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中国医药导报》编辑部！

绝经相关失眠是指与绝经相关，且不能归因于其他疾病的失眠症，是常见的围绝经期症状之一，以入睡困难、睡眠维持障碍、夜间觉醒频率增高、睡眠质量下降为主要临床表现[1]。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围绝经期女性失眠的发病率达31.0%～65.1%，严重危害中老年女性的身心健康，使其生活质量下降[2-4]。在短期病程中，患者常出现日间显著疲乏、情绪波动性增强、注意力涣散及决策能力下降等困扰[5]；若迁延不愈形成慢性失眠，则可有诱发或加重认知功能减退、心脑血管事件风险升高、代谢紊乱、焦虑和抑郁状态等远期健康隐患[6-7]。现代医学治疗多采用镇静催眠药、抗焦虑抑郁药及激素替代疗法，虽可短期内缓解症状，但存在药物依赖、代谢负担及子宫内膜、乳腺等组织异常增生风险等弊端[8]。研究显示，中药在治疗失眠方面可有效改善患者睡眠质量，不良反应小，能与西药同用提升效果，并改善其依从性[9]。

察其证候，该病可归属于中医学“不寐”“绝经前后诸证”等范畴，现代医家对其病机阐释，多聚焦于肝肾阴虚、气血亏虚、心肾不交、痰瘀互结等病机[10]。其核心病因病机与“精不足”密切相关，认为肾精亏虚为发病之本，由精亏而致髓减、气血化生乏源，终使神失所养、浮越不藏，乃为寤寐失常之关键所在。《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精不足者，补之以味。”本文秉此经旨，宗“以味填精”之法，探讨其中医论治，详述如下。

1 “精不足者，补之以味”理论内涵

《周易·系辞》言：“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精为人身立命之本原。人体之精，禀受于父母，谓之先天之精；复赖水谷滋养，化生后天之精。两者相融，共藏于五脏之中，又因先天之精主藏肾中，故称肾为先天之本，肾精为生长发育之源。不足指亏虚、耗竭的一种状态。人禀天地之气生，随年岁推移，先天之精渐耗，肾府不充，乃见虚惫之候。《类经》论精为真阴，为元气之本。故精之不足，实指肾精亏虚，真阴衰少。至于味之深意，非独指药物滋味，亦涵其药物性能。药有气味之分，气源于效验归纳，味则由口尝体悟与功用相参而得。溯源《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载：“阳为气，阴为味。”又曰：“阴味出下窍。”确立味药属阴而主沉降的理论基础。而阴阳之中复分阴阳，味药亦有厚薄之分。《医学从众录》以“精生于味”立论，提出“非黏腻之物，不能填之”，阐发浊腻之品有补益真阴之能。《医经溯洄集》言：“味浓者属阴而滋精。”再申味中厚者可填精之要义。《本草新编》谓：“少用阴药而味难下达。”强调补阴之药须重用方可取效，突显药物用量与功效的紧密联系。因此欲滋肾精，当重用味厚质浊之品，此论恰与吴又可“治下焦如权，非重不沉”治则暗合，共成重剂厚味填补真阴元精之法。

2 从“精不足”探讨绝经相关失眠的病因病机

2.1 女子七七，精亏肾虚，天癸渐竭为根本病因

围绝经期是女性生殖功能由盛转衰的过渡阶段。研究显示，中国女性绝经年龄多在45～55岁，此恰于《黄帝内经》女子生长发育规律相吻合[11]。《素问·上古天真论》以“女以七为纪”阐述其生理演变：“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揭示天癸的盈亏消长与女子生殖功能休戚相关，其“至”则月事应候而行，“竭”则经闭嗣断。考天癸本质，后世医家有诸多阐释。《傅青主女科》谓：“天一之水。”强调其“至阴之精而有至阳之气”的双重属性。《女科经纶》引马玄台注则指出天癸乃“先天之气蓄极而生”的阴精物质。江海身[12]在系统梳理历代医家学术观点的基础上，结合现代生殖内分泌学研究，提出天癸是肾气的一种特殊表现，其消长规律具有明确的时空节律性，其物质基础是肾精中的先天之精。综上所述，天癸当属肾精所化之精微物质，主司濡养冲任、调控生殖，其盛衰变化可视作肾精气化功能的时序标志。女子七七，天癸渐竭，实乃肾精由盛转衰之外候，此自然之势。然精亏之速过乎机体代谢之能，则诸症蜂起，以不寐最为常见。

2.2 髓海失充，气血亏虚，神明失守为核心病机

2.2.1 精亏髓减，脑失所养肾者，藏精之脏也。《中西汇通医经精义》载：“髓者，肾精所生。”揭示肾精乃髓液化生之根本。《灵枢·海论》谓：“脑为髓之海。”申明髓海汇聚于脑，其盈虚盛衰直接关乎脑府功能之健旺。肾精充盛，则髓海得养，脑窍清虚，神机乃运。若肾精亏耗，则髓液化源匮乏，脑府失于濡润。《本草纲目》点明脑的核心功能，即“脑为元神之府”。元神者，人身之主宰，总统意识、思维、情志及睡眠觉醒节律的调控。元神栖居脑中，髓海若虚，神舍失养，元神失却滋养与依附的物质基础，必致飘摇浮越，失其静谧之体。《景岳全书·不寐》有精辟论述：“盖寐本乎阴，神其主也。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神失精养，浮越失守，神不安则难以内敛归藏，虚阳扰动、思虑纷纭、惕怵难安，终成不寐之疾。

2.2.2 精血同源，血不养神《侣山堂类辨》云：“肾为水脏，主藏精而化血。”精是血液化生之本源。《张氏医通》进一步阐释：“精不泄，归精于肝而化清血；血不泻，归精于心，得离火之化，而为真血。”实昭精血互资互化之玄奥。若肾精亏耗，则血之化源匮乏。《灵枢·营卫生会》曰：“血者神气也。”盖血为神志活动奉养之资，人体的精神活动必得血之濡养，方能使神机爽慧，志意安和。今精亏血虚，神失所养，则躁扰不宁，故夜卧不安，寤寐难交。

2.2.3 精不化气，阴阳失调《类经·摄生类》云：“精能生气。”先天之精主蛰藏于肾，与后天水谷之精相媾和化生肾精。肾精充盈，则能化生肾气，亦称元气，乃一身脏腑功能活动之根本原动力。肾气复分阴阳，肾阴主濡润宁静，肾阳司温煦推动。《景岳全书·命门余义》论：“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足见肾中阴阳实为一身阴阳之根柢，脏腑阴阳之化源。若肾精亏耗，则气化乏源，必致肾阴失于滋濡、肾阳失于温煦，由是脏腑失和，诸证迭起，终发不寐。心居上焦，属火脏而主神明，必赖肾水上承濡养方能制其亢烈。《素问·六微旨大论》以“升己而降，降己而升”阐明天地阴阳升降之理。心肾相交，贵在火下暖水，水上济火，此即《周易》“水火既济”之象。然妇人年迈而材力渐竭，肾精日薄，或真阴匮乏无以奉上，或元阳衰微无力蒸腾，遂致离火失制孤亢于上。《灵枢·邪客》谓：“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心君之火亢盛，必扰动神明，故见心烦不寐之候。脾为仓禀之官、后天之本，其运化水谷之能，全赖肾阳温煦培土之功。《医贯·补中益气汤论》谓：“后天脾土，非得先天之气不行。”然肾精之充养，亦需后天水谷之精源源资给，两者互资互用，相辅相成。今肾“精不足”，肾气化生无源，命门火衰，譬犹釜底乏薪。脾阳失于肾火温煦，则运化失职，枢机壅滞，清阳不升，浊阴难降，水精失其敷布，停蓄中焦而酿生痰湿。痰浊上泛，蒙蔽清窍，故见脑窍昏蒙、寐浅易醒之症。肝为风木之脏，其体阴而用阳，全赖肾水以涵之。陈士铎《石室秘录》言：“肝为木脏，木生于水，其源从癸。”今肾精亏虚，水不涵木，肝阴失养，则肝阳上亢，虚火内生，上扰清窍而神舍不宁，终致虚烦不寐。

3 以“补之以味”理论指导临床辨证论治

精亏肾虚，神明失养是绝经相关失眠的病机关键。女子逢七七之期，天癸渐竭，肾精自然衰少。然临证所见，因个体禀赋、调摄差异、情志认知及社会环境等多因素交互影响，可表现为髓海不充、血虚神扰、五脏失濡而阴阳失衡等不同证候特点[13]。溯源《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精不足者，补之以味”之法，明确指出以味厚醇滋之品填补肾精的治疗方向。故治疗首当以厚味填精为第一要义，贯穿始终，固其根基，充其化源，再依个体证候之偏颇，辅以益髓荣脑、养血安神、调和五脏阴阳等法，终使神机得安，寤寐复常。

3.1 厚味填精贯穿始终

厚味填精法承《黄帝内经》“补之以味”之旨，强调以质地醇厚、滋腻涵润之品，直入下焦，填补耗损之肾精，从而固护生命之本。肾精乃先天之基，既亏之后，非轻清草木可速补，必借厚味之沉敛凝重，方能填窍塞隙，固其根蒂。

厚味之品，可分两类，临证常相须为用。①草木重剂之厚味。《本草问答》言：“肾恶燥，肾精不足，宜枸杞子、菟丝子、熟地黄。”其所举地黄，其味甘质润，生者性寒，干者性凉，熟者性温，《神农本草经》喻为“地髓”，直归肾经，功擅“滋肾水，填骨髓，益真阴”，为奠下焦阴基之要药，历代医家多重用以益肾填精；枸杞子，味苦性寒而质润，《玉楸药解》谓其可“滋阴壮水，滋木清风”；菟丝子，味辛甘性平柔润，功兼补阳益阴，《得配本草》载其可补“元精衰者”。张绍峰和徐世杰[14]指出世人皆知地黄填精而不知他药，故总结出如山药、肉苁蓉、锁阳、制首乌、黄精、女贞子、山茱萸等，皆具填精之效以丰富临床应用。②血肉有情之厚味。若真阴大亏，草木无情之品力有未逮，则当重于此类。《临证指南医案》曰：“血肉有情，栽培身内之精血。”因其与人体之精“同气相求”，故填精益髓之力尤著。如龟甲，《名医方论》称“龟得天地之阴气最厚”，为至阴之物，故能大补真阴，潜敛浮阳；鹿角胶，《本草崇原》谓鹿性纯阳，角熬成胶，甘平滋润，可益髓补羸、启阳行瘀；紫河车乃人之气血所化，《雷公炮制药性解》言其既具后天之形，又禀先天之气，堪称大补虚损之仙丹；羊髓、牛髓、猪脊髓等，皆为“血肉精华”，直接滋养髓液。

然厚味之品，虽为填精良药，临证运用却不可简单堆砌。首须兼顾脾胃运化，厚味之品多滋腻，易碍胃气，故常佐砂仁、陈皮、木香等理气运脾之品，防其壅滞，助其运化。次当明辨阴阳偏衰，肾精亏虚，有偏阴伤或偏阳衰之异：若真阴耗伤，虚火内扰，则侧重龟甲、地黄等纯阴之品，佐以清降；若元阳衰微，温煦无权，则需在填精基础上，加鹿角胶、肉苁蓉等温润之品，寓“阴中求阳”之妙。因此，厚味填精实为治疗核心，当贯穿始终。唯有肾精得充，先天得固，后续“益髓荣脑”方有源可依，“养血安神”方有本可托，“调和阴阳”方有根可续。如此，乃能由源及流，从根本上实现神安寐复之效。

3.2 精充源足依证调神

《灵枢·邪客》云：“补其不足，泻其有余，调其虚实。”治疗绝经相关失眠在厚味填精之余，当依据个体证候之偏颇，灵活施以益髓荣脑、养血安神、调和脏腑阴阳等法调畅神机。《辩证录》云：“脑为髓海，源于肾。”若患者因“精不足”致脑髓失荣，当填精与通窍并用，借灵窍通脑之品，使药力上达脑府，濡养神宅。用药可佐石菖蒲、远志之辈，菖蒲辛香醒豁、宁心安神，《本经》谓其“通九窍，明耳目”；远志交通心肾、安神益智。两药相合可引诸填补之品上行入脑，化痰开窍，使髓充脑健，神归其舍。临证可参孔圣枕中丹之意，龟板、龙骨潜镇，菖蒲、远志开通，共奏填髓荣脑、安神定志之功。《灵枢·平人绝谷》言：“血脉和利，精神乃居。”若患者因精亏而致血虚，心失所养，肝失所藏，则神魂无依，夜不安寐，法当养血以宁神。临证可投酸枣仁汤、天王补心丹之类，取酸枣仁甘酸敛魂之功，柏子仁润养心阴，龙眼肉补益心脾之意，使营血充盈，神得所养，则寤寐自调。肾为水火之宅，内寓元阴元阳。精亏必致阴阳失调，累及他脏。若患者因肾水匮乏不上济，致心火独亢，心烦不寐，宜宗黄连阿胶汤之法，以黄连、黄芩清降心火，白芍、阿胶滋补肾阴，鸡子黄滋阴养血以交通心肾；若肾阳不足，蒸腾无权，难济心火，可予交泰丸，以生黄连苦降心火，配伍肉桂引火归元，使心肾交于顷刻，神自安宁。《医理真传》曰：“脾阳之衰，补脾必先助火。”若肾火衰微，脾土失暖，运化失职，致痰浊上蒙清窍，法当温肾运脾、化痰开窍，可选六君子汤之类，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健脾益气，半夏、陈皮化痰燥湿；若痰浊有化热之象，则可参温胆汤意，加竹茹、枳实清化热痰。使中州健运，痰浊得化，清阳得升，则神窍自清而寐安。《临证指南医案》载：“若思虑烦劳，身心过动，风阳内扰，则营热心悸，惊怖不寐。”若肾失闭藏，累及肝木，则肝疏泄之职失于制约，肝阳上亢，甚则化风化火，上扰清窍，治宜滋水涵木、柔肝清镇。可于方中加当归、白芍柔养肝体，天麻、钩藤平息肝风，夏枯草、牡丹皮清泻肝火；若见神魂飘荡、惊悸不宁，可佐以龙骨、牡蛎、珍珠母等介类潜镇之品，重以安魂，咸以润下。使木润阳潜，风火自息，则神归于舍，寤寐有常。

4 小结

本文基于“精不足者，补之以味”理论探讨“肾精亏虚，神失所养”是绝经相关失眠的核心病机，治疗上以厚味填精为总则贯穿始终，运用质重醇厚及血肉有情之品，直趋下焦，填补耗损之真阴。临证须审机察候，根据精亏程度及所涉脏腑，灵活化裁，辅以益髓荣脑、养血安神、调和脏腑阴阳之法，使神机得安，窹寐复常。在治疗策略上，应重视病程阶段：短期失眠可籍中药辨证，以填精调神为主，多能取效；若病程迁延，发展为慢性失眠，则需中西并用，短期可配合苯二氮䓬类、非苯二氮䓬类或抗焦虑、抗抑郁等西药快速稳定睡眠，同时予中药整体调治，固本培元，以期逐步减少西药用量，重建自然寤寐节律。本文深化“精不足”理论在绝经相关失眠辨证论治中的应用，为临床从“精”论治该病提供理论依据，进一步丰富其辨证论治体系。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1] 中华预防医学会更年期保健分会，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妇科内分泌和生育力促进专委会，北京中西医结合学会更年期专业委员会，等. 绝经相关失眠临床管理中国专家共识[J]. 中国全科医学，2023，26（24）：2951-2958.

[2] CIANO C，WRIGHT R R，KING T S，et al. Longitudinal study of insomnia symptoms among women during perimenopause [J]. J Obstet Gynecol Neonatal Nurs，2017，46（6）：804-813.

[3] 刘帝，冉利梅，聂四平，等. 贵州地区少数民族女性围绝经期症状分布特征及影响因素[J]. 中国老年学杂志，2021，41（11）：2417-2420.

[4] 盛祝梅，黄坚，马林，等. 杭州地区围绝经期综合征患病状况分析调查[J]. 中国现代医生，2018，56（36）：121-124.

[5] FORTIER-BROCHU E，BEAULIEU-BONNEAU S，IVERS H，et al. Insomnia and daytime cognitive performance：a meta-analysis [J]. Sleep Med Rev，2012，16（1）：83-94.

[6] 李融，蔡志强，侯钢，等. 失眠症患者的焦虑、抑郁症状的调查[J]. 中国行为医学科学，2002，11（5）：530-531.

[7] 朱明恕. 《心血管疾病合并失眠诊疗中国专家共识》（2017）简读[J]. 心脑血管病防治，2017，17（3）：161-163.

[8] 吴晓瑜. 中西医治疗围绝经期女性失眠的研究进展[J].妇儿健康导刊，2023，2（1）：32-34.

[9] 秦嘉欣，王威宇，王玉昆，等. 中药治疗睡眠障碍的药理作用机制和临床应用研究进展[J]. 中草药，2025，56（14）：5237-5247.

[10] 李棠珊，李彬，刘忠丽. 围绝经期失眠的中医研究进展[J].中外医学研究，2023，21（8）：158-161.

[11] 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绝经学组. 中国绝经管理与绝经激素治疗指南2023版[J]. 中华妇产科杂志，2023，58（1）：4-21.

[12] 江海身. 天癸学说探讨[J]. 中医杂志，2000，41（11）：645.

[13] 王铁枫，刘雁峰，吴杨乔，等. 心理应激因素与更年期综合征的相关性研究[J]. 中华中医药杂志，2020，35（7）：3665-3669.

[14] 张绍峰，徐世杰. 填精药探讨[J]. 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2019，25（1）：98-99.

【作者机构】	¹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²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脑病科； ³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针灸科
【分类号】	R271.11+6
【基金】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2374568)

基于“精不足者，补之以味”探讨绝经相关失眠的辨证论治

目录

文内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