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缺血性脑卒中（acute ischemic stroke，AIS）具有发病率高、死亡率高、致残率高等特征，疾病负担重。在AIS的病理生理过程中，缺血半暗带（ischemic penumbra，IP）起重要作用，该区具有低灌注、电活动异常、神经损伤等微环境改变特征，但其细胞结构尚保存完整，具有可逆性[1]。成熟神经元不可再生，故早期挽救IP可限制梗死核心区的扩大，促进缺损神经功能恢复[2]。但AIS后IP区含炎症反应、血管损伤、水肿、细胞凋亡等多种复杂病理过程，在空间上具有动态演化，与痰瘀互结的复杂病理过程高度契合。目前，中医学对疾病的研究多为“整体效果-指标”的某一时间点或不同时间层面，缺乏空间结构下对“病机”的多靶点、全局性可视化解析。在中医学中，痰瘀影响AIS的发生和发展，化痰通络法可有效改善患者的临床表征[3]。因此，基于空间组学具有揭示脑组织不同时空表达的特征，笔者将IP作为痰瘀互结病机的生物学载体与空间动态场，从“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解码化痰通络法调控这个“场”的科学内涵。结合中医辨证论治思想，基于空间组学构建AIS分期辨证论治思路，为中医研究提供新思路。

1 挽救IP是治疗AIS的关键

IP是由苏格兰医师Lindsay Symon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随后Astrup等[4]进一步明确IP定义。即IP是指在脑梗死核心灶周围，由于脑血流灌注不足而导致神经功能损伤的脑组织区域。该区域因处于低灌注状态，局部代谢、电活动等病理生理发生相应改变，但IP区细胞结构尚保存完整，具有可逆性。通过恢复IP的血流灌注，可挽救这些脑组织，从而改善AIS预后。朱慧艳和陈敏[5]研究显示，丰富缺血性脑卒中（ischemic stroke，IS）大鼠IP区葡萄糖代谢，可上调相关蛋白的表达，改善大鼠IS症状。翟维凯等[6]研究显示，改善IP区微管相关蛋白-2的表达可提高IS大鼠神经可塑性。因此，挽救IP是AIS的治疗关键。

2 IP区再灌注与再灌注损伤困扰临床

IP血管狭窄程度以闭塞、局部闭塞为主，故IP的命运与缺血持续时间、侧支循环代偿能力密切相关[7]。AIS后，随着缺血时间延长，病变脑组织能量代谢逐渐衰竭、钙离子超载、氧化应激等一系列反应将加速IP区的神经元死亡，导致不可逆神经损伤，故“时间就是大脑”。何肖君等[8]研究显示，时间窗4.5 h采用重组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剂治疗，可促进神经血管形态及功能恢复，时间窗9 h相同治疗无效果且损伤神经血管功能。IP恢复缺血再灌注后，可能引发再灌注损伤，如氧化应激、炎症反应、血-脑屏障破坏、无复流现象等病理过程可进一步加重神经功能缺损，通过抗氧化、抑制细胞凋亡等途径可减轻再灌注损伤，促进神经功能恢复[9-10]。因此，AIS急性期，早期快速恢复缺血再灌注，挽救IP，防止再灌注损伤是临床研究热点。

3 痰瘀互结是AIS的重要病因病机

AIS多发病于老年群体，《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也……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提示老年群体气血渐衰，影响精血津液正常气化而衍生痰、瘀等病理产物闭阻脉窍。在AIS中，“痰”与“瘀”既是致病因素，又是病理产物，两者互为因果，相互搏结，闭阻脑脉，发为AIS；AIS后，痰瘀不解，耗气伤血，正气亏虚，更易滋生痰瘀，形成恶性循环，导致病情缠绵。故痰瘀互结贯穿IS全过程，是其直接病因和核心病机，如《本草新编》曰：“中风未有不成痰瘀者也。”现代医学研究显示，血液流变及血脂代谢异常与痰瘀致病联系紧密，在该因素作用下可发展成动脉粥样硬化或动脉粥样硬化斑块脱落阻塞脑血管而发病[11-12]。因此，痰瘀互结是AIS的重要病因病机。

4 化痰通络是痰瘀互结型AIS治疗的根本治法

AIS发生的病理基础是动脉粥样硬化性狭窄，脂质代谢异常是动脉粥样硬化的关键，临床以痰、瘀为主的病理产物沉积于血管壁，即痰瘀互结[13]。在AIS中，痰瘀互结涉及炎症反应、血液流变等病理改变[13]。AIS患者血液具有浓、黏、凝、聚的特征，多种炎症细胞因子参与，影响神经功能恢复，化痰通络法可通过改善患者血液流变学、调节炎症反应等途径促进缺损神经功能恢复[3，13-16]。因此，化瘀通络与现代医学治疗AIS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时间窗内强力通瘀（溶栓取栓），内科保守治疗中化瘀（抗血小板聚集或抗凝）、化痰（他汀类调脂稳定斑块）及抗炎（神经保护剂）等措施[17]。故化痰通络是痰瘀互结型AIS治疗的根本治法。

5 空间组学揭示AIS痰瘀互结型IP微环境动态时空变化

空间组学具有多组学整合、高分辨率、空间定位、动态监测等特征，能全面、清晰、动态时空呈现机体的病理生理变化。AIS后，IP出现复杂的病理生理变化，如IP区细胞凋亡在再灌注后4 h后开始增加，24 h达峰值[18]；小鼠脑在缺氧30 min时远端轴突生长锥转录活跃、在缺氧60 min边缘突出后区域更活跃，AIS后胶质细胞的细胞形态、基因表达、肥大与增生方面在时间和空间上发生变化，并参与炎症反应等[19-20]。空间组学表明脑缺血后神经元与微血管间存在相互作用[21]。提示AIS后脑缺血后炎症反应、细胞凋亡、血管神经等存在动态时空演变，影响AIS预后。

中医之“痰”乃体内水液代谢失常所形成的病理产物，“瘀”是指血行不畅而形成的瘀血。AIS后，IP的缺血缺氧环境使细胞迅速产生氧化应激、炎症因子，加剧局部血液循环障碍，促进“瘀”的病理形成；局部血液循环障碍，水液布散失常，代谢紊乱，痰湿内生，脑组织水肿，炎症反应增加，类似痰瘀搏结，恶化不断。因此，AIS后，IP区微环境与痰瘀呈动态演变：AIS急性期（＜72 h），微循环障碍为主，脑脉瘀阻，痰湿内生；AIS演变期（3～7 d），炎症反应、脑组织水肿、微循环障碍严重，痰瘀搏结；AIS恢复期（＞7 d），痰瘀交织，正气耗伤。结合空间组学可动态揭示AIS后不同区域、不同时间脑组织细胞结构与功能的变化特征，故空间组学可揭示AIS痰瘀互结型IP微环境动态时空变化。

6 化痰通络法改善IP微环境

6.1 清除IP微环境中的浊邪：化痰与祛瘀

浊邪，乃机体膏脂精微不归正化、日久堆积而成，具秽浊之性，与经络关系密切[22]。AIS后，IP微环境发生显著变化，血液循环障碍，气血运行受阻，水谷精微不化，浊邪内生，进一步恶化IP微环境，与IP区缺血缺氧引起的“炎症风暴”直接损伤血-脑屏障与神经、血管源性脑水肿压迫微循环、细胞外基质失衡阻碍神经重塑等现代医学内涵类似。采用化痰通络法治疗AIS，可发挥抗炎、调节脑钠肽与细胞间黏附分子-1以减轻脑水肿，改善血液流变学以增加脑血流灌注等作用[23-25]。因此，化痰与祛瘀可清除IP微环境中的浊邪，为AIS后神经功能恢复提供有力条件。

6.2 重建IP微环境中的秩序：通络与扶正

脑功能正常行使在于机体阴阳、气血、津液等处于动态平衡，即秩序有序。脑络为络脉之一，脑之气络与血络相伴而行，血络渗灌精血，为脑神的物质基础；气络助血络运行、保护脑络、为神机运动提供动力，与“神经-内分泌-免疫调节网络”相似[26]。AIS后，机体秩序处于失序状态，IP区微环境改变累及相应神经血管单元：内皮细胞损伤、血-脑屏障破坏等导致血管单元秩序紊乱，引起微循环障碍和血管源性水肿，与“络脉瘀阻，痰湿内生”相应；神经元能量衰减、凋亡等导致的神经单元秩序崩溃，与“神机失用”相应；胶质细胞过度激活，从功能支持转变为促炎破坏状态，引起微环境稳态失调，与“痰蒙清窍”相应。这种脑络失序相互作用，恶化不断，引起的形神失和与络损神伤病机高度契合。故采用通络法干预，达到祛邪扶正的目的，从而有助IP区气血精津等物质行使正常功能，促进IP区神经血管单元恢复有序状态。

7 中医辨证论治思路

痰瘀互结为AIS核心病机，空间组学揭示该病机在IP区内呈现明确的时空演变。因此，笔者结合空间组学特点及中医辨证论治核心思想，构建基于空间组学分期辨证论治AIS，有助于中医精准辨证论治。

7.1 急性期

AIS急性期（＜72 h），IP区以血管闭塞或微循环障碍为主，伴炎症反应、水肿为主，故治疗上以“通”为用，强调活血、化痰、渗湿、通络，处方予《医林改错》血府逐瘀汤加减，Ning等[27]网络荟萃分析显示，该方在众多复方治疗AIS中改善IS-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脑卒中量表评分居第1位。临证用药可选桃仁、红花、当归、川芎、地龙、半夏、枳壳、茯苓、猪苓、泽泻、石菖蒲、郁金、栀子、冰片、牛膝、桔梗。方中重用桃仁、红花为君药，活血通经、化瘀止痛，抗动脉粥样硬化、改善血液流变学[28-29]。川芎通行十二经脉之气血，当归活血调血，地龙通经活络，半夏、枳壳健脾化痰行气，共为臣药，助君药化痰通络，可有效改善IP区血液循环。茯苓、猪苓、泽泻利水消肿，可减轻IP区水肿；石菖蒲、郁金行气解郁，化痰开窍，栀子、冰片清热解毒，开窍醒神，可有效抑制IP区炎症反应，促进神志恢复[30-31]；牛膝、桔梗载药上下，通调气血，共为佐使药。诸药配伍，痰瘀祛，血络通，水肿消，气血和，心神安。

7.2 演变期

AIS演变期（3～7 d），IP区微环境发生显著改变，炎症反应及脑组织水肿严重，痰瘀病理交织，神经血管单元失序，累及多组织器官，故治疗上重视“整体观”，以消肿、化痰、活血、通络为治则，处方予化痰通络汤加减，该方可通过抗炎、抗氧化、抗凋亡、调控线粒体等途径改善3 d时大脑中动脉闭塞大鼠缺损神经功能，显著提高IS患者临床效果[32-33]。临证用药可选茯苓、猪苓、黄连、栀子、半夏、陈皮、瓜蒌、桃仁、红花、鸡血藤、地龙、木香、砂仁、龙骨、牡蛎。方中黄连、栀子清热解毒，从而抑制炎症反应[30，34]；茯苓、猪苓淡渗利湿，减轻脑水肿，共为君药。半夏、陈皮、瓜蒌健脾化痰，桃仁、红花、鸡血藤、地龙活血化瘀通络，共为臣药，可助IP区神经血管单元恢复。木香、砂仁健脾行气以助痰湿化，血气行，龙骨、牡蛎镇静安神，共为佐使药。诸药合用，IP区微环境改善，后天脾胃升降相因，有助于AIS缺损神经功能恢复。

7.3 恢复期

AIS恢复期（＞7 d），病情多趋于稳定，正气耗伤，神经血管单元处于修复中，少量顽痰瘀血仍固化不祛，故治疗上以化痰通络、益气扶正为治则，处方予《医林改错》补阳还五汤加减，该方广泛运用于IS治疗，具有促进IS后血管生成及神经可塑性、抑制IS后糖酵解及细胞凋亡等作用[35-37]。临证用药可选黄芪、人参、半夏、陈皮、白芥子、地龙、全蝎、僵蚕、远志、益智仁、熟地黄、郁金、柴胡。方中黄芪、人参为君药，健脾、益气、扶正。半夏、陈皮、白芥子健脾化痰散结，地龙、全蝎、僵蚕化瘀通络，共为臣药，以达祛顽痰、通血络之目的，有助改善细胞外基质，促进神经血管单元恢复。远志、益智仁、熟地黄生髓益智，郁金、柴胡解郁安神，可改善脑神机。诸药配伍，正气复、痰瘀消、血络通，进一步改善IP区微环境，促进AIS康复。

8 小结

AIS病因病机复杂，病势急，并发症多，目前治疗有限。空间组学可动态揭示AIS病理生理的时空变化，与中医学辨证论治结合，可实现精准辨治，有助于中医学的现代发展，也有助优化现有AIS的治疗方案。本文基于空间组学对AIS痰瘀互结型IP区微环境的研究，具有重要现实指导意义，临证时结合不同分期病理辨证用药，如黄连、栀子、冰片等清热解毒以抗炎，茯苓、泽泻、猪苓等利水消肿以减轻脑水肿，半夏、陈皮、白芥子等健脾化痰，地龙、全蝎、僵蚕等虫类搜风通络，这些药物有助于痰瘀祛、水肿消、血络通，改善IP区炎症反应、水肿、血液循环等微环境，从而挽救IP，促进神经功能恢复。由于空间组学研究较前沿，中医药相关研究不足。因此，本团队已开展基于化痰通络汤研制的中风合剂治疗AIS演变期大脑中动脉闭塞小鼠单细胞空间组学、转录组学、蛋白组学、代谢组学实验，待数据整合后，择期拟进一步探索AIS急性期和恢复期的空间组学，以明确AIS时空序列的生理病理变化及中药干预效果，同时期望更多学者深入该研究，从而夯实该理论。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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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roenvironment spatiotemporal evolution and treatment based o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pproach of ischemic penumbra in acute ischemic stroke with intermingled phlegm and blood stasis syndrom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atial omics

GU Lian1 ZENG Jing2 WANG Honghai2 SU Li3 YANG Xiaoyan2 XU Miaomiao2

1.Department of Neurology, Ruikang Hospital Affiliated to Guangxi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Guangxi Zhuang Autonomous Region, Nanning 530011, China; 2.Graduate School, Guangxi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Guangxi Zhuang Autonomous Region, Nanning 530200, China; 3.School of Public Health, Guangxi Medical University, Guangxi Zhuang Autonomous Region, Nanning 530021, China

[Abstract] Acute ischemic stroke (AIS) poses a serious threat to human life and health, and saving ischemic penumbra(IP) is the key to treating AIS. Intermingled phlegm and blood stasis is an important etiology and pathogenesis of AIS,and resolving phlegm and unblocking collaterals are important treatment methods for AIS. Spatial omics reveals that pathological changes of AIS exhibit spatial dynamics, similar to pathological formation of intermingled phlegm and blood stasis. Therefore, based on spatial omics, the author elucidates microenvironment spatiotemporal evolution law of IP in AIS with intermingled phlegm and blood stasis, helps to accurately explain scientific connotation of “multi-target,overall regulation” o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pharmacy in the treatment of AIS. Combining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reatment based o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idea, constructing staged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approach for AIS based on spatial omics, can help guide clinical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Key words] Ischemic stroke; Ischemic penumbra; Intermingled phlegm and blood stasis; Resolving phlegm and unblocking collaterals; Spatial omics; Theoretical discussion

[中图分类号] R255.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2（b）-0131-05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00873

[基金项目]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高水平中医药重点学科建设项目（zyyzdxk-2023167）；广西中医药大学研究生教育创新计划项目（YCBXJ2025027）。

[作者简介]

古联（1974-），男，博士，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中西医结合脑血管疾病防治。

[通讯作者] 王洪海（1987-），男，广西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2023级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西医结合脑病防治。

（收稿日期：2025-10-15）

（修回日期：2025-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