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细胞因其生长特性，需要足够的血液供应、氧气及营养来维持分裂与增殖，为了满足其持续的增殖需求会形成新的血管以获取氧气及能量。长期以来，血管生成被认为是肿瘤唯一血液供应模式，在肿瘤血管生成过程中，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VEGF）促进内皮细胞增殖，形成新的肿瘤血管[1]。因此许多靶向血管生成的抗血管生成治疗方法已经投入临床使用，但部分患者治疗效果不甚理想，伴随显著的毒副作用且易发生耐药。有研究人员发现新的血液供应模式为肿瘤细胞提供所需能量，血管生成拟态（vasculogenic mimicry，VM）是一种新的肿瘤微循环模式，与经典的肿瘤血管生成不同，它不依赖于内皮细胞，可以为肿瘤生长提供充足的血液供应。本文综述了VM的形成机制、临床预后相关性及靶向治疗的新进展，有望为恶性肿瘤的精准治疗提供新的思路与理论支持。

1 VM的发现

1999年，Maniotis等[2]在人类黑色素瘤中提出一种新型肿瘤血液供应方式，与经典的肿瘤血管生成不同，VM不依赖于内皮细胞，是由具有类似多能干细胞的侵袭性肿瘤细胞形成的管道结构进而形成拟血管网络。随后更多的研究发现，VM存在于许多实体肿瘤中如胃癌、胰腺癌和胶质瘤等，其能够促进肿瘤增殖、侵袭及转移，与疾病的不良预后密切相关[3-5]。

2 VM的形成机制及关键信号通路

VM发生的潜在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对肿瘤生长“土壤微环境”的研究表明，缺氧环境与VM密不可分，缺氧诱导恶性肿瘤上皮-间质转化（epithelial-mesenchymal transition，EMT）、细胞外基质（extra cellular matrix，ECM）重塑、肿瘤干细胞（cancer stem cells，CSCs）等形成，并激活相关分子通路及转录因子的表达，成为VM形成的外部驱动力[6]。近年来，单细胞测序、微流控芯片和空间转录组等技术的应用使得VM的机制探索进入全新阶段，糖酵解为主的代谢重构及RNA甲基化、非编码RNA等表观遗传调控逐渐揭露出VM更深层的机制。近期有研究发现，微生物代谢物、一氧化氮（nitric oxide，NO）及其调节因子同样影响着VM的形成[7-8]。

2.1 VM与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TME）

TME是肿瘤细胞所处的环境，是由肿瘤细胞及周围支持细胞、免疫细胞、ECM、血管及淋巴管网络等构成的动态且复杂的系统，伴随肿瘤发生、发展而不断变化。TME与肿瘤细胞相互作用，促进肿瘤的增殖、侵袭和转移[9]。TME中多种细胞及因子共同参与包括VM在内的肿瘤血管生成，因而TME在恶性肿瘤的进展与转移中发挥极其重要的作用，为开发靶向TME的新型治疗策略提供理论基础。

2.1.1 VM与缺氧 缺氧是TME最典型的特征，恶性肿瘤的生长需要消耗大量营养及氧气使其处于缺氧环境中，促使肿瘤细胞形成新的血管以满足持续增殖的需要。缺氧诱导因子（hypoxia inducible factor，HIF）尤其是HIF-1α 在肿瘤细胞适应缺氧过程中发挥关键调控作用，HIF-1α 是VEGF的转录增强子，在缺氧环境中与VEGF启动子区域的缺氧反应元件序列结合，触发VEGF的表达和新生血管形成[10]。缺氧与VM形成密切相关，缺氧及HIF-1α 通过直接或间接作用激活Notch、Wnt、PI3K/Akt等信号通路及VM相关分子表达，进而促进VM中几个关键过程如EMT、CSCs干性维持及分化潜能和ECM重塑等[6]。总之，缺氧在TME中发挥核心驱动作用，通过激活HIF-1α 及下游关键转录因子、调控多条信号通路，促进VM的形成。

2.1.2 VM与EMT EMT是肿瘤上皮细胞转化为间充质表型细胞的过程。EMT特征是上皮细胞丢失细胞极性及细胞间黏附因子（如E钙粘蛋白等），获得间充质标志物（如波形蛋白等），将细胞角蛋白细胞骨架转化为基于波形蛋白的细胞骨架，以获得间充质细胞的形态特征[11]。与EMT相关的转录因子包括Snail、ZEB和Twist等可以与E钙粘蛋白启动子结合调节其转录活性，降低E钙粘蛋白水平导致细胞黏附力降低，从而促进肿瘤细胞的侵袭及转移[12-13]。综上所述，EMT能够赋予肿瘤细胞高度的可塑性和迁移、侵袭能力，为VM形成及恶性肿瘤进展提供了极其有利的微环境，同时也为CSCs干细胞特性的产生及维持奠定环境基础。

2.1.3 VM与CSCs CSCs是具有自我更新能力和多重分化潜能的肿瘤细胞类型，在表型和功能上类似于正常干细胞[14]。CSCs参与了VM的形成，Sun等[15]研究发现，三阴性乳腺癌（triple-negative breast cancer，TNBC）中的CSCs相较于非TNBC形成了更多的VM，表达更多VM相关的蛋白，且通过三维重建图像证实VM通道内的肿瘤细胞来源于CSCs。CSCs形成机制尚未完全明确，缺氧微环境能够激活干细胞相关因子（如c-Myc、Sox-2和Oct-4）的表达来维持CSCs的干样表型[16]。EMT及相关转录因子对CSCs表型同样发挥重要的作用[17]。因此，CSCs作为VM形成的重要组成细胞通过模拟内皮细胞直接参与形成并维持VM通道，成为恶性肿瘤抵抗传统抗血管治疗、实现复发、转移的重要机制之一。

2.1.4 VM与ECM重塑ECM重塑是VM形成的关键过程。基质金属蛋白酶（matrix metalloproteinases，MMPs）是一种钙和锌依赖性蛋白水解酶，主要功能是降解ECM，在ECM重塑中起重要作用[18]。肿瘤细胞在增殖过程中会分泌大量的MMP2、MMP9，二者降解层粘蛋白、Ⅳ型胶原和明胶等ECM及基底膜成分，同时层粘蛋白的裂解片段是构成VM管壁中PAS+成分的主要原料，ECM重塑已被证实与恶性肿瘤的VM形成及不良预后密切相关[6，19]。综上所述，ECM重塑为VM形成及管道延伸创造了足够的空间，并降低VM过程ECM对细胞形态变化的阻力，同时其降解产物也为VM结构形成添砖加瓦，ECM重塑与EMT相辅相成，共同为VM形成创造良好的外部条件。

2.1.5 VM与糖酵解 肿瘤细胞的代谢重构是VM形成的能量基础，在氧气充足的条件下肿瘤细胞优先以糖酵解方式而非线粒体氧化磷酸化方式供能，这种现象被称为Warburg效应[20]。近年来，多项研究证实糖酵解的激活有利于VM形成进而促进恶性肿瘤生长、侵袭与转移。Shie等[21]研究表明，糖酵解所致的肿瘤微环境酸度增加即酸中毒可以通过ECM重塑和VM促进肺癌细胞的转移及定植；随后Huang等[22]进一步发现，SOX2通过减少GLUT1的泛素化和降解促进结直肠癌细胞的糖酵解及VM形成。综上所述，糖酵解通过能量供应、微环境酸化等机制构成VM形成的主要驱动力，为开发新型抗血管生成药物或联合治疗方案提供了新的方向。

2.2 VM与表观遗传调控

2.2.1 VM与RNA甲基化RNA甲基化是通过甲基转移酶将甲基从S-腺苷-L-蛋氨酸转移到RNA亲核受体上的动态、可逆的修饰过程，影响RNA的稳定性、翻译、降解及功能等[23]。N6-甲基腺苷（N6-methyladenosine，m6A）是最常见的RNA甲基化，主要通过影响转录后蛋白水平表达发挥不同的生物学作用，在恶性肿瘤的增殖、侵袭、迁移及肿瘤血管生成中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24]。在肝细胞癌中，m6A甲基转移酶METTL3介导的m6A修饰激活Hippo通路促进VE-cadherin、MMP2及MMP9的表达，进而促进VM形成[25]。以上研究揭示了RNA甲基化在恶性肿瘤进展及VM形成机制中的重要作用，为肿瘤临床治疗提供新的思路及潜在的靶点。

2.2.2 VM与非编码RNA非编码RNA是指不编码蛋白质的RNA，主要包括微RNA（microRNA，miRNA）、环状RNA（circular RNA，circRNA）、长链非编码RNA（long non-coding RNA，lncRNA）和PIWI相互作用RNA（PIWI-interacting RNA，piRNA），在RNA水平上行使各自的生物学功能[26]。多种miRNA在VM形成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例如，miR-141-3p通过靶向调控KLF9表达增强CSCs干性维持进而促进前列腺癌细胞的增殖、侵袭及VM形成[27]。circRNA和lncRNA也逐步被证实在VM中的关键作用，而circRNA与lncRNA主要通过充当miRNA海绵、建立特定的lncRNA/miRNA/mRNA轴发挥作用，或是靶向VE钙粘蛋白及其上、下游因子，MMPs等调控EMT及ECM重塑促进VM形成[3，28]。综上所述，RNA甲基化及非编码RNA的参与对基于表观遗传调控层面开发VM靶向药物及改善恶性肿瘤患者预后的新治疗策略至关重要。

2.3 VM与微生物代谢物

微生物群与宿主细胞的共生关系维持了细胞正常代谢及免疫系统功能，两者平衡紊乱为癌症等疾病的发展创造有利的环境。Kamalabadi等[29]提出微生物代谢物如短链脂肪酸、胆汁酸（bile acid，BA）、三甲胺N-氧化物和丁酸盐等通过激活MAPK、PI3K/Akt和Wnt通路调节EMT及CSCs，重塑肿瘤微环境从而影响VM形成及癌症进展。另一项研究发现，高脂饮食可以改变肠道微生物群，引起BA的失调尤其是脱氧胆酸的增加，并通过激活VEGFR2信号传导促进EMT和VM的形成进而促进肠道肿瘤的发生、发展[7]。微生物代谢物与VM形成密切相关，对其机制的深入研究有望为恶性肿瘤的临床治疗与干预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更多的选择。

2.4 VM与NO及其调节因子

NO是由一氧化氮合酶家族通过氧化还原过程产生的参与各种生理过程的关键内源性信号分子，已被证明参与肿瘤细胞增殖、死亡、迁移、侵袭和血管生成等诸多重要过程[30]。NO的合成受一氧化氮合酶抑制剂不对称二甲基精氨酸（asymmetric dimethylarginine，ADMA）和NG-单甲基-L-精氨酸（NG-monomethyl-Larginine，L-NMMA）的调节，二甲基精氨酸二甲胺水解酶（dimethylarginine dimethylaminohydrolase，DDAH）负责降解ADMA和L-NMMA，是维持NO稳态控制的关键成分[31]。DDAH/ADMA/NO通路失调导致NO浓度过高，通过促进肿瘤细胞迁移、侵袭和CSCs及血管生成等最终导致预后不良[8]。有研究发现，DDAH抑制剂可以显著抑制TNBC细胞的迁移及VM形成[32]。因此，DDAH可能作为恶性肿瘤微环境中VM及经典血管生成共同的靶点，进一步探索NO及相关调节因子在VM中的分子机制有助于整合多种精准治疗策略，为恶性肿瘤抗血管和抗VM形成药物开发奠定理论基础。

2.5 VM的关键信号通路

以缺氧为主的TME特征性改变上调HIF-1α 表达进而激活Notch、Wnt/β-catenin、PI3K/Akt/mTOR等核心信号通路，通路之间互有交叉、形成协同网络。Notch通路在生理条件下调节细胞增殖、分化、发育和稳态，呈高度保守性，Notch通路的失调与多种恶性肿瘤相关，主要通过调控Snail、Twist等促进EMT及VM形成增加肿瘤侵袭性[33]。Notch1是一种在CSCs中表达的跨膜受体，在干细胞的自我更新和分化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有研究表明，Notch通路能够诱导CSCs干细胞相关因子表达及干细胞特性的维持促进肿瘤进展[34]。与Notch通路机制类似，Wnt/β-catenin同样是调节发育与组织稳态高度保守的信号通路，其异常激活能够诱导EMT和CSCs干性特征的获得从而促进肿瘤细胞增殖[35]。PI3K/Akt/mTOR通路在调控正常组织及肿瘤组织血管生成中均发挥重要作用，该通路的激活可以调节E-cadherin等EMT相关因子及MMP2等ECM相关因子，介导肿瘤细胞迁移及VM形成[36]。靶向任何通路的相关分子都可能抑制VM形成，但由于通路之间广泛串联互相影响，单一的靶向药物会引起其他通路的代偿导致效果不佳，因此联合使用靶向药物或结合传统放化疗及免疫治疗是未来恶性肿瘤治疗的主要方向。

3 VM的临床意义

研究证实，VM形成与恶性肿瘤的临床病理特征及不良预后密切相关。一项纳入69例葡萄膜黑色素瘤患者的研究发现，VM的形成与视野阴影等临床症状及生存期相关[37]。研究发现，在101例外周神经母细胞肿瘤组织样本中，低分化组及预后不良组的VM数量显著高于其他组[38]；另一项单中心回顾性研究发现，VM阳性的食管鳞状细胞癌患者术后更易复发和转移，VM被确定为术后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的独立危险因素[39]。综上所述，VM的病理检测对恶性肿瘤临床预后评估意义显著，在临床治疗中尽早针对VM形成的关键分子进行靶向干预、对改善临床预后至关重要。

4 靶向治疗新策略

抗血管生成已经成为恶性肿瘤治疗过程中的关键手段，以贝伐珠单抗为主的抗血管生成药物主要通过靶向VEGF抑制血管内皮细胞增殖及促进血管内皮细胞凋亡等减少血管生成进而抑制肿瘤进展，临床常用于联合传统放化疗[40]。然而，抗血管生成药物并不能完全有效阻止新生血管生成，部分患者治疗效果不佳甚至很快产生耐药性，原因之一是肿瘤快速生长导致的缺氧会促进VM的形成。

随着对VM分子机制研究的深入，靶向VM信号通路及相关分子的药物被广泛研究。例如，γ-分泌酶抑制剂YO-01027通过靶向Notch信号通路降低TWIST1、SNAIL等靶基因的表达抑制VM形成及胰腺癌细胞的生长、转移[33]。雷帕霉素通过抑制HIF-1α及mTOR降低MMPs的表达进而抑制VM形成及胶质母细胞瘤的细胞侵袭与迁移[41]。研究发现，中药中某些分子同样能够抑制VM成为潜在候选药物。赵婷婷等[42]研究发现，人参皂苷Rg3能够靶向PI3K通路抑制VE-钙粘蛋白的表达进而抑制VM及胰腺癌细胞的增殖、侵袭和迁移；同样，双氢青蒿素通过影响EMT相关标志物表达抑制非小细胞肺癌细胞的生长、迁移及VM形成[43]。靶向肿瘤VM的研究为恶性肿瘤的治疗带来新的希望，使更多的患者有机会改善不良预后。但是，单一的靶向药物往往造成其他通路的代偿导致效果不佳，且目前相关治疗策略的临床试验及应用仍较少，还需进一步探索联合传统治疗及抗血管生成治疗的综合策略。

5 小结

VM是指恶性肿瘤细胞在不依赖血管内皮细胞的情况下形成血管网络的能力，为肿瘤生长提供营养和氧气，导致肿瘤微环境的复杂性增加及治疗效果不佳。随着对VM的广泛研究，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VM在恶性肿瘤患者的肿瘤侵袭、转移和预后不良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VM的形成是TME、代谢重构及表观遗传调控等共同作用的结果，在缺氧诱导下，CSCs作为“种子”通过EMT过程在ECM重塑的“土壤”上形成VM，在此过程中各种因子通过激活相关通路参与其中。一些针对VM的药物被证实可以潜在、有效地抑制肿瘤进展，但其临床应用仍需进一步探索，可以预见VM靶向药物、血管内皮靶向药物及其他治疗方法的联合应用在未来恶性肿瘤的治疗中具有巨大的潜力与前景。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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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progress and challenges of vasculogenic mimicry in malignant tumors

ZHANG Yanzhenzi QIU Wei▲

Department of Pathology，Jiangning Clinical Medical School of Kangda College，Nanjing Medical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ning Hospital，Jiangsu Province，Nanjing 211100，China

[Abstract] Vasculogenic mimicry(VM)is a novel tumor microcirculation pattern that is independent of vascular endothelial cells.It provides sufficient oxygen and nutrients for tumor growth and is closely associated with invasion，metastasis，and poor prognosis in various solid tumors.The formation of VM may be one of the important reasons for the unsatisfactory efficacy and drug resistance of anti-angiogenic therapy in malignant tumors.This article reviews the formation mechanism，clinical significance，as well as breakthroughs and recent advances in targeted therapy.It is expected to provide new insights and evidence for anti-angiogenic combined targeted therapy in malignant tumors.

[Key words] Malignant tumors;Vasculogenic mimicry;Molecular mechanism;Targeted therapy

[中图分类号] R730.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1（c）-0029-05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81022

[基金项目] 南京医科大学康达学院科研发展基金项目（KD2024KYJJ252）。

▲通讯作者

（收稿日期：2025-08-15）

（修回日期：2025-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