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脉粥样硬化（atherosclerosis，AS）是以脂质沉积、慢性炎症和纤维增生为主要特征的血管壁慢性病变，病理表现为动脉内膜脂质斑块形成及管腔进行性狭窄，是心肌梗死、脑卒中等缺血性事件的核心病理基础[1]。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全球约1/3死亡与心血管疾病相关，AS是引发心血管疾病的重要因素[2]。目前治疗AS的方式尚存在临床瓶颈，现有抗栓、调脂等标准化治疗难以完全消除斑块破裂及炎症级联反应带来的心血管事件风险。AS病理调控机制复杂，单一靶点药物难以实现全面干预。中医药“整体观念”“辨证论治”的诊疗思路能为患者提供全面、个体化的治疗方案，在AS防治中展现出独特价值，为构建全周期血管健康管理体系开辟新路径。

1 AS“痰、瘀、热、虚”的核心病机

AS的中医核心病机可概括为痰、瘀、热、虚，推动疾病的发生和发展。《素问·经脉别论》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痰浊为病之标，脾胃功能失司，水液代谢紊乱，聚湿成痰。痰浊浸淫脉道，胶着于内膜，形成“膏脂沉积”，与现代医学AS脂纹沉积形成具有同质性。血瘀为病之进，气滞、寒凝、痰阻皆可致瘀，《血证论·瘀血》言：“血积既久，亦能化为痰水。”瘀血阻络则新血不生，脉道失养，尤以心脑血管受累为甚。热毒为病之变，痰瘀蕴结日久化火生毒，燔灼血脉，煎熬津血，《医林改错·气血合脉说》言：“血受热则煎熬成块。”热毒迫血妄行则络损血溢，煽焰生风则脉痉急痛，与现代医学AS易损斑块炎症激活、脂核坏死、纤维帽破裂等病理本质高度契合，成为决定预后转归的关键环节。虚损为病之本，《景岳全书·胁痛》载：“凡人之气血犹源泉也，盛则流畅，虚则壅滞。”认为正虚是血脉病变的根本，与AS的发生和发展密切相关。痰浊痹阻日久耗气伤阳，血瘀胶着导致精微不布，热毒壅盛煎熬气血津液，终成“本虚标实”之候，临床常见痰、瘀、热、虚并存的复杂态势。现代研究显示，痰、瘀、热、虚的复合病机与脂质代谢紊乱、血管内皮损伤、炎症级联反应、能量代谢异常等病理改变存在相关性，印证中医整体观指导下病机阐释的科学性[3]。

2 AS不同阶段的病机关键

2.1 痰浊闭阻为病之标

三焦气化失司致膏脂代谢失常，精微不归正化而酿生痰浊为AS病之标。患者平素嗜食肥甘厚味，脾胃运化失司，《临证指南医案·痰饮》云：“痰饮皆阴浊所化。”指出痰浊为水谷精微不化的病理产物。痰浊之性黏滞胶着，随气机升降无处不至，既可壅塞脉道，又可阻滞气机，发为AS。现代研究显示，氧化的低密度脂蛋白被巨噬细胞吞噬，加速脂质内流并促使其转化为易损的泡沫细胞，激活RIPK3/MLKL信号通路，诱导泡沫细胞程序性坏死，释放炎症因子及脂质，招募单核细胞聚集并放大炎症反应，导致血管内皮损伤和斑块不稳定性增加[4]。泡沫细胞的形成和对机体的影响与中医“痰浊”内涵高度契合，该病理过程恰似痰浊痹阻脉络之象[5]。

2.2 瘀血内阻为病之进

瘀血内阻致脉络涩滞为AS病之进，气机郁遏、寒客经脉、热灼津血皆可成瘀。瘀血之性沉痼凝涩，着而不去，既可窒塞脉道，又可碍血新生，发为AS。《丹溪心法·痰十三》曰：“痰夹瘀血，遂成窠囊。”痰瘀互结凝滞于血脉，使脉壁脂斑沉积、络脉绌急，导致疾病快速进展。现代研究显示，血管平滑肌细胞迁移至内膜并转化为合成表型，大量分泌胶原与细胞外基质，在脂质核心表面形成致密的纤维帽，其完整性是维持斑块稳定的关键屏障[6]。随着内皮损伤不断加剧，巨噬细胞过度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降解胶原纤维，同时平滑肌细胞合成胶原能力下降，导致纤维帽变薄或断裂，推动AS病情进展[7]。

2.3 热毒壅盛为病之变

痰瘀郁久化热，六淫入里酿毒，热毒壅盛损伤脉道为AS病之变。《灵枢·痈疽》载：“热盛则肉腐。”阐释热毒燔灼，煎迫气血，蚀伤血管的病理过程。热毒之性暴烈翻腾、迫血妄行，壅塞于血脉之中，既可溃腐斑块，又可煽焰生风，骤成“络损毒陷”之危候，成为AS预后转归的关键转折点。AS被认为是由多因素驱动的慢性炎症性血管疾病，炎症级联反应在其发生和发展过程中起重要作用。现代研究显示，激活的NLRP3炎症小体诱导内皮细胞高表达细胞间黏附分子-1、血管细胞黏附分子-1等，招募单核细胞浸润血管壁转化为M1型巨噬细胞[8]。活化的巨噬细胞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9等溶解胶原基质，同时释放肿瘤坏死因子-α、白细胞介素-6等促炎性细胞因子扩增炎症风暴，与中医热毒燔灼血脉之征契合[9]。

2.4 正气虚衰为病之本

正气虚衰为AS病之本，贯穿疾病始终。正气不足则易感邪，致脉壁失荣、痰瘀内蓄，奠定疾病始基。痰瘀壅塞于脉道之内，热毒燔灼于脉道之外，久之脏腑器官失于濡养，形成虚实夹杂的复杂态势，加速脉壁斑块纤维化、钙化等终末病变进程[10]。现代研究显示，线粒体电子传递链功能障碍及三羧酸循环异常，导致三磷酸腺苷合成减少、活性氧过量产生是AS形成过程的重要环节[11]。血管平滑肌细胞内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共激活因子1α（peroxisome proliferator-activated receptor γ coactivator 1α，PGC-1α）表达下调导致线粒体生成减少，能量供应不足，分泌大量细胞外基质并迁移至内膜，促进斑块纤维帽增厚[12]。线粒体氧化磷酸化效率下降时，过量活性氧堆积损伤血管内皮，加速血管细胞死亡和斑块进展[13]。

3 针对关键病机防治AS思路

3.1 健脾化痰：调节脂质代谢

脂质代谢紊乱是AS形成的始动环节，中医责之“脾失健运，痰浊内生”。患者过食肥甘损伤脾土，水谷精微不归正化，反聚为痰浊，浸淫脉道，其治疗根本在于化痰燥湿以复脾运。临床常用二陈汤以化痰燥湿、行气消痞，现代研究显示，加味二陈汤能显著降低载脂蛋白E-/-小鼠血清中总胆固醇、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延缓AS进程[14]。瓜蒌薤白半夏汤是治疗痰浊痹阻心脉的经典方剂，实验研究显示该方能加速胆固醇分解代谢以调节脂质过氧化，降低氧化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发挥抗AS作用[15]。清脂通脉颗粒可明显抑制载脂蛋白E-/-AS小鼠主动脉病理变化，在发挥调脂作用时改善肠道菌群失调[16]。化瘀祛痰方能通过PPARγ/LXR-α/ABCG1信号通路调节血脂水平，并减弱肝脏Toll样受体4介导的炎症反应，达到抗AS的作用[17]。茯苓的有效成分茯苓多糖可通过调控血脂水平与胆固醇逆向转运过程，改善载脂蛋白E-/-AS小鼠肝脏脂质沉积[18]。山楂含有黄酮类、有机酸类等物质，可发挥抗氧化、调血脂及抗炎等多重功效[19]。由此可见，健脾化痰中药能通过多种途径调节脂质代谢，延缓AS进展。

3.2 活血化瘀：改善内皮损伤

内皮损伤导致血流动力学改变，是AS进展的关键环节，其治疗核心在于活血化瘀以复脉畅。郑彩杏等[20]通过观察5首经典活血化瘀方含药血清对氧化低密度脂蛋白诱导损伤人脐静脉内皮细胞的保护作用及机制，发现丹参饮、桃红四物汤、血府逐瘀汤、活络效灵丹和失笑散均能显著增强人脐静脉内皮细胞活性，减少细胞凋亡，其机制可能与调控JNK信号通路相关。益气活血中药西洋参-丹参配伍能通过抑制PI3K/Akt/NF-κB信号通路提高细胞活性、改善氧化应激和抑制炎症反应，从而减轻内皮细胞损伤[21]。丹参活性成分丹参酮ⅡA能抑制同型半胱氨酸诱导的血管内皮细胞损伤，主要是通过激活血管内皮细胞中NNMT/SIRT1介导的Nrf2/HO-1和Akt/MAPK信号传导实现[22]。三七皂苷可显著抑制血管紧张素Ⅱ诱导主动脉血管平滑肌细胞的增殖和迁移，通过下调血管紧张素Ⅱ1型受体抑制主动脉壁组织中NF-κB信号通路的活化，下调其下游细胞促炎性细胞因子、趋化因子及黏附分子，从而延缓AS的病理进程[23]。川芎嗪能通过抑制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实现抑制斑块内血管新生，减小斑块面积，从而发挥抗AS作用[24]。未来可结合循证医学研究，明确活血化瘀中药在AS防治中的适用群体、剂量及疗程，推动临床转化。

3.3 清热解毒：抑制炎症反应

炎症反应加速内皮损伤、单核细胞浸润及斑块失稳，是AS病情变化的重要转折。清热解毒中药可调控NF-κB、MAPK、JAK/STAT等炎症信号通路，减少肿瘤坏死因子-α、白细胞介素-6等促炎性细胞因子释放，发挥防治AS的作用[25]。黄连解毒汤作为清热解毒类经典方剂，对载脂蛋白E-/-小鼠AS主动脉斑块形成有一定的干预作用，其机制可能与上调SIRT1蛋白表达、下调NF-κB蛋白表达、降低肿瘤坏死因子-α和白细胞介素-6等炎症因子水平保护血管免受炎症损伤，并通过提高AMP活化的蛋白质激酶（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AMPK）与PPARα水平参与自噬和凋亡反应有关[26]。研究显示，活血清热解毒方能降低AS大鼠模型血清脂质水平，下调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等炎症细胞因子的表达，其作用机制与抑制JAK2/STAT3信号通路和SOCS3蛋白表达有关[27]。体外实验显示，复方鱼腥草合剂及其单体成分能显著下调脂多糖诱导的RAW264.7炎症细胞上清中一氧化氮、肿瘤坏死因子-α和白细胞介素-6的表达，可能是复方鱼腥草合剂发挥清热解毒功效的关键药效物质基础[28]。芍药苷配伍小檗碱可通过抑制NF-κB/YY1信号通路，减轻炎症反应，发挥血管内皮保护作用[29]。未来可深入探索清热解毒中药调控炎症通路与保护内皮、脂质代谢等多病理环节的交叉作用机制，明确核心药效物质的量效关系。

3.4 扶正补虚：调节线粒体能量代谢

血管内皮细胞、平滑肌细胞线粒体能量代谢异常是AS发生和发展的关键环节，主要表现为三磷酸腺苷生成不足、线粒体动力学失衡及线粒体自噬受损[30]。扶正补虚通过多靶点调节线粒体能量代谢，体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理论的现代科学内涵，是防治AS的有效策略。研究显示，具有温阳益心功效的复方温心方能通过AMPK/SIRT1/PGC-1α/Nrf1/ERR信号通路保护线粒体结构和功能，提高三羧酸循环和线粒体氧化磷酸化效率，改善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心肌线粒体能量代谢[31]。益气活血药方能提高心肌缺血再灌注损伤模型大鼠的心肌抗氧化能力，改善线粒体功能和能量代谢，有效促进心功能恢复[32]。人参皂苷Rb1能通过调节AMPK信号通路改善阿霉素诱导心力衰竭大鼠三羧酸循环，从而改善线粒体能量代谢[33]。《景岳全书·杂证谟·虚损》言：“五脏之伤，穷必及肾。”揭示久病及肾的疾病发展传变规律。补肾活血方能上调心肌细胞PGC-1α、Nrf1、mtTFA mRNA的表达，升高PGC-1α、Nrf1、mtTFA蛋白水平，促进线粒体的生成和三磷酸腺苷产能，改善心肌梗死后心力衰竭大鼠心肌细胞的能量代谢[34]。淫羊藿苷可通过调控PINK1/Parkin信号通路降低心力衰竭大鼠心肌细胞线粒体自噬水平，改善大鼠的心功能和心肌能量代谢[35]。提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理论在AS发生和发展过程中的科学内涵。

4 小结

本文系统阐释AS“痰、瘀、热、虚”的核心病机，总结出痰浊为标、血瘀为进、热毒为变、虚损为本的病机关键，构建“分期辨治、标本兼顾”的诊疗体系。并结合现代药理学研究，提出健脾化痰调节脂质代谢，活血化瘀改善内皮功能，清热解毒抑制炎症反应，扶正补虚修复线粒体能量代谢的治疗策略，病证结合提高临床效果。尽管相关学者在中医药防治AS方面进行广泛研究，但目前仍存在一定局限：①复方机制解析深度不足，多数方剂作用靶点未延伸至蛋白-基因相互作用网络层级；②临床转化存在瓶颈，现有证据以动物实验为主，缺乏多中心、大样本量临床研究验证分期辨证论治效果；③“痰、瘀、热、虚”复合证候缺乏特异性的生物标志物，制约临床精准辨证的实践。未来研究可深入挖掘中医药防治AS的相关机制，明确药物作用机制网络；开展多中心、大样本量的高质量临床研究，完善循证医学证据链；进一步聚焦病机演变规律与方药作用机制的关联性，推动中医药在AS防治领域的精准化应用。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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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pathogenesis and prevention strategies of atherosclerosis from “phlegm, stasis, heat, and deficiency”

ZHANG Ruoqi WANG Jie LIU Lanchun HOU Chengzhi

Department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Guang’anmen Hospital, China Academy of Chinese Medical Sciences, Beijing 100053, China

[Abstract] Atherosclerosis (AS) is pathological basis of cardiovascular and cerebrovascular events, its complex pathogenesis and bottlenecks in clinical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urgently need to be broken through. This article systematically expounds the core pathogenesis of “phlegm, stasis, heat, and deficiency” in AS, closely related to lipid metabolism disorders, endothelial damage, inflammatory cascade reactions, and mitochondrial energy metabolism disorders. Based on the pathogenesis model, constructing a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strategy centered on “resolving phlegm,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clearing heat, and tonifying deficiency”, that is, strengthening spleen and resolving phlegm to regulate lipid metabolism,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for removing blood stasis to repair endothelial function,clearing heat and removing toxicity to suppress inflammatory reactions, strengthening vital qi and tonifying deficiency to improve energy metabolism. By integrating modern pharmacological evidence to elucidate scientific connotation in pathogenesis theory of “phlegm, stasis, heat, and deficiency”,and unique advantages of multi-target intervention in AS with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pharmacy, provides theoretical basis and practical path for constructing a comprehensive and individualized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system of AS.

[Key words] Atherosclerosis; Phlegm； Stasis； Heat； Deficiency; Pathogenesis;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strategies;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herapy

[中图分类号] R256.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2（a）-0123-05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80420

[基金项目]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82230124）；中央高水平中医医院临床研究和成果转化能力提升项目—中医药临床循证研究专项项目（HLCMHPP2023083）；第四届国医大师传承工作室和第二届全国名中医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

[作者简介]

张若琪（1998.4-），女，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2024级中西医结合专业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血管疾病。

[通讯作者] 王阶（1956.1-），男，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全国名中医；研究方向：中西医结合防治心血管疾病。

（收稿日期：2025-08-06）

（修回日期：2025-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