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025.35.22
中图分类号:R749.4
陈新, 常卓, 王天骄, 牛佳仪, 周雪明
| 【作者机构】 |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基础医学院 |
| 【分 类 号】 | R749.4 |
| 【基 金】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81803999) 黑龙江省博士后科研启动基金资助项目(LBH-Q21193) 黑龙江省中医药科研项目(ZHY18-071)。 |
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以躁狂或轻躁狂与抑郁发作交替出现为特征的精神障碍性疾病,具有高致残率与高致死率的临床特点[1]。世界卫生组织报告指出,该病已被列为导致残疾的20种主要医学原因之一[2]。中国精神健康调查研究显示,双相情感障碍的终生患病率为0.6%,对个人、社会和职业生活产生显著负面影响[3]。由于病因病理机制未明,缺乏特异性标志物,因此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经常被忽视、误诊和治疗不当,从而导致治疗反应低、效果差[4]。本文立足中医体质学理论,验证从“气郁体质”角度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临床意义与优势,为双相情感障碍的辨体防治提供理论依据与临床参考。
中医古籍中未将双相情感障碍确立为独立病名,但其抑郁与躁狂交替发作的临床特点,可归属“癫证”“狂证”范畴。其中,“癫证”属阴,主静,对应抑郁相,多因肝失疏泄、脾失健运、阳气不振所致;“狂证”属阳,主动,对应躁狂相,多责之于痰火壅盛、阳亢无制。对癫病,《灵枢·癫狂》载:“癫疾始生,先不乐,头重痛,视举目赤,甚作极,已而烦心。”讲述患者出现情绪低落、愉悦感缺失等抑郁相表现,继发头痛、目赤、心烦等躯体化症状,深刻阐释情志抑郁与生理失调互为因果的病理机制,印证中医“形神一体”的理论精髓。在“狂证”辨证方面,《灵枢·癫狂》云:“狂言、惊、善笑、好歌乐、妄行不休……狂者多食,善见鬼神,善笑而不发于外。”不仅呈现躁狂相患者言语无序、行为亢进、食欲旺盛等典型症状,而且以“善笑而不发于外”这一精微描述,揭示躁狂发作时情绪外显与内在心理状态的矛盾性,暗合双相情感障碍躁郁交替的复杂病机。
体质理论是中医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体质作为个体在形态结构、生理功能及心理状态多个层面相对稳定的综合特质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临床指导意义[5]。《灵枢·阴阳二十五人》以五行理论为基础系统构建体质模型,其中“木形之人……其为人苍色,小头,长面,大肩背,直身,小手足,好有才,劳心少力,多忧劳于事”的描述已隐含“气郁体质”。王琦教授将其明确为8种偏颇体质之一,即一种由于长期情志不畅、气机郁滞而形成的以性格内向不稳定、忧郁脆弱、敏感多疑为主要表现的体质状态[6]。流行病学调查显示,西部地区“气郁体质”比例较高,女性“气郁体质”多于男性,尤其在35~59岁群体及亚健康状态中更常见[7]。倪璇等[8]研究显示,在青少年抑郁障碍的中医体质分布中,“气郁体质”占比为15.05%,气郁质青少年的抑郁发病率是其他体质青少年的6倍。“气郁体质”作为易感因素,与单相抑郁显著相关,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较之单相的差异在于其存在向躁狂转化的潜在病理基础。从“气郁体质”的病理机制出发,郁久化火可推动抑郁向躁狂或轻躁狂的极性转换,与双相情感障碍“抑郁-躁狂交替”的核心特征形成潜在对应。其中肝主疏泄功能失常实为关键环节,既可因疏泄不及而致气血瘀滞发为抑郁,又可因疏泄太过而生风化火上扰神明发为躁狂。“气郁体质”者,一方面,长期忧思导致肝失疏泄,气血瘀阻,《医林改错》中“血瘀则神无所养”,具体表现为思维迟缓、兴趣减退、精神萎靡等抑郁症状,日久肝郁脾虚则心神失养,表现为沉默痴呆、食欲减退等虚象,与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的躯体化症状吻合[9];另一方面,暴怒伤肝,酿生痰火,痰火随三阳经上扰神明,发为妄自尊大、言语滔滔、登高而歌等躁狂症状,符合双相情感障碍躁狂相的诊断条目[9]。“气郁体质”者阴阳失衡,精气血津液运行受阻,脏腑经络及神志无以滋养,神机失常,终致郁极化躁、躁极复郁。虚火上扰于外,阳气衰微于内,易出现神志萎靡不振的抑制状态与躁狂反复发作的恶性循环,此乃双相情感障碍的核心病机。
“气郁体质”者先天肝木偏亢,复因情志怫郁、久思伤脾,初则性情抑郁或急躁易怒,胸胁胀满;久则“气郁及血”,血行不畅而成瘀。《医述·血证》[10]言:“或因忧思过度,而致营血郁滞不行;或因怒伤,血逆上不得越下,不归经而留积于胸膈之间者。此皆瘀血之因也。”揭示情志不畅可导致血液运行受阻,形成瘀血。瘀血既成,上蒙清窍则郁郁寡欢,症见头痛如刺、胸闷如窒,此乃瘀阻清阳之征;瘀久化热,扰动神明则躁狂迭起,王清任《医林改错·脑髓说》[11]言:“癫狂一症,哭笑不休,詈骂歌唱,不避亲疏,许多恶态,乃气血凝滞脑气,与脏腑气不接。”其症见登高而歌、弃衣奔走者,实为瘀热上扰神明所致。双相情感障碍抑郁与躁狂交替之本质,正是“气郁体质”下“瘀热消长”之动态变化。瘀血阻滞,清阳不升,而致抑郁;瘀久化热,扰动心神,则引发躁狂。两者相互影响,循环往复,为双相情感障碍之标。
气郁则湿滞,湿滞而成痰。痰湿黏滞,蒙蔽心阳,导致神机颓废,发为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王肯堂《证治准绳·杂病》[12]载:“盖痰迷为癫,气结为痰故也。”指出痰、气是癫病发作的核心病理因素。湿痰多成倦怠软弱,临床可见精神萎靡、思维迟滞、倦怠无力、悲观失望等抑郁症状。若气郁日久化热生火,火邪炼灼,既存之痰则形成痰火互结之势。痰火炽盛,壅遏脑窍,导致神明失主,发为双相情感障碍躁狂相。虞抟《医学正传·癫狂痫证》[13]载:“大抵狂为痰火实盛,多为求望高远不得志者有之。”提示痰、火是“狂证”发作的核心病理因素。临床可见言语滔滔、毁物躁狂、登高而歌、弃衣奔走等躁狂症状。痰湿重则抑郁起,痰火盛则躁狂发。其中痰湿壅遏与痰火炽盛两种病理状态的此消彼长,正是双相情感障碍抑郁和躁狂交替发作的关键病理枢纽。
气郁日久化火,郁火内灼,首耗肝血肾精;阴亏不能制阳,则虚火浮越,扰动心神,发为躁狂。《素问·阳明脉解》载:“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揭示躁狂本质为阴虚阳亢。临床表现与双相情感障碍躁狂相患者情绪高涨、思维奔逸、精力旺盛等症状相似。久则阴损及阳,阳气失于温煦,升发无力,反陷阴分。《医灯续焰·癫狂脉证第五十八》[14]载:“阳附阴则癫者是也。”概括“癫证”的病机为阳气无力升发,反沉陷于阴分,阴阳失衡而神机郁闭所致。临床表现与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相患者心境低落、思维活动减退等症状相似。气郁不解,日久化火,耗损血液阴津,渐致阴虚阳亢,虚火内生;久则阴损及阳,阳气虚馁,升发无力,终致阴阳两伤。双相情感障碍躁郁交替、迁延难愈的根本病机,实为“气郁体质”背景下阴阳消长的动态失衡。
抑郁相以疏肝活血,解郁调神为治疗大法。诚如孙思邈言:“疏其血气,令其调达。”临床多用柴胡、川芎之类。柴胡禀少阳生发之气,能疏达肝郁以启春生之机,如《黄帝内经》述:“春三月,此谓发陈。”其轻清升散之性可助清阳上奉巅顶;川芎为血中气药,既秉辛温之性上行头目、开发玄府,又具通达之效引血海之气周流全身。临床及药理实验研究显示,柴胡皂苷a可上调脑内单胺类神经递质表达,并改善神经细胞损伤[15];川芎挥发油能提高去甲肾上腺素及多巴胺水平,从而改善抑郁症状,两者协同作用使心神宁,头脑清,情绪畅,起到醒神解郁之效[16]。躁狂相以凉血散瘀、清心除烦为治疗大法,尤其注重血分郁热与神明被扰的病理交织。《伤寒论》言:“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气汤。”正与临床所见躁狂之面赤舌绛、少腹急结、便闭脉实等症状相契合。罗征候教授的临床验案记载,以该方加减治疗癫狂证,针对瘀热交结、阳明腑实者,投药三剂即见狂躁锐减、神识转清,印证“瘀祛热清则神安,腑通毒泄而狂止”的治疗理念[17]。
抑郁相因痰湿困遏清阳,浊阴上逆所致,契合《黄帝内经》“清气在下,则生飧泄”之逆机,法宜运脾化痰、升清降浊,以破阴浊壅遏之势。临证可选温胆汤加苍术、厚朴,方中厚朴宽中行气,似劲风扫霾;石菖蒲“通九窍、明耳目”,共解痰阻神机之困。现代药理学显示,厚朴酚可增强脑内5-羟色胺能神经功能,防治急慢性抑郁[18];石菖蒲挥发油的主要成分β-细辛醚可上调大鼠海马中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表达,增加海马齿状回的神经再生,逆转抑郁相关神经可塑性损伤[19]。《古今医统大全·咳逆门》曰:“凡有忍气郁结积怒之人,并不得行其志者,多有咳逆之证。”若呕逆反酸,加旋覆花、代赭石[20]。旋覆花降气消痰、通利水道;代赭石镇逆气、除哕噫,二药相伍,引浊阴下行。躁狂相为痰火胶结,神明逆乱所致,治当清化痰火、镇潜安神,以截痰火燎原之乱。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云:“痰热得清,神魂自安。”临证可用大承气汤加减,如《温病条辨》言:“承气本为逐邪而设,阳明腑实一去,邪热无所附,神明自安。”方中大黄“荡涤肠胃,推陈致新,通利水谷,安和五脏”,配伍枳实、厚朴行气破结、涤痰开郁,芒硝软坚润燥。诸药合用,浊邪得祛,腑气得通。临床验案显示,以大承气汤为基础方治疗该类躁狂症的效果显著[21]。
贾竑晓教授认为,“阳弱失用,阴虚失守”是双相情感障碍的总体病机,提出“养阴调阳”的治疗原则[22]。阴虚阳弱则抑郁发作,如郑钦安言:“坎中一点真阳,乃人身立命之根,阳气旺则阴邪自退。”故临证当以扶阳解郁为根本,宜选用四逆汤加减治疗[23]。方中附子峻补命门真火,配干姜温通太阴脾阳,辛甘化阳以破阴寒、振神机,甘草调和药性,固守中州。上三味共奏温肾助阳、驱散阴霾之效。现代药理研究显示,附子生物碱、多糖可提高小鼠海马和前额叶灰质内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蛋白表达及环磷腺苷酸反应元件结合蛋白磷酸化水平,改善抑郁障碍模型小鼠的抑郁样行为[24]。阴虚阳亢则躁狂发作,治宜养阴制阳,药物选择上可用玄参、生地黄之品,取其壮水以制火之效。《全国中草药汇编》中记载玄参“退无根浮游之火”,说明其可清退肾、肝之虚火,以定浮游之火。临床研究显示,大量玄参治疗“狂证”取得有效的效果[25]。《本草正义》中记载生地黄“甘寒清热,又能养阴”,现代研究发现重用生地黄能有效缓解患者的狂躁行为[26]。类似的方剂配伍有《医学入门》中的滋阴宁神汤,用玄参、生地黄治疗阴虚内热所致心神不宁;张景岳的二阴煎用玄参、生地黄共启肾水上济心肺,从而清除浮游之火。
《丹溪心法》曰:“与其救疗于有疾之后,不若摄养于无疾之先。”可见体质干预为诊治疾病的关键策略。“气郁体质”群体的病理基础主要责之于肝失疏泄,其核心病机在于肝气郁结导致气机升降失常,阴阳交接失序,因此在治疗双相情感障碍时应以疏郁调体为本,通过调节气机、平衡阴阳,最终实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康复目标。本文以“气郁体质”理论为指导论治双相情感障碍,以期为临床诊治提供新参考思路,丰富双相情感障碍治疗的理论体系。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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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treatment based o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pproach of bipolar affective disorder based on the theory of “qi stagnation constit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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