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025.35.29
中图分类号:R272
王玲, 纪丰烨, 郝静, 何强
| 【作者机构】 |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儿科; 国家儿童医学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中医科 |
| 【分 类 号】 | R272 |
| 【基 金】 | 首都卫生发展科研专项项目(首发2024-2-2096)。 |
肺炎支原体肺炎(Mycoplasma pneumoniae pneu monia,MPP)是中国儿童最常见的非典型肺炎,也是6岁以上儿童最主要的肺炎之一 [1]。疫情后中国儿童MPP病例呈现回升态势,并具有低龄化、症状重和耐药率高等特点[2]。据报道,北京及上海地区住院儿童中MPP占37.5%~48.4%[3]。近年来,由于中国大环内酯类耐药肺炎支原体菌株检出率居高不下,重症肺炎支原体肺炎(severe Mycoplasma pneumoniae pneumonia,SMPP)及难治性MPP报道例数显著增加[1-2]。SMPP临床症状重,病情进展快,患儿免疫严重紊乱并出现塑形性支气管炎、坏死性肺炎、心肌损伤、肝损伤等肺内外并发症,还可遗留下气道闭塞影响儿童体格生长及肺发育[1,4]。中医药可通过减轻炎症反应、改善高凝状态及调节免疫功能,有效改善该病的临床症状,且未见明显不良反应[5-7]。本文结合现代医学研究,深入探讨“浊邪害清”在SMPP免疫紊乱中的病机演变规律和中医药方证机制,以期为中医药诊疗SMPP提供参考。
《格致余论》曰:“或因厚味……气腾血沸,清化为浊。”“浊”有污浊、浑浊之意,饮食水谷运化不及,水反为湿,谷反为滞,则化生浊邪。吴鞠通认为,湿与浊同源,其性重浊易伤阳气。《温病条辨》曰:“湿久浊凝”“湿乃浊之源,浊乃湿之渐。”叶天士融古创新,指出浊邪多见于“湿温”。《景岳全书》言:“浊则为痰。”《血证论》言:“血在上则浊蔽而不明矣。”凡湿、痰、瘀等具有黏腻、缠绵、浑浊、胶着之性,稽留而难以涤除者均可称为“浊邪”[8]。
《说文解字》载:“清,朖也。澂水之皃。”“清”本意澄澈洁净,有3层含义。①叶天士“浊邪害清”之“清”指代清窍,即上窍,与二阴之浊窍相对。②《临证指南医案》曰:“头为诸阳之首,耳目口鼻皆系清空之窍。”《本草纲目》言:“脑为元神之府。”头居人身之高巅,乃脑窍及其他七窍寄居之所,性属清阳,脑髓充盈方能神识机敏。③心居阳位,为神明之主,《增订通俗伤寒论》言:“包络黏涎瘀血阻塞心与脑神气出入之清窍。”何廉臣认为,心窍、脑窍皆为神气出入的窍道。《素问·灵兰秘典论》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窍、脑窍为浊邪所蒙则出现神志异常的疾病。
“浊邪害清”首倡于叶天士,《温热论》载:“湿与温合,蒸郁而蒙蔽于上,清窍为之壅塞,浊邪害清也。”湿本重浊,然热性燔灼,热蒸湿动,蒙蔽头面清窍,可出现鼻塞、耳聋、头昏目胀、神识如迷等表现。
“浊邪害清”原为湿温相合、壅塞清窍所设,《审视瑶函》提出“浊害清和证”以论述痘疹所致的眼疾。“浊邪害清”与脑及五官疾病病机颇为相近,医家基于此开展慢性鼻窦炎、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中风等诸多研究,然有运用“浊邪害清”诊治其他系统疾病的报道[8-12]。张禹成等[11]指出白血病根源在于正虚髓弱,浊毒潜伏骨髓,侵蚀骨髓微环境(清髓),并依据“正虚浊踞-髓浊外发-髓虚留浊”三期病机模型,提出“扶正解毒清髓”序贯疗法。刘龙涛教授将“清窍”延伸至全身血脉,强调高脂血症以脾肾亏虚为生浊之源,肝胆失司为浊滞之枢,浊久化热瘀毒为变证丛生的关键;其据此创立的“截浊生、畅浊运、防浊变”综合方案,临证常获佳效[12]。综上所述,对“浊邪害清”不必拘于头面官窍之一隅,可发挥运用于儿科病症的辨证论治。
《理虚元鉴》云:“肺如华盖,居最高之地,下临五脏,以布治节之令。”“天气通于肺”,肺为五脏之天,居清虚至高之位,呼吸吐纳清气,主持宗气、营卫二气及清阳[13]。肺金握枢而运气,朝百脉而司呼吸。《医门法律》言:“人身之气,禀命于肺,肺气清肃,则周身之气,莫不服从而顺行。”肺主治节,司“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治节不利,则津停为饮,饮聚为痰,清阳为之壅遏。心肺同居胸中,气管、支气管等肺之窍道同为清窍,若吸受秽浊邪气,则肺窍为之郁闭,成为SMPP发病的肇端。《灵枢·五乱》曰:“清浊相干,乱于胸中,是谓大悗……乱于肺,则俛仰喘喝,接手以呼。”“悗”意为闷,《素问悬解》释:“悗者,气乱而不清也。”提示浊乱于肺,清浊相干即出现喘憋、胸闷、呼吸困难等症状,与SMPP低氧血症乃至呼吸窘迫的表现相吻合。
《灵枢集注》曰:“卫者,阳明水谷之悍气,从上焦而出,卫于表阳。故曰卫出上焦。”肺主气属卫,卫为人体清阳之气,发于上焦。卫气慓疾滑利,行使免疫防御、监察、自稳功能。《医旨绪余》言:“卫气者,为言护卫周身……不使外邪侵犯也。”卫外而为固,则机体能抵御邪气侵扰。该病浊邪蒙蔽清阳,肺卫菀结不畅,其抗邪功能障碍,肺炎支原体得以发生免疫逃逸而留伏为患。湿热浊秽伏蒸于上,蒙蔽肺窍,胸中清阳卫气为之窒痹,卫气御邪功能下降,不能肃清浊邪,形成湿遏热伏之象。《温疫论》曰:“盖温疫之来,邪自口鼻而入,感于膜原,伏而未发者,不知不觉。”邪热隐伏于里,肺卫清阳周行不及之处,即为容邪之所。临床上肺炎支原体潜伏期较长(1~3周),善于通过表面抗原变异、干扰免疫系统等途径实现免疫逃逸[14-16]。肺炎支原体不含细胞壁,其细胞膜具有高度的流动性,膜上的脂蛋白可发生高频率的相位、抗原突变,从而逃避宿主的免疫监视[15]。肺炎支原体尚可释放HapE抑制白细胞介素-1、白细胞介素-12及γ 干扰素的表达,形成免疫耐受,从而避免被清除[16]。
《温疫论》曰:“先伏而后行者……如鸟栖巢,如兽藏穴,营卫所不关,药石所不及。” SMPP湿热秽浊邪气隐伏蛰藏,浑秽难化,易困滞气机、遏阻清阳,俾清和受损,难以为机体所廓清,常规抗肺炎支原体药物难以收效。《洞天奥旨》曰:“火郁之极,必变蕴而为毒。”伏火蕴积为毒,蓄损肺脏则清和大失,加重机体免疫炎症损伤,患儿迅速出现稽留热、持续剧烈咳嗽及氧合障碍等表现。近年来,东亚肺炎支原体大环内酯耐药率居高不下,大环内酯类无反应性MPP已成为SMPP的危险因素,其病程长、病情重、常合并混合感染,与浊毒“隐伏、缠绵、暴戾、杂合”的致病特性高度契合[2,17]。耐药性MPP治疗失败导致炎症迁延,在病原持续刺激下加剧免疫损伤,促使耐药性MPP进展为重症。由此可见,浊邪伏匿,阻遏清阳,酿生火毒为SMPP免疫逃逸及耐药株广泛流行的驱动因素。
随着SMPP免疫炎症反应的进展,痰饮瘀毒等浊邪续生。无形邪热依附于有形浊邪,踞留肺脏,壅闭肺气。肺本清虚之脏,纤芥不容,最忌秽浊。浊邪扰乱清空,肺治节无权,津液俱化为浊饮凝泣,可见肺泡腔内蓄积大量炎症渗出物,肺泡、肺间质及胸膜腔液体潴留,形成大面积肺实变及胸腔积液。痰为浊之始,瘀为浊之渐,毒为浊之极,痰、瘀、毒均肇端于外受浊邪,挟势纵横。《金匮钩玄》言:“痰挟瘀血,遂成窠囊。” SMPP急性期浊热熬炼津液成痰,痰浊淹滞黏腻,胶闭肺脏清窍,导致塑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镜下表现为黏液栓堵塞管腔,黏膜坏死、溃疡[1]。研究显示,塑形性支气管炎的发生是SMPP遗留闭塞性细支气管炎的独立危险因素[18]。痰凝碍滞气运,气涩更生血浊,败瘀凝痰得以盘踞窝藏结为窠囊。病理见炎性肉芽组织增生阻塞管腔,形成不可逆气道狭窄及肺不张[17]。痰浊、瘀浊踞留肺窍,肺脏不能呼吸吐纳清气,即表现为反复喘息、三凹征等呼吸困难症状。
《成方便读》言:“毒者,火邪之盛也。” SMPP进展期痰瘀与邪热搏结,蓄极为毒。毒热燔灼迅烈,迫蒸气血,使清阳乖违,身中少火悉化为壮火,机体产生过度免疫应答,增高混合感染和后遗症风险。患儿中性粒细胞显著活化,通过呼吸爆发、脱颗粒和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网等方式加重急性肺损伤,成为疾病恶化的关键因素[19-20]。在病程7~30 d,SMPP患儿Th2大量释放白细胞介素-4、白细胞介素-6、γ 干扰素等促炎性细胞因子,并诱导B淋巴细胞产生过多特异性免疫球蛋白E,加重气道高反应性[21]。《灵枢·五乱》言:“营卫相随,阴阳已知,清浊不相干,如是则顺之而治。”提出“卫气逆行”是清浊相干的成因。《灵枢·阴阳清浊篇》曰:“清浊相干,命曰乱气。” SMPP极期浊邪扰乱清阳卫气,使机体免疫防御严重紊乱,甚至清浊不分、自相克伐。研究显示,肺炎支原体与患儿许多组织存在共同抗原,可在肺、脑、红细胞膜和心肌细胞等产生自身抗体[16]。在SMPP病程中,上述抗体与自身抗原结合形成免疫复合物,放大免疫应答过程,强化宿主炎症反应。《格致余论》曰:“气有余便是火。”患儿自身少火为浊毒所迫,失其正化,升腾无制而反耗正气,形成免疫炎症风暴,证属阳亢为害,清浊逆乱。
疾病后期,浊热沉混于肺络,蚕食气阴,患儿出现干咳、舌红而干、苔剥或少气懒言、舌淡黯、脉涩等阴伤气耗见证[14]。《金匮要略心典》云:“痿者萎也,如草木之萎而不荣,为津烁而肺焦也。”肺气虚损,津液竭绝,气阴耗伤太过无以濡养肺脏,使肺热叶焦,肺叶日渐痿废不可用,临床可见肺不张。肺摄纳清气失司,胸中大气无从肃降,患儿出现持续反复喘息及运动耐力下降。《读医随笔》言:“津液为火灼竭,则血行愈滞”“夫血犹舟也,津液水也。”津血同源,津伤必致血行迟滞,无水舟停。气阴两虚、络虚不荣,为浊瘀留伏提供条件。《临证指南医案》曰:“病久气血推行不利,血络之中必有瘀凝,故致病气缠绵不去。”肺络纤细迂曲,浊瘀沉积络隧,易入而难出,为寻常活血化瘀药所不及,病情迁延不愈。研究显示,SMPP后期常伴闭塞性细支气管炎及肺栓塞等并发症,与Th2类细胞因子介导的嗜酸性粒细胞持续刺激气道等多种免疫机制相关[22]。浊瘀壅闭络道,闭塞性细支气管炎引起肺内引流不畅,肺栓塞导致肺组织缺血坏死,进一步加重局部感染,诱发肺脓肿,甚至坏死性肺炎。由此可见,络愈虚则浊愈痼,邪愈盛则正愈衰,形成恶性循环,致长期免疫失衡迁延不愈形成痼疾。
浊遏清阳、伏火化毒为SMPP免疫逃逸与耐药的基础。《医理真传》曰:“如今之任将火煽红,而不覆之以灰,虽焰,不久必灭,覆之以灰,火得伏而得久存。” SMPP初起,秽浊包藏伏火,如油裹面,熬炼湿浊成痰,徒事清热宜乎无功,治疗当以泄浊开闭、清金保肺为纲。若痰热壅肺证见胸脘痞闷、咳痰黄稠、舌红苔腻、脉滑数,可取小陷胸汤开泄胸中痰热,火毒无灰浊掩蔽,则伏火自去。胡月媛等[23]运用小陷胸汤联合化痰宣肺汤治疗痰热壅肺证MPP患儿,自然杀伤细胞增多,C反应蛋白、α 干扰素、γ 干扰素及血清淀粉样蛋白A水平显著降低,提示清热泄浊疗法在抑制过强免疫反应,并能增强急性期患儿识别和杀伤肺炎支原体的能力。若发热困倦、胸闷腹胀、肢酸咽肿、舌苔厚腻等湿热表现较重,宜取甘露消毒丹,宗“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之义,导湿浊从小便而去,俾清阳舒畅调达,卫气营周不休,自无留伏化毒之机。伏火铄金,有碍清肃之化,患儿气壅而喘,当与麻杏石甘汤泻火毒、开肺闭以殿后。《医学衷中参西录》曰:“非麻黄不能开发其锢闭之深……而重用生石膏以辅弼之,既可解麻黄之热,又可清肺中久蕴之热。”取中空轻清之麻黄发散膹郁之肺气,辛寒质重之石膏清泄蕴结之火毒,则肺金清肃而喘满可除。
浊毒踞留、清阳乖违是SMPP过强免疫炎症反应的核心。SMPP极期痰热、瘀热等浊邪内闭肺窍,热浊相煎为急毒,火动则风生,风煽则火炽,身中之气随风火上炎,导致清浊相干,气机悖乱,亢而为害。该期患儿可表现为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脓毒症等重症表现。《全国名医验案类编》曰:“心火乘肺,脾之痰升,故肺胀而暴喘,谓之马脾风。”浊毒侵肺,邪气暴盛,则患儿喘急鼻煽,痰涎漉漉有声,右寸脉实大。叶天士云:“浊气下泄则诸恙悉舒。”肺与大肠相表里,肺热则腑实,故当给邪以出路,可予宣白承气汤加减,方中杏仁、石膏、瓜蒌化痰泄热平喘,生大黄逐瘀通腑、釜底抽薪,有“定祸乱而致太平”(《雷公炮制药性解》)之功,如是则浊阴得降、亢阳可平、乱气乃定。研究显示,宣白承气汤可下调可溶性B7-H3、γ 干扰素、白细胞介素-4表达,从而抑制急性期MPP细胞因子风暴的发生[24]。瘀浊贯穿SMPP发病始终,当兼顾化瘀法以防肺栓塞及闭塞性细支气管炎的形成[14]。路晨等[25]采用清肺化痰活血汤单盲治疗毒热闭肺证SMPP,患儿凝血酶原时间、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D二聚体等凝血指标,以及降钙素原、C反应蛋白等炎症指标水平显著下降,该方在麻杏石甘汤基础上加强化痰活血之力,对SMPP极期有确切的效果。
气损阴亏、络虚浊瘀是SMPP长期免疫失衡,迁延难治的关键。浊邪由盛转衰,气阴亦大伤,浊瘀伏潜肺络之中,胶黏不去,遗留闭塞性细支气管炎等病变。叶天士言:“大凡络虚,通补最宜。”该期正衰邪少,清和待复,治宜在益气养阴的基础上兼顾搜逐、清利在络余浊。方选沙参麦冬汤、参蓍补脾汤等平补而不滋腻之剂。研究显示,沙参麦冬汤加减治疗阴虚肺热型MPP恢复期通过升高CD3+、CD4+、CD4+/CD8+,下调CD8+、白细胞介素-6、白细胞介素-10、肿瘤坏死因子-α等表达,从而改善免疫功能[26]。加味参蓍补脾汤可有效缓解MPP恢复期肺脾气虚患者的临床症状,提高肺氧合能力,抑制炎症因子分泌[27]。《临证指南医案》强调:“久病在络,气血皆窒,当辛香缓通。”前方基础上配伍䗪虫、蜂房、水蛭、地龙等虫类药,虫介灵动善走、无所不至,又入丸剂缓峻烈之性,则涤荡肺络瘀浊而不伤正气。
本文基于“浊邪害清”理论,结合免疫紊乱阐述儿童SMPP病机演化规律及中医药治则治法。浊遏清阳,伏火化毒是SMPP病原体产生免疫逃逸和耐药的始动环节;浊毒踞留,清阳乖违为SMPP免疫应答过度,进展到极期的核心;气损阴亏,络虚浊瘀是SMPP长期免疫失衡,继发后遗症的主要表现。痰湿、瘀毒等浊邪续生,破坏免疫稳态贯穿SMPP发病全程,“痰瘀毒”等病理产物与“浊邪害清”的致病特点具有高度一致性。“浊邪害清”视域下探讨SMPP免疫紊乱机制具有重要价值,本文从现代医学的层面阐释“浊邪害清”论治该病的科学内涵。未来期望深化相关研究,发掘该理论指导下SMPP调控免疫的关键靶点/ 通路机制,为中医药防治该病提供新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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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and analysis on immune dysfunction of severe Mycoplasma pneumoniae pneumonia in childre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urbid pathogens impairing cl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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