴组1：气海、维道（双侧）；穴组2：中髎（双侧）、腰阳关。两组穴位交替针刺，体现“选穴简、疗效专”之特色。

3.1 调任通督，气血五脏神明和

符教授立足于PPD “多虚多瘀”的核心病机，以及督脉、冲脉、任脉与胞宫的密切关联。《素问·调经论》云：“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30]PPD因分娩耗伤气血，冲任空虚，肝失濡养而气郁，心神失守而志衰。临证常以气海、腰阳关二穴为要，盖因产后百脉空虚，元海浮摇，非培本固元不可为功。气海者，任脉之穴，为生气之海，针之可温补下元，益气养血，使冲任得充，肝木得濡，则郁结自解。腰阳关属督脉，乃阳气通行之关隘，《医宗金鉴》称其“善治下元虚冷，腰脊强痛”，灸之能振奋阳气，温通脊里，使阳气得升，阴霾自散[31]。二穴一属任脉主阴血，一属督脉主阳气，相配可交通任督，调和阴阳，正是治PPD之根本。符教授认为，PPD患者常伴内分泌失调，交感神经功能紊乱；现代解剖可见，气海深部乃腹腔神经丛所在，调节内脏功能；腰阳关毗邻骶丛神经，影响盆腔循环。刺灸二穴可通过调节自主神经系统，改善盆腔血流，稳定激素水平，从而改善抑郁症状。

现代研究显示，气海针刺可调节盆腔-迷走神经通路及“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降低皮质醇水平，改善盆腔循环与卵巢功能，稳定雌激素水平，从而缓解焦虑和抑郁[32-33]；腰阳关针刺则调节腰骶-盆腹腔自主神经，改善皮质醇、雌激素、5-羟色胺水平，通过脊柱-脑干通路影响边缘系统，积极调节情绪中枢，可升高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水平，促进海马神经元再生，从而缓解PPD[34-35]。

3.2 滋水涵木，神机得养情志和

产后多虚多瘀，虚则心神失养，瘀则气机壅滞，肝失调达，乙木气结，终致情志不调，发为郁证。针对该核心病机，临证当选善调下焦、兼及神志之特定穴组，故中髎与维道之配伍，尤为的当。维道穴，为足少阳胆经之经穴，亦为胆经与带脉之交会穴。少阳者，枢机之所，主司气机之升降开阖。产后体虚，最易致少阳枢机不利，肝气郁结，克犯脾土，可见情绪低落、善太息、脘腹痞满等症。针刺维道，能强力疏泄少阳郁滞，调畅带脉之气，重启三焦气化之通道，使一身之气机得畅，郁结自开[36]。中髎穴，属足太阳膀胱经，为八髎之一，深应胞宫。其穴居骶部，内络胞宫，下连肾府。针刺中髎非但能局部活血化瘀，促进恶露排泄，清除郁证之病理基础；更能通过足太阳经之背俞体系，上调心脑神明，下温肾水以滋木，达到安神定志、滋水涵木之效[37]。中髎与维道，一属太阳，一属少阳；一重于调血化瘀以安神，一长于调气疏机以解郁。两穴相配，气血同调、胞宫与枢机并治，调和内外，故能有效改善PPD的核心症状。符教授认为，现代解剖可见，中髎深部毗邻骶神经丛，维道处分布腹下神经丛，针刺两者可改善盆腔血液循环，影响边缘系统情绪调控，与中医“调气血、安神明”之理殊途同归。

现代研究显示，维道位于下腹部，解剖层面对应第12胸椎至第1腰椎神经节段，与肾上腺的神经支配第10胸椎至第1腰椎相邻；与肾上腺位于相同或相邻神经节段的穴位具有特异性效应[38]；下丘脑室旁核在受到应激刺激时，分泌下丘脑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直接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造成焦虑、抑郁等情绪障碍的发生[39]。闫学花等[40]研究显示，针刺胆经穴位配合耳穴贴压可有效缓解患者临床症状、焦虑和抑郁状态，改善其生活质量，并提高血清神经递质水平。史海蛟等[41]研究显示，刺激中髎能调节“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功能，兴奋交感-迷走神经系统的表达，平衡5-羟色胺等神经递质。谢粟梅等[42]研究显示，通过针刺八髎可刺激骶后神经，实现对神经、体液调节，改善患者抑郁症状，同时改善盆底肌群张力，促进子宫复旧。

因此，基于“肝-肾-脑”轴这一系统采用“妇三针”治疗PPD，无论从生理功能、病理互传及治疗方面均展现出两者紧密的关联性以及实践的可行性。

4 验案举隅

患者，女，32岁，2025年3月10日主因“产后3个月，情绪低落伴腰骶部冷痛2周”初诊于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产后康复科。患者3个月前足月顺产1个女婴，产程顺利，现哺乳期。产后1个月余起情绪低落，常无故流泪，兴趣减退，入睡困难（需1～2 h），眠浅易醒，多噩梦。刻下症：不欲言语，神疲乏力，食欲不振，腰骶酸冷，畏寒肢凉，小便正常，大便溏薄。否认家族精神病病史，常规体检无器质病变。中医四诊：面色萎黄，目周青暗，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语声低微，时叹息。情绪抑郁，胸闷胁胀，纳差便溏，腰膝酸冷，夜尿1～2次。脉沉细弱，尺脉尤甚。体格检查：意识清楚，精神一般，情绪低落，体型正常，体格检查合作，全腹无压痛、无反跳痛及肌紧张，腰骶部无局部明显红肿，皮温正常，心肺未见异常。西医诊断：PPD。中医诊断：郁证（肝郁脾虚兼肾阳不足证）。治则：疏肝健脾，温补肾阳，安神定志。取穴：气海、维道（双侧）作为穴组1，腰阳关、中髎（双侧）作为穴组2，两穴组交替针刺。辅以艾灸、耳穴贴压。操作：先俯卧位取气海、维道（双侧），75%乙醇穴位局部消毒，采用0.30 mm×40 mm一次性毫针，取气海横透刺向关元、曲骨，行小幅度捻转补法，以患者下腹或外生殖器明显酸、麻、胀感为宜；采用0.30 mm×75 mm一次性毫针，沿皮呈10°～20°向曲骨或会阴方向平刺50～65 mm，行捻转得气后，至针下有如鱼吞钩饵之感，使针感向会阴部或大腿内侧放射。取俯卧位，暴露腰骶部，采用0.30 mm×75 mm一次性针灸针，针尖与骶骨面皮肤约呈50°～70°进针中髎穴，再向内与人体矢状面约呈10°缓慢进针60～70 mm，手下有明显突破感，再行小幅度提插、捻转补法，以患者阴道、直肠或前阴区放射感为得气。腰阳关，毫针垂直快速刺入第4腰椎棘突下之皮下，稍捻转提插行针，再刺至棘上韧带层，以手下质韧感为度，行针使之得气。针刺毕，连接电针治疗仪，给予双侧维道或双侧中髎接1对电极，选择连续波，频率20 Hz，留针30 min，强度以患者耐受为度。两组穴交替针刺，各30 min，隔日1次，7次为1个疗程，治疗结束后评定效果。针后于气海、腰阳关行温和灸10 min，以皮肤潮红为度。耳穴贴压：神门、皮质下、肝、内分泌（王不留行籽按压，每天3次）。患者诉治疗第1周后半程睡眠改善（入睡缩至20～30 min），腰骶冷痛减轻。第2周：情绪明显平稳，食欲增进，乏力缓解，Edinburgh产后抑郁量表评分由18分降至9分。后继续巩固1个疗程，症状基本消失，Edinburgh产后抑郁量表评分稳定在5分以下。本研究经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审核批准（LW2025006-4）。

按语：按患者以情绪低落为主症，结合不欲言语、神疲乏力、腰膝酸冷等症状，辨病为“郁证”；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四诊合参，辨证为“肝郁脾虚兼肾阳不足证”。患者中年女性，先天禀赋较弱，产后气血亏虚，肝失濡养则气郁不舒，脾虚失运，气血生化不足，肾阳亏虚，腰府失温，阳气不升，心神失养，神机失用，发为郁证。治疗以温通任督二脉、滋水涵木、调和下焦、上濡脑窍的协同效应，选补气要穴气海，旨在培补元气、温振脾阳，解决“虚”的根本；配伍调气要穴维道，旨在疏泄少阳、调达肝气，解除“郁”的标象。一补一散，一内一外，使其疏泄不致耗气，温补不致壅滞；两者协同，直接针对“肝郁脾虚”这一核心中间环节，是“寓通于补，寓补于通”的经典搭配。另选腰阳关，督脉元阳之关隘，通督温阳，激发一身阳气，强腰膝以暖肾府；另配中髎以温煦胞宫，益肾调经，直接作用于产后下焦虚损病机，两者协同，直接攻克肾阳虚衰之根本。两组配穴如此循环交替，形成“调气以助温阳，温阳以促气化”的良性循环，结合交替刺激最终实现调和肝脾与温补肾阳两大治则的完美统一，共奏调任通督、滋水涵木、安神定志之效。

5 小结

符教授认为，PPD的核心病机在于“癸水虚损为产后之本，乙木气结为抑郁之标”。肾精亏虚导致脑髓失养、神机失用；肝失疏泄引发气机郁滞、情志不调。其关键在于肝、肾、脑三者精血互化，神志共调的协同作用被打破，任督二脉作为关键通路，能实现气血津液与神志信息的互通。“肝-肾-脑”轴理论不仅深刻揭示PPD “多虚多瘀”的病理本质，而且为针刺干预提供精准的靶点；“肝-肾-脑”轴理论和“妇三针”的创新性结合为PPD治疗提供新思路；“调任通督以和阴阳气血，滋水涵木以安神志情志”的核心病机，充分体现中医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的精髓，“妇三针”临床治疗的有效性、安全性值得进一步推广使用。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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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构】	陕西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学院；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产后康复科；陕西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陕西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名医馆
【分类号】	R271
【基金】	长安杨氏中医妇科学术流派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SXZYLP-2024008）秦创原中医药产业创新聚集区项目（L2024-QCY-ZYYJJQ-X112）。

基于“肝-肾-脑”轴理论探讨针刺治疗产后抑郁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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