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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力衰竭合并失眠是临床常见的身心共患问题。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全球心力衰竭患者已逾6 400万例，中国医院系统2023年累计收治心力衰竭住院患者约1 429万例，随人口老龄化与生存延长，心力衰竭患病率呈持续上升趋势[1]。2025年全球总人口约82.3亿，成人失眠障碍患病率为10.0%～12.4%，约40%的成年人报告不同程度失眠症状，心力衰竭群体中，超过70%的患者睡眠质量不佳，约50%出现失眠[2]。长期失眠通过交感亢进、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激活及炎症水平上行，增高心力衰竭恶化与再住院风险[3]。夜间憋醒、端坐呼吸、夜尿增多等心力衰竭症状可破坏睡眠结构，两者相互强化，形成“心力衰竭-失眠-心力衰竭加重”的恶性循环。现行西医心力衰竭管理以神经-体液轴抑制的指南导向药物治疗为核心，包括血管紧张素受体-脑啡肽酶抑制剂/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血管紧张素Ⅱ受体阻滞剂、β 受体阻滞剂、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钠-葡萄糖耦联转运体2抑制剂，失眠以失眠认知行为治疗为一线[4]。但失眠认知行为治疗可及性有限，镇静催眠药物与心力衰竭用药相互作用及对夜间呼吸的影响，难以同时兼顾心力衰竭进展与睡眠障碍的根本矛盾。相较之下，中医药调理脏腑与安神定志并重，强调整体“形神统一”具有综合优势，可为破除恶性循环提供思路。

《道德经》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其中“营魄”指魂魄，古注释认为“魂属灵，魄属血”，象征精神与形体；“抱一”即抱守统一之道，意为身心合一、形神不离[5]。此语强调魂魄统一、形神协和的重要性。道家认为，身心分离是人之痛苦根源，“营魄抱一”可达至和谐安宁。《素问》[6]曰：“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可见道医皆以形神合一为健康长寿之关键。本文以“营魄抱一”为纲，结合中医形神统一观，探讨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的病机特点与辨证治疗思路，旨在为心力衰竭伴失眠的整合诊疗提供新启示。

1 “营魄抱一”理念内涵

“营魄”一词源于《老子》注释，意近魂魄。“魂”指精神意识，属阳属灵；“魄”指形体本能，属阴属血。道家提倡“载营魄而抱一”，即灵与形合而不分，专气致柔、内守不散，此与中医学“形神合一”之旨相契。故可由哲学之“抱一”贯通至医学之“形神合一”。中医以“神”统摄精神活动，并分五神：神、魂、魄、意、志，皆有所主而同归五脏：心主神明以统诸神；肝藏魂，主宕动、情志与卧寐；肺藏魄，主感应反应；脾藏意，司思虑、为气血生化之源；肾主志，藏精纳气。“营”指营气或营血，为濡养脏腑、充实形体之精微。《灵枢·本藏篇》[7]曰：“五脏者，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者也。”明示五脏既贮血气津液，又为神明所凭。因此，“营”乃精神活动之物质基础，“魄”为生命本能之神明体现，两者表里相依。营血充足则神志得养、魄有所附；营血亏虚则神不守舍、魄无所归。在现代疾病谱中，心力衰竭患者每多夹失眠：心气心血久亏、心阳不振则神失所养；肝郁或阴血亏虚，则魂不内守；肺气虚弱或卫外不固，则魄不潜藏；心肾不交相火扰动与水饮瘀阻更乱神志与睡眠节律。故“营魄抱一”为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的病机提供可操作线索，以调和形神，补益心气为本，兼顾疏肝安魂、肃肺敛魄、交通心肾、活血利水、调和营魄，以期复其身心合一之态。

2 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的中医病机分析

中医学虽无“心力衰竭”之名，但相关证候早有记载。《素问·痹论》[6]言：“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暴上气而喘。”揭示心阳不振、血脉瘀阻可致心胸烦闷、喘促。《金匮要略》[8]载“心水”证：“身重少气，不得卧，烦而躁。”与现代心力衰竭临床特征高度吻合，尤以“不得卧”“烦躁”对应夜间不能平卧、失眠、心烦等表现，反映出形体亏虚与神志失调并存，是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的重要病理基础。

2.1 心气虚衰，心神失养

心主血脉、藏神，为寤寐之枢，心气充血行畅，神得养而眠安；心气虚衰、鼓动无力，则血运失常，神失所养，易失眠、多梦。心力衰竭多本虚标实，心气心阳不足，夹瘀痰饮，形神俱疲。张介宾[9]曰：“营主血，血虚则无以养心，心虚则神不守舍。”意在明示：营血亏虚则神无所养，“魄”亦无所附，营魄难以抱一，故寐难安。现代研究显示，心泵功能下降致脑灌注及氧/葡萄糖供给不足，引发乏力困倦、入睡后易醒等睡眠障碍[10]。治当调补心气、养血安神，以复“营魄抱一”，则形神同调、神志自安，睡眠转佳。

2.2 肝郁血虚，魂不归舍

心肝血脉相通，肝主疏泄，藏血藏魂，畅情志以系寤寐。血充则魂依寐安，疏泄失常或血虚则魂不归舍。《灵枢》[7]曰：“肝藏魂，血舍魂”“不得入于阴，阴虚则目不瞑。”心力衰竭心阳不振、血运不畅，易成肝郁血虚；情志郁结亦伤阴。现代研究显示，情志不畅可致交感亢进并诱发入睡困难与维持障碍；失眠亦可促炎、致交感兴奋，从而加重心力衰竭负荷[11]。以“营魄抱一”观之，肝血属“营”，魂为“魄”之神化，营亏则魂无所依，营魄分离，形神失合，推动心力衰竭-失眠的双向加剧。

2.3 心肾不交，阴虚火扰

心属火主血脉藏神，肾属水藏精纳气，两者以“水火既济、心肾相交”为常。平衡则心阳下济、肾阴上承，神明夜藏。失衡则心火亢或肾阴亏，阳不入阴而不寐。现代研究显示，失眠使交感兴奋并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致夜间心率与血压升高；心力衰竭常伴夜尿与体位液体再分布，频繁觉醒使睡眠结构破损[12]。对“营魄抱一”而言，肾藏精为“营”之本，心神赖之以敛；若精阴不足、虚火不敛，则营不内守、魄不潜藏，形神失合，安寐难就。

2.4 肺虚及魄，神乱难眠

肺为魄藏，主气司呼吸，宣发肃降，系昼之阳达与夜之气敛。肺气充则宗气足、魄得所附，阳入于阴而眠；肺虚则宗气乏、卫外不固，魄失其根，见入睡困难、梦扰不宁。心力衰竭久病，心阳不振，津液失调，水饮上凌肺致咳喘，并促睡眠呼吸障碍；又易生痰饮，痰蒙心窍则神昏失眠、胸闷烦躁，夜间尤甚。故肺失肃降则魄不潜藏，魄不归根则阳不入阴，“营魄抱一”之势被破，治当益气固肺、肃降敛魄，并宁心化痰清窍，使宗气内守、魄有所附，形神和而眠可复。

2.5 气阴两虚，痰瘀内阻，扰动心神

慢性心力衰竭久病，阴阳互损，多呈气阴两虚证。气虚运血无力，阴虚失濡敛阳：日见乏力气短、自汗心悸，夜见潮热口干、失眠多梦；常兼痰饮瘀阻，痹心扰神，寐差反复。研究显示，正念等身心干预对主观睡眠与心理结局有益[13]。治宜益气养阴、和营化瘀，佐以化痰利水、宁心安神；待气阴渐充、痰瘀得化，则“营”可内守、“魄”得所附，形神同调。

综上所述，心力衰竭合并失眠之机要在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久病则心阳衰微，气阴两虚，致虚阳浮越、阴神不潜；标见水饮痰瘀扰神。从“营魄抱一”而论，营血不足，神无以养；魄不内潜，阳失所藏，故营不内守、魄不归根，形神未和，安寝难成。

3 基于“营魄抱一”的中医治疗策略

“营魄抱一”体现形神统一、魂魄协调的生命观，强调营血为神之本、魄之附，神有所依则寐得安。在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的治疗中，患者常表现为心气亏虚、阴血不足、神志失养、魄不归根。治疗应从整体出发，兼顾形体与精神双重调摄，确立“固形养神、调和营魄”的治疗策略。

3.1 形神同调，补心安神

心为君主之官，主血脉藏神，心力衰竭多见心气心阳亏虚，心神失养而难眠，治宜补益心气、温扶心阳，复其鼓动与血行；并佐养心血、宁心神药物，使神得内守。方用生脉散合酸枣仁汤加减：人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防汗伤阳；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夜交藤养血安神，加强镇静催眠作用。现代药理研究显示，酸枣仁皂苷具有镇静催眠、抗焦虑和抗心律失常作用，能在改善睡眠的同时保护心肌，稳定心率[14]。形神兼顾，既改善心力衰竭症状，又缓解失眠。

3.2 疏肝解郁，养血安神，调和营魄

“营”为营血之本，“魄”为感应之神，肝郁血虚、魂不归舍者，当疏肝解郁、养血安神，并调营魄。柴胡、香附、郁金等理气解郁，恢复肝之调畅功能；白芍、当归、熟地黄等滋养肝血；龙骨、牡蛎等潜阳敛安。常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合酸枣仁汤加减，一疏一补，一安一敛，使气血调畅、魂有所依。研究显示，该类用药可调节中枢神经递质并下调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改善睡眠结构与质量，印证“调和营魄”在形神失调型失眠中的合理性与科学性[15]。

3.3 水火既济，交通心肾

阴虚火旺、心肾不交者，宜交通心肾、水火既济：温养心阳、滋补肾阴，使心火下行、肾水上济，达形神相守。可用黄连阿胶汤加减，黄连、黄芩清心火，阿胶、生地黄、白芍养阴，少佐肉桂通心肾之阳，引火归元。若心肾两虚、阴阳俱损者，可选天王补心丹合少量附子、肉桂，使阴阳并补、心肾相交。此法可安定五志、澄神定魄，使患者入睡较安稳。研究显示，该类复方可调节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改善褪黑素水平，增强心肌收缩力，抗心力衰竭，抗焦虑，并改善心力衰竭与失眠症状[16]。

3.4 调和心肺，形神同治

《素问》[6]云：“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形神失和、营魄不一，则失眠难愈。肺为魄藏，主肃降气化，故治心力衰竭合并失眠宜调和心肺、形神同治，益气养心、宣肺利气，并安神护魄，以复“营魄抱一”。常用心康方（葶苈子、杏仁、茯苓、黄芪、陈皮、三棱）：葶苈子、杏仁利肺排水，黄芪、茯苓、陈皮益气和中，安神护魄，三棱破瘀通络。研究显示，常用心康方可调节心肺功能，降低交感亢进，强心降炎，提高生存与生活质量，兼顾形神整体调和；茯苓、黄芪、杏仁、陈皮有助缓解夜间憋醒、早醒、焦虑等症状[17]。

3.5 益气养阴，活血利水

多数心力衰竭患者属本虚标实、虚实夹杂，治当扶正祛邪并举。久病正气亏耗，宜黄芪、人参、麦冬、五味子与当归同用以益气养阴。循证显示，黄芪联合生脉类可改善心功能，并抑制重构[18]。标实瘀痰者，水肿喘满用苓桂术甘汤合真武汤温阳化饮、利水消肿，具有调水液、护心肌、抑制心室重构之效[19]；夹瘀心痛、失眠多梦者，加丹参、川芎、桃仁、红花活血通络。总以益气活血、调和阴阳为要，标本兼治，形神并调。

3.6 调神导引

除中药内治外，当配合调摄神志，体现“心身同治”。首先重视患者情志护理，疏导焦虑、抑郁，情志干预配合耳穴埋豆，可减轻压力，并改善睡眠与生活质量；针灸与耳穴压豆（神门、心、皮质下）可调和气血，宁心助眠[20]。中药（酸枣仁、茯神、合欢花）足浴睡前浸泡20 min，可引药下行、交通心肾。太极拳、静坐调息等身心运动可改善心肺耐力，安定中枢，降低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量表评分[13]。多策并用，形神并调。

4 小结与展望

心力衰竭合并失眠是多系统、多层面的身心共患。中医药以“营魄抱一”为纲，强调整体观和身心同治：一方面随证施治，贯通益气、温阳、利水、活血等法，以复心运、畅循环；另一方面养心安神、调畅情志，使心神得养、魂魄安宁，打破心力衰竭与失眠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提高生活质量和预后。《黄帝内经》言：“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惟形神俱健，方能疾病自除。

对当代研究范式而言，“精神内守、营魄抱一”可转译为可量化终点，交感-迷走平衡、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稳态及炎症网络下调，为“形神并调”提供检验路径。同时仍需明确分型群体的最优处方与干预时机，并构建客观、可重复的效果指标，宜推进大样本量、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联动硬终点（生存率、住院率）与患者报告结局（失眠严重度、生活质量）；并结合客观睡眠评估、自主神经与炎症-内分泌标志物及多组学，阐明中药复方、针灸等对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的调控机制，促使“形神合一”的理论落实为可复制的循证路径，推动“营魄抱一”从经验共识走向实证医学。

“营魄抱一”融汇道家和中医的整体生命观。与当代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高度契合，坚持理论与临床并进、传统与现代结合，在循证支持下构建中医身心同治方案，中西合参有望在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等慢性复杂病的综合管理中发挥更大作用，真正造福患者。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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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构】	¹内蒙古医科大学中医临床医学院； ²内蒙古自治区中医医院心病科
【分类号】	R259
【基金】	内蒙古自治区卫生健康科技计划基金项目（202201106）内蒙古医学科学院公立医院科研联合基金科技项目（2024GLLH0174）。

从“营魄抱一”探析心力衰竭合并失眠的中医病机与治疗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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