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025.35.32
中图分类号:R272
张语倩, 刘璐佳, 史梦迪, 秦雯, 李奕桥, 王妍, 穆苏宁, 王有鹏
| 【作者机构】 |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儿科 |
| 【分 类 号】 | R272 |
| 【基 金】 | 黑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PL2024H221) 黑龙江省省属本科高校优秀青年教师基础研究支持计划项目(YQJH2023154) 黑龙江省省属本科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科研项目(2024KY-013)。 |
哮喘是以慢性气道炎症和气道高反应性为特征的异质性疾病,以反复发作的喘息、咳嗽、气促、胸闷为主要临床表现,是儿童时期最常见的慢性气道炎症性疾病[1]。哮喘属中医学“哮病”“喘证”“咳嗽”等范畴[2]。《素问·咳论》提出:“此皆聚于胃,关于肺。”概括咳喘疾病的病机,提示咳喘疾病与脾胃关系密切。脾胃失司导致水谷不化精微反酿痰浊,痰饮上干肺络、壅遏气道,构成哮喘发作的病理基础。在该过程中,脾胃不仅作为痰浊生成之源,而且通过气机升降、气血化生及卫外固表功能影响肺脏生理。中医脾的功能与细胞中线粒体的生理活动高度契合。线粒体能量合成、物质代谢及维持细胞稳态等功能,与中医脾的生化承载形成微观与宏观的呼应[3]。气道炎症、气道重塑及气道高反应性等哮喘核心病理环节,与线粒体功能障碍相关[4-5]。因此,立足“聚于胃,关于肺”理论,探讨哮喘“脾-线粒体-肺”相关性,阐释中医整体观与微观病理的关联,从而为脾及线粒体功能在哮喘中的应用提供新思路。
《症因脉治·哮病论》[6]言:“痰饮留伏,结成窠臼,潜伏于内。偶有七情之犯,饮食之伤,或外有时令之风寒,束其肌表,则哮病之症作矣。”《证治汇补·胸膈门·哮病章》[7]云:“哮即痰喘之久而常发者,因内有壅塞之气,外有非时之感,膈有胶固之痰,三者相合,闭拒气道,搏击有声,发为哮病。”哮喘发病复杂,由内在因素和诱发因素综合作用所致。内在先天体禀,脏腑功能失调导致水液代谢紊乱,津液凝聚成痰饮,宿于体内,逐渐形成哮喘发病的伏痰宿根。当感受外邪、接触过敏物质、情志刺激、饮食不当等不利因素诱发下,内外因素相合,引动伏痰,痰随气升,气因痰阻、相互搏结壅塞气道,从而致哮喘发作。
《素问·咳论》提出:“久咳不已,则三焦受之,三焦咳状,咳而腹满,不欲食饮。此皆聚于胃,关于肺,使人多涕唾,而面浮肿气逆也。”以“聚”与“关”二字点明咳嗽病机。虽以咳嗽立论,但其揭示中焦脾胃与肺系疾病的内在联系,对哮喘辨证论治具有重要启示作用。《幼科发挥·原病论》[8]曰:“且小儿脾胃,本自娇嫩,易于伤积……乳食停积,则生湿痰,痰则生火……痰火结滞……或为喘嗽。”《医碥·哮喘》[9]曰:“哮者,喉间痰气作响……得之食味酸咸太过,渗透气管,痰入结聚,一遇风寒,气郁痰壅即发。”可见脾胃功能失调能导致咳喘发作。
历代医家对“胃”有狭义、广义之争,但两者协同失司才是导致疾病发生的关键[10]。《医宗金鉴·卷四十一·咳嗽总论》[11]言:“因胃浊,则所游溢之精气,与脾湿所归肺之津液皆不能清,水精之浊,难于四布,此生痰之本,为咳之原也。”脾胃协同失常,清阳不升则津凝为湿,浊阴不降则谷反为滞,湿滞交阻酿生痰浊,此乃中焦整体紊乱之果。痰浊随胃气上逆,犯及肺络、壅塞气道,致肺失宣肃而咳逆。故拘泥狭义胃腑难以阐明痰湿内生全貌。
“聚于胃”体现如下:①胃主受纳,饮食不节或外邪内侵,水谷不化精微,反成痰饮瘀滞,如《医学入门·内伤·痰》[12]言:“脾胃调和,痰从何生。”中焦失职,湿浊聚而成痰。②脾胃升降枢机逆乱,脾升胃降失调,清气不升、浊气不降,形成气机壅塞,如《四圣心源·劳伤解·中气》[13]云:“中气衰则升降窒。”③脾胃表里相合,共主中州,一损俱损。脾虚失运则湿浊内生,胃实不降则浊邪壅遏,两者互为因果,脾胃协同失序。
“关于肺”体现如下:①肺胃经络相通,《灵枢·经脉》云:“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痰浊为中焦失运秽浊,可随胃气循经络上逆到肺,气道壅遏致肺失宣肃。②脾胃虚馁,气血化源匮乏,母病及子致肺气虚弱,《内外伤辨惑论》[14]言:“脾胃一虚,肺气先绝。”肺失营卫之充,藩篱不固,外邪乘虚内陷,宣肃失司,痰饮难化。③中焦为气机升降之枢,脾胃壅滞则周身气机失常。胃失和降,肺气难肃而下陷;脾失健运,肺气失宣而郁闭。虽肺主一身之气,但《四圣心源·劳伤解·中气》[13]指出:“中气者,和济水火之机,升降金木之轴。”中焦失运则华盖失司,继而出现咳嗽、喘息、胸闷等气机逆乱之象。
2.2.1 小儿“脾常不足”为伏痰滋生之基 《小儿药证直诀·脉证治法》[15]言:“五脏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壮。”儿童脏腑娇嫩,脾胃运化功能未完善,具有脾常不足生理特点。饮食不节、乳食积滞,或外感邪气伤及中州,水谷精微不归正化,反聚为湿浊。湿浊壅滞中焦,久则凝练成痰。脾胃虚弱、湿浊内蕴之态,为伏痰生成奠定病理基础。
2.2.2 饮食外邪引动伏痰致哮 当小儿恣食生冷肥甘或饥饱无度,易致中州壅滞,脾失健运。《素问·痹论》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过食炙煿厚味易酿生痰热,热灼津液则痰黏难出;偏嗜生冷瓜果,寒伤脾阳,水湿不运凝为寒痰。小儿脏腑稚嫩,当外邪直中太阴,脾阳受遏,清阳不升则肺失温养,浊阴不降则痰壅息道,痰气交搏致气道挛急而喘鸣。中州失守则营卫化源匮乏,腠理不固而外邪易侵,痰湿内蕴则宿根难除,终致外邪与伏痰相引,形成反复发作之顽疾。
2.2.3 枢机不利致痰瘀伏络 《血证论·咳嗽》[16]曰:“盖人身气道,不可有塞滞。内有瘀血,则阻碍气道,不得升降,是以壅而为咳。气壅即水壅,气即是水故也,水壅即为痰饮,痰饮为瘀血所阻,则益冲犯肺经。”脾胃为气机升降之枢,痰浊瘀滞中焦,隐伏肺脾络脉,阻碍气机,气滞血瘀,痰瘀互结而成痰瘀伏络。痰瘀胶结既损脾运致气血不足,又使肺脾虚损与痰瘀实邪并存,虚实夹杂,终致哮喘缠绵难愈。
线粒体作为细胞内进行细胞呼吸与能量转换的场所,作为一种半自主性细胞器,能进行物质代谢、能量代谢和遗传调控三大生命基础活动,被称作细胞“动力工厂”或“换能中心”,通过氧化代谢途径为细胞生命活动提供能量供应,其功能状态的正常与否,与所在组织、器官乃至整个系统生理功能维持存在直接和密切的关联[17]。
《素问·玉机真脏论》言:“脾脉者土也,孤脏以灌四傍者也。”《本草求真·卷四·温散》[18]云:“土为万物之母,在人脏腑,则以脾胃应之。故万物非土不生,人身五脏六腑非脾胃不养。”脾胃为后天之本,脏腑气机升降之所,具有运化水谷精微、升清降浊的生理功能。现代医学认为,与脾功能相通的线粒体广布于人体组织器官内,线粒体的功能特征与中医的脾有许多共同之处,其功能状态一定情况下可决定机体是否正常运转及阳气的盛衰,当脾气健旺、运化得宜时,五脏六腑皆得濡养,机体维持正常生理功能;若脾失健运,五脏六腑失于濡养,则致脏腑功能衰退,疾病丛生[19]。
脾为气血生化之源,与胃互为表里,共居中焦,共司受纳、运化之职,如《医宗必读·肾为先天本脾为后天本论》[20]言:“一有此身,必资谷气。谷入于胃,洒陈于六腑而气至,和调于五脏而血生,而人资之以为生者也,故曰后天之本在脾。”饮食入胃,赖胃之腐熟以化水谷,而脾主升清,运化精微,两者协同使水谷之精气上输心肺,化为营卫气血。营行脉中以濡脏腑,卫行脉外以固肌表,两者皆源于脾土之斡旋。脾胃之气健旺,则水谷精微得化,气血源源而生,充养四肢百骸,进行正常的生命活动。
线粒体是多数真核生物细胞中的细胞器,是进行氧化磷酸化、产生三磷酸腺苷的场所,同时参与细胞代谢调控、信号转导及凋亡等重要生理过程,其结构和功能的正常是细胞进行各种生理活动的重要前提[21]。脾虚状态下,线粒体结构与功能易发生异常。研究通过长期脾虚大鼠模型发现,脾虚组大鼠肝、心、胃、骨骼肌等组织中线粒体数量显著减少,线粒体结构出现肿胀、嵴断裂、膜结构破坏等病理改变,四君子汤干预后可显著提高线粒体水平并修复其超微结构,存在脾虚导致线粒体损伤的病理关联[22]。在脾气虚证与脾不统血证大鼠脾脏组织中,三磷酸腺苷水平显著降低,柠檬酸合酶活性下降,呼吸链复合物活性普遍受损,线粒体DNA拷贝数发生异常变化,提示脾虚证状态下线粒体能量代谢障碍涉及三羧酸循环与氧化磷酸化多重环节,且随着病理进展,能量代谢障碍程度加深[23]。实验研究显示,脾虚证动物模型中存在能量代谢降低现象,线粒体呼吸链复合体Ⅳ亚基蛋白表达下调,通过健脾药干预能增加其表达量,改善能量代谢[24]。因此,线粒体作为细胞能量代谢的核心,其能量代谢功能与脾为气血生化之源相契合。脾虚则气血生化无源,机体失于充养,线粒体能量代谢障碍则生命活动受影响,使脏腑失养,生机不旺。
脾主运化是脾功能其生理核心,既指对饮食水谷的消化吸收,又包括对水液的转输与代谢。脾阳温煦推动、脾气升散精微,使水谷化生为精微物质输布全身,同时通过气化功能调节津液运行,使水液得以正常宣散、下输,维持“水精四布”之平衡。脾的运化失职,无力推动循行,则水液不归正化,反聚为湿浊痰饮,如《素问·至真要大论》云:“诸湿肿满,皆属于脾。”脾运化失常所致的水液异常聚集,形成的湿浊痰饮类病理产物,与炎症渗出物的形成过程具有相似性。炎症细胞因子增多可能是湿浊痰饮类疾病的内在机制之一,线粒体DNA作为炎症驱动因子,直接参与该类疾病的进程,其水平可反映疾病严重程度及预后评估[25]。此外,线粒体可因渗透压和pH值的改变使其大小及形状改变,甚则线粒体外膜可因膨胀太大而破裂,因此脾失健运所致水液异常包括体内病理状态下的细胞外液和细胞内液[26]。研究显示,机体组织细胞对组织液的成分高度敏感和依赖,组织液成分的异常,即“水湿之邪”,可导致组织细胞线粒体的形态和功能异常,从而表现出中医“水湿困脾证”征象[27]。运用培土制水法可保护肾小管上皮细胞的线粒体,减轻肾的病理损伤程度,改善肾功能,达到以脾制水的目的[28]。脾失健运所致水湿内停,不仅影响中焦枢机,而且可影响肺之宣肃。水湿困脾所致线粒体功能障碍,可能通过影响免疫细胞代谢、氧化应激水平及炎症因子释放,参与气道炎症与高反应性的发生,从而在哮喘发病中起作用。
线粒体作为动态的细胞器,其自噬机制是维持细胞稳态的核心调控途径,通过清除由细胞损伤或病理过程产生的功能异常线粒体,参与调控多种重要生理过程,包括细胞稳态维持、分化调控及衰老进程,在应激或损伤条件下,线粒体自噬能有效阻止受损细胞器的累积,抑制活性氧的过量生成,避免氧化应激引发细胞死亡,这种选择性清除异常线粒体的质量控制,对维持细胞正常功能具有重要作用[29]。
《灵枢·五癃津液别》云:“五脏六腑……脾为之卫。”《素问·痹论》言:“卫者,水谷之悍气也。”脾主运化水谷精微,其中刚悍之气形成卫气,经脾之转输得以“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阖”,固护一身之表,形成抵御外邪的屏障,卫气充盈与否是机体防御病邪的关键。脾为是卫外之脏,化生气血充养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继而充沛机体正气;脾功能正常充养卫气,使卫外正常发挥,达到保护机体,不受外邪侵袭以此实现机体正常运行[30]。脾运化生成的气血等精微物质,是细胞进行线粒体自噬等生理活动的物质保障;线粒体自噬维持细胞功能正常,为脾发挥其生理功能提供微观层面的支持。同时,无论是脾虚导致的卫外不固,还是线粒体自噬异常引发的细胞功能紊乱,均可影响细胞的功能。研究显示,脾虚证大鼠肝组织细胞凋亡与线粒体损伤过度导致线粒体自噬紊乱有关,随着脾虚证的加重,肝组织细胞凋亡程度加深[31]。通过针刺足三里可提高线粒体自噬能力,从而起到调理脾胃、补中益气的作用[32]。苗嘉芮等[33]结合现代医学研究从来源分布、生理功能、时间节律方面探究卫气与线粒体的关系,发现卫气与线粒体具有诸多共性。线粒体自噬功能紊乱可引起活性氧异常累积,进而触发气道炎症反应与气道上皮损伤,参与哮喘气道炎症及气道重塑的病理进程[34]。“脾为之卫”不仅于宏观层面体现为卫外抗邪的功能,而且在微观层面通过调控线粒体自噬以维持气道的免疫稳态。
哮喘的发病机制涉及多种诱因触发的慢性气道炎症反应,当过敏原、环境温度变化、烟草暴露、病原微生物及运动刺激作用于机体时,可激活嗜酸性粒细胞、中性粒细胞、单核细胞及巨噬细胞等炎症相关免疫细胞释放活性氧和活性氮,从而诱发氧化应激反应引起气道炎症[35]。
当肺部炎症被多种因素触发,其先天免疫机制依赖肺泡巨噬细胞通过模式识别受体识别病原体相关分子和损伤相关分子模式,进而分泌促炎性细胞因子激活肺泡上皮受体,线粒体可通过调控免疫细胞代谢极化、活性氧及TLR信号通路等,调节白细胞介素-1β、白细胞介素-6和肿瘤坏死因子-α 等促炎性细胞因子的释放[36]。当线粒体膜完整性受损,线粒体DNA可释放至胞质或胞外,线粒体DNA可通过cGAS/STING信号通路激活并引发炎症反应;当氧化线粒体DNA进入胞质后,可与NLRP3结合,进而激活NLRP3炎症小体通路,导致炎症的发生[37]。在适应性免疫反应中,线粒体可通过调控抗原呈递、T淋巴细胞活化及代谢,如维持记忆T细胞表型、影响Th1/Th2平衡及调节嗜酸性粒细胞功能参与免疫应答[38]。哮喘中线粒体功能失调,影响肺组织细胞的能量供应,气道炎症诱导的活性氧损伤线粒体结构,线粒体功能障碍进一步增加活性氧生成,同时释放更多线粒体DNA等炎症分子,最终导致气道炎症迁延难愈[39]。
气道重塑是哮喘特征性的病理表现,其特点是气道上皮细胞功能障碍和气道平滑肌细胞质量增加,这种重塑可能发生在早期哮喘症状出现之前,并可能持续到成年,通常随着疾病的进展而恶化。
气道上皮作为外部环境的结构和免疫屏障,接触到过敏原时,气道上皮细胞可受到刺激,触发上皮细胞因子的释放,驱动下游炎症过程。在哮喘患者中,异常的免疫反应和修复过程可引起反复或慢性炎症及气道上皮损伤,使大小气道的结构变化,出现气道重塑,包括上皮功能障碍、杯状细胞增生和化生、上皮下基质的增厚和纤维化、气道平滑肌质量增加和血管增生,导致气道变窄,最终出现气流受限[40]。线粒体功能障碍通过诱发氧化应激,破坏气道上皮细胞间连接及黏膜纤毛屏障构成的肺部防御机制,增加刺激因素的易感性,刺激因素可通过干扰氧化磷酸化、损伤线粒体膜完整性及功能,过程中产生的活性氧可激活NF-κB、MAPK等炎症信号通路,促进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 等促炎性细胞因子和促纤维化因子释放,诱导上皮-间质转化和细胞外基质沉积,异常释放的线粒体DNA作为损伤相关分子模式,可激活NLRP3炎症小体,进一步放大炎症反应,导致气道结构细胞增殖与凋亡失衡[37,41]。
气道高反应性是对非特异性刺激反应过度导致支气管收缩,从而出现气道狭窄和气道阻力增加,被认为是哮喘的关键特征[42]。气道高反应性是由气道平滑肌过度收缩、气道炎症和气道重塑三者复杂相互作用所导致,其通过诱发支气管收缩不仅直接引发哮喘患者症状持续、肺功能受损及病情加重,而且与以嗜酸性粒细胞、肥大细胞相关机制引起的炎症控制不良相关,最终表现为喘息、胸闷等典型临床症状[43]。在气道高反应性小鼠模型中,气道上皮细胞内的线粒体呈现明显肿胀,正常嵴结构消失,并伴随线粒体损伤及功能障碍。通过移植外源性线粒体可有效纠正内源性线粒体异常,逆转气道上皮细胞的线粒体结构病变,缓解气道高反应性症状[44]。
脾功能失常可通过多重途径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①脾虚状态下水谷精微化生不足,气血生化乏源,细胞能量供应匮乏,可导致线粒体合成三磷酸腺苷能力下降,表现为氧化磷酸化减弱、三羧酸循环关键酶活性降低及呼吸链复合物功能受损。②脾失健运致水湿内停,细胞内环境紊乱,可引起线粒体结构损伤,包括嵴断裂、膜电位下降及肿胀破裂等。③脾虚还可导致线粒体自噬紊乱,清除受损线粒体能力下降,使活性氧大量累积,进一步加剧线粒体损伤。
线粒体功能异常参与哮喘气道病理改变。能量代谢障碍导致气道上皮细胞及免疫细胞功能失调,上皮屏障受损,抗原易感性增加;活性氧过量生成可激活NF-κB等炎症信号通路,促进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 等促炎性细胞因子的释放,放大炎症反应;损伤的线粒体释放线粒体DNA至胞质,作为损伤相关分子模式通过激活cGAS/STING及NLRP3炎症小体等信号通路,诱发白细胞介素等细胞因子分泌,招募并活化嗜酸性粒细胞、中性粒细胞等,形成慢性气道炎症。同时,线粒体功能障碍通过诱导上皮-间质转化及成纤维细胞活化,促进胶原沉积与基底膜增厚,推动气道重塑;线粒体能量供应不足及氧化应激,共同加剧气道平滑肌功能紊乱,从而介导气道高反应性。综上所述,脾虚是线粒体功能障碍的重要病机基础,线粒体作为细胞能量与信号调控中心,其功能紊乱通过氧化应激、炎症激活、免疫代谢调控等分子机制,参与哮喘气道炎症、重塑与高反应性的形成。见图1。
图1 “脾-线粒体-肺”相关性导致哮喘的中西医机制
OXPHOS:氧化磷酸化;ATP:三磷酸腺苷;mtDNA:线粒体DNA;IL:白细胞介素;TNF:肿瘤坏死因子;ROS:活性氧。
哮喘发作期以外邪引动伏痰、气逆闭阻为标实急证,治宜祛邪平喘为要。外邪袭表犯肺,引动宿痰壅滞气道,致肺失宣肃、气机壅滞,当疏解表邪,防邪内传。痰浊胶结、气逆上冲则哮鸣喘促,需涤痰降气以畅利气道,化解痰气交结。中焦失和则升降逆乱,脾不散精反助痰生,胃气壅滞而助气逆,故调整脾胃以复枢机,令中土健运而痰浊自消。肺气闭郁为喘咳之标,外解表闭、内化痰壅,调畅气机以平冲逆,使肺络通利、宣肃复常,则咳喘得缓。
《证治汇补·哮病章》[7]曰:“哮虽肺病,而肺金以脾土为母,故肺中之浊痰,亦以脾中湿热为母。俾脾气浑浊,则上输浊液,尽变稠痰,肺家安能清净?所以清脾之法,尤要于清肺也。”治疗时主以二陈汤,温散用细辛,清火用石膏,发散加麻黄,探吐用瓜蒂,发汗用华盖散。秦景明[6]认为,哮病兼有外感者,先解表,前胡苏子饮、防风泻白散,佐以化痰之药;无外感者,以消痰理气为主,二陈汤、三子养亲汤、小半夏汤。朱丹溪[45]认为,哮喘必用薄滋味,专注于痰,不用凉药,且需散表,采用二陈汤加苍术、黄芩,配合小胃丹。
哮喘大鼠模型在服用三子养亲汤后炎症浸润减少,杯状细胞增殖减少,电镜下线粒体结构正常,自噬体形成减少,苄氯素1、UVRAG蛋白表达下调[46]。加味六安煎(法半夏、茯苓、杏仁、橘红、海浮石、白芥子、胆南星、瓜蒌、炒莱菔子、葶苈子)可减轻咳嗽变异性哮喘豚鼠肺组织支气管黏膜充血水肿及炎症细胞浸润程度,减缓肺泡壁增厚,减少胞质内线粒体的损伤,通过升高机体白细胞介素-12水平,降低白细胞介素-13水平,调节Th1/Th2失衡,减轻气道炎症,从而抑制气道重塑[47]。白果温胆汤(陈皮、清半夏、茯苓、炒枳实、竹茹、白果、炒葶苈子、射干、浙贝母、炒紫苏子、蜜枇杷叶、浮萍、生甘草)从祛除哮喘“伏痰”出发,通利三焦、理气化痰、止咳平喘,发现能改善哮喘大鼠肺组织结构,减轻肺部炎症反应[48-49]。人参皂苷Rd能减轻过敏性哮喘气道炎症,纠正Th1/Th2失衡,降低支气管肺泡灌洗液中嗜酸性粒细胞比例和免疫球蛋白E水平,减少活性氧产生,其调控作用是通过下调动力相关蛋白1(dynamin-related protein 1,Drp1)和线粒体分裂蛋白1介导的线粒体分裂,抑制线粒体损伤,从而缓解哮喘气道炎症[50]。黄芪提取物芒柄花黄素可减少嗜酸性粒细胞聚集、气道胶原沉积,降低Th2和免疫球蛋白E水平,减少活性氧和丙二醛生成,提高超氧化物歧化酶和过氧化氢酶活性,并调节Drp1/NLRP3信号通路相关蛋白表达,减少线粒体裂变,改善线粒体功能,抑制气道炎症[51]。
缓解期以脾虚肺弱、痰瘀伏络为本虚标实之态,治宜培土生金、固本清源,兼顾痰瘀并治。健运中土既可防止酿生痰饮湿浊,又能滋养气血以充肺卫,尤重恢复脾升胃降之枢机,使水谷精微归正化而痰浊无以内生。肺卫不固则易感外邪引动伏痰,故益气实卫以固表御邪,调和营卫以防外邪侵体。痰瘀久踞肺络,胶结难祛,当以涤痰化瘀、疏通络脉为佐,通过健中土以复气化、固肺表以御外扰、化络瘀以消宿根,从而改善体质偏颇,以防哮喘反复发作。
《石室秘录·正医法》[52]云:“治肺之法,正治甚难。当转治以脾,脾气有养,则土自生金,咳嗽自已。”兰春等[53]对儿童哮喘缓解期应采用“培土生金”调整脾肺,并重在治脾,常选用人参五味子汤加减治疗。固本防哮饮(炙黄芪、陈皮、茯苓、党参、白术、辛夷、防风、蝉蜕、煅牡蛎、五味子、甘草)具有补肺固表、健脾化痰的功效,能通过改善线粒体功能、抑制氧化应激及激活肺组织AMPK/Nrf2/HO-1信号通路,下调线粒体凋亡相关因子表达,上调Bcl-2蛋白及mRNA表达,调控线粒体凋亡通路,抑制气道上皮细胞过度凋亡,修复气道屏障功能,减轻气道胶原纤维沉积和重塑,从而缓解哮喘缓解期模型小鼠的气道慢性炎症及病理改变[54-55]。基于“气虚-痰凝-血瘀”研制的哮喘平冲剂(山药、白术、蛤蚧、麻黄、紫苏子、木蝴蝶、川芎)具有益气定喘、化痰活血的功效,可抑制哮喘模型大鼠气道上皮-间充质转化,减轻炎症反应,改善气道重塑[56]。
“聚于胃,关于肺”提示脾胃在肺系疾病的重要性,可作为哮喘疾病辨证论治的指导依据。“聚于胃”强调脾胃功能协同失调致痰饮内生、气机壅塞;“关于肺”体现肺胃经络相连、脾胃虚弱致肺气不足、中焦失运影响肺气宣肃。小儿生理特点易生伏痰,易被饮食外邪引动伏痰,当脾胃枢机不利致痰瘀伏络,则可加重哮喘病情,缠绵反复不愈。
中医脾的功能与线粒体在能量代谢、物质运化等方面相关,脾的功能异常可能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后者可通过引发细胞能量代谢、氧化应激、慢性炎症反应等多重途径,共同参与哮喘的复杂病理过程。然而,目前尚缺乏脾虚导致线粒体功能障碍进而诱发哮喘的直接证据,仍有待深入研究。未来可在中医理论指导下,通过“脾-线粒体-肺”相关性将中医整体观与微观病理相结合,为哮喘发病机制和治疗策略提供中西医融合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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