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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腔健康作为全身健康和整体生活质量的关键部分，其影响远超生理层面，成为目前研究焦点[1]。在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背景下，口腔健康相关生活质量（oral health related quality of life，OHRQoL）这一多维度概念应运而生，其全面评估口腔状况对个体疼痛、功能、心理及社会交往等多方面主观影响[2-3]。这一指标可有效弥补传统临床客观指标的不足，已成为衡量口腔疾病负担与临床效果的关键患者报告结局指标[4-5]。纵向研究揭示OHRQoL随时间变化规律，在识别关键变化节点、预警高风险群体及优化干预策略上具有独特优势，正受到学界重视[6-7]。然而，目前研究仍存在明显局限与不平衡。多数研究或停留于现象描述，或简单堆砌文献，缺乏对内在机制的深入探讨，且在评估工具、研究设计与统计方法上均面临挑战。因此，本文从研究对象、评估工具、时间节点、统计方法及轨迹模式等维度进行综述，剖析不足与未来方向，为构建精准口腔健康干预体系提供理论支撑。

1 OHRQoL的概念起源与发展

OHRQoL概念的诞生，标志着口腔医学评价体系的重大转变，即从单一的生物医学指标迈向以患者为中心的综合评价体系。这一演进过程可融合“口腔健康”“生活质量”“健康相关生活质量”三大要素，标志着口腔医学评价范式从单一的生物医学指标，迈向以患者为中心的综合评价体系，其理论基石奠基于20世纪70～80年代。1976年，Cohen和Jago[8]率先突破传统临床指标的局限，开创性地提出“社会牙科指标”，让学界意识到口腔健康标准需涵盖患者的社会维度与主观感受。1988年，Locker[9]构建更为系统的理论模型，首次明确将口腔健康结局界定为口腔状况、个体健康与社会因素复杂交互的产物。这一框架不仅为OHRQoL概念勾勒出理论雏形，而且从根本上确立其多维度、交互式的核心特质。步入20世纪90年代，1992年，Patrick[10]关于健康相关生活质量的论述，推动OHRQoL研究焦点进一步聚焦，测量重点转向“人”，而非“疾病”本身。该理念与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的转型高度契合，促使OHRQoL被广泛定义为综合反映口腔疾病及其防治对患者身体、心理和社会功能影响的多维概念[3-4，11]。进入21世纪，随着世界卫生组织对口腔健康定义的更新，OHRQoL内涵持续深化[12]。欧洲全球口腔健康指标开发项目（2003）等工作，标志着OHRQoL从理论概念转变为口腔公共卫生与实践的核心指标[13]。纵观其发展，OHRQoL概念的演变，反映口腔医学价值导向的深刻变迁，从医师主导的客观病理记录，转向尊重患者主观体验的生活质量评价，为纵向研究关注患者动态心理社会适应过程提供根本理论依据。

2 牙科患者OHRQoL的纵向研究现状

2.1 研究对象的选择格局与拓展方向

目前OHRQoL纵向研究在对象选择上存在显著的结构性偏见，主要表现为对单一病种、特定年龄段及普通群体的偏好。研究多聚焦于正畸、种植等易于归因的单一治疗，而对更具普遍性的综合性治疗关注不足[14-16]；儿童/青少年与老年人被持续关注，而承受巨大社会压力中年人（30～50岁）的OHRQoL动态变化鲜有研究[7，17-18]。此外，尽管对孤独症、智力障碍等群体的研究初现端倪[17，19]。但国内研究主体仍局限于常规患者，对罕见病、共病患者等弱势群体的追踪严重不足[20-22]。这种偏好导致研究结论的普适性及其临床指导意义受限，未来研究应突破现有局限，积极关注口腔慢性疾病、认知障碍患者及农村留守老人等关键领域，并主动纳入群体比较的视角，以构建一个覆盖全群体、贯穿全生命周期的OHRQoL动态轨迹图谱。

2.2 评估工具的演进

OHRQoL评估工具随医学模式普及不断更新，形成覆盖全生命周期的评估体系，包括针对不同年龄段的特异性量表[23-25]。如专为0～5岁幼儿设计的OHRQoL量表；主要应用于成年人的口腔健康影响程度量表-14（oral health impact profile-14，OHIP-14）；聚焦老年群体的老年口腔健康评价指数。这些量表信效度良好，已被译成多种语言[23-25]。然而，目前评估工具应用存在三大短板，制约纵向研究深度和精度。①文化适应性不足影响测量效度。OHIP-14在国内研究中占主导，但其直接翻译版本能否精准捕捉中国特定文化语境下的健康内涵存疑。如在农村老年人研究中，量表里“感到尴尬”或“享受社交”等条目，可能因集体主义文化中对“面子”的不同理解产生偏差[17]。因此，未来量表使用不能仅做简单翻译，需结合定性访谈进行本土化调适与心理测量学再验证。②工具选择与群体特征“错配”普遍。国内研究工具单一化倾向明显，过度依赖OHIP-14，可忽视特殊群体需求，导致对特定群体如认知障碍者、罕见口腔病患者OHRQoL变化测量不够敏感和准确。国外研究已为口腔癌患者开发涵盖放疗/化疗特有不良反应如黏膜炎、味觉改变的特异性模块[15]。③评估范式滞后。绝大多数研究沿用回顾式问卷，易受回忆偏倚影响，无法捕捉OHRQoL日常实时波动。生态瞬时评估等数字化工具代表评估范式变革方向，其核心优势在于能实时、多次收集数据，考量环境与症状等的瞬时交互作用，获得高生态效度数据[6，26]。研究显示，通过智能手机APP记录的非功能口腔行为频率显著高于回顾式问卷报告，提示传统方法可能低估问题发生频率与强度，生态瞬时评估技术为理解OHRQoL微观动态提供新思路[26]。因此，未来研究应注重对现有量表进行心理测量学再验证和本土化修订；开发或引入针对慢性口腔疾病如口腔黏膜病和特殊群体如认知障碍患者的特异性模块；积极整合生态瞬时评估、可穿戴设备等数字健康技术，推动评估范式从静态、回顾向动态、实时转变。

2.3 时间节点设计的智能化转型

现有研究时间节点设计多依赖治疗阶段如术前、术后不同阶段或结合生理/行为特点如疼痛周期、功能适应阶段。治疗阶段依赖性体现在不同时长观察，短期观察（ ≤3个月）评估治疗急性反应[5，17，21，23]。如正畸治疗后1周、根管治疗后1个月，典型设计为基线→治疗后24 h→治疗后1周→治疗后1个月，但可能错过心理适应关键期；中期随访（3～12个月）追踪功能适应性变化[17，27]。如种植修复后6个月OHIP-14可改善37%，但忽略术后急性期和适应阶段[12]；长期预后研究进行年际追踪揭示累积效应[24-25]。如儿童龋病6年队列中，3岁乳磨牙龋损使6岁OHRQoL风险增高2.3倍[28]。结合生理/行为的特点设计时间节点多样[22-23]。如Jaiswal等[23]基于不可逆牙髓炎术后疼痛与黏膜愈合周期的生物学规律，设置基线、治疗后24 h、治疗后72 h、治疗后1周、治疗后2周的时间点。然而，多数研究对时间点设计依据阐述不充分，随意性较强。根据特定情况确定时间点，如路惠捷等[22]根据咀嚼功能重建阶段，确定为基线、治疗后1个月、治疗后3个月、治疗后6个月、治疗后12个月。针对特殊群体如智障、自闭症患者的牙科治疗行为适应周期，追踪基线、治疗后6个月、治疗后12个月、治疗后24个月的OHRQoL[3，19]。现有研究存在根本缺陷，时间节点设计多依赖临床惯例或研究者经验，缺乏理论模型指导。这种“经验驱动”模式使不同研究的时间框架差异大，结果难直接比较与整合，也难揭示OHRQoL变化的内在心理社会机制[29]。更深层次问题在于“变量中心”范式，预设个体遵循相同变化节奏[30]。这一假设可能错误，忽略患者个体在生理、心理和社会支持上的异质性，可能掩盖真正有意义的亚组轨迹。未来革新路径：①强化理论驱动，借鉴OHRQoL模型，或嵌入健康信念模型等，指导测量时机与内容；②拥抱“时序智能化”设计，利用电子化工具，探索“响应驱动抽样”策略，当患者APP报告的OHIP-14评分或症状超过预设阈值时，系统自动触发更密集随访，以实现个体化、动态化监测，精准描绘患者轨迹，迈向精准医疗[31-33]。

2.4 统计方法的选用

目前统计实践正经历从“以变量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的关键范式转型。经典方法如重复测量方差分析、广义估计方程等，长期占据主导[30，34]。其价值在于模型简洁，能有效检验群体在固定时间点的平均变化趋势[20-21]。但这种“平均化”视角存在根本缺陷，其假定所有个体遵循同质发展轨迹，掩盖群体内部的异质亚组[35]。这可能导致危险误区，即“持续低质量”的高风险亚群的糟糕体验，可能被“快速改善”亚群的乐观数据稀释，最终在“总体显著改善”的平均趋势下被忽视。相比之下，潜变量增长模型和增长混合模型等“个体中心”范式更具洞察力[30，34]。如应用增长混合模型的研究，成功将口腔癌患者放疗后的OHRQoL轨迹区分为“线性改善”与“U型恢复”等亚组[15]。这为后续精准干预提供明确靶点，实现从“知道群体如何变”到“识别谁在如何变”的跨越。统计方法选用应超越“技术实现”，追求与科学问题的深度融合，聚焦3个战略方向：①策略性匹配模型与研究问题。未来研究设计应有明确“亚组发现”意识，探索群体异质性首选增长混合模型或潜类别增长分析，分析影响因素对个体内部变化的作用则选多水平模型。②推动方法学创新融合。积极探索机器学习等数据驱动方法与传统统计模型的结合，如先用随机森林等算法筛选强预测变量，再纳入增长混合模型进行轨迹建模，以应对纵向数据复杂性[36]。③强化因果推断以指导临床[37]。在观察性研究占主导的背景下，借鉴“目标试验仿真”因果推断框架，以随机对照试验思维设计和分析观察性数据，准确估计治疗措施对OHRQoL的净效应，为临床决策提供更高级别证据。综上所述，统计方法不应仅是分析工具，而且应体现研究思想。主动采纳并善用个体中心模型与因果推断框架，是将OHRQoL纵向研究推向机制探索和精准预测的必由之路。

2.5 OHRQoL的变化轨迹模式及多维度影响因素

不同病种及治疗阶段的牙科患者，OHRQoL变化轨迹呈现差异性模式，其变化受个体内在生理、心理与社会环境随动态交互的影响。U型恢复轨迹见于正畸患者，表现为短期恶化后中期改善，并长期稳定。如针对正畸患者，探索其OHRQoL在治疗前、治疗后1周、治疗后1个月、治疗后3个月、治疗后6个月、正畸结束时的变化，发现治疗后1个月内下降，然后逐渐改善[14]。阶梯式改善轨迹见于种植修复患者，治疗即刻改善后进入平台期，下一阶段治疗再次提升[12]。持续低平型轨迹见于口腔癌晚期患者，基线水平低且无显著改善[30]。外部事件干扰型轨迹则由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等外因导致持续性下降。如与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疫情前比较，大流行开始后3个月和15个月患者OHRQoL持续下降[18]。现有研究成功地描绘OHRQoL变化的多样性“图谱”，但多数止步于现象描述，未能深入回答“为何会形成这些不同轨迹”这一核心机制问题。在影响因素方面，人口学因素如社会经济地位作用突出，家庭收入每增加1个四分位距，青少年正畸患者OHIP-14改善幅度提高2.3分[28]；教育水平与老年患者老年口腔健康评价指数评分呈正相关[28]。此外，疾病相关因素如治疗入侵性、疾病分期影响显著，根管治疗较充填术OHRQoL恢复延迟7.2 d[23]；口腔癌Ⅳ期患者恢复至基线需9.3个月，较Ⅰ期延长5.1个月[15]。心理社会因素如治疗预期管理、社会支持是可干预的重要影响因素，术前心理辅导使正颌患者术后3个月OHIP-14降幅增加41%[10]；独居老年患者老年口腔健康评价指数评分较非独居者低18.7分[16]。然而，目前影响因素研究多“罗列式”分析，并行呈现人口学、疾病、心理社会等因素，却少基于理论模型探讨其相互作用、动态耦合及对轨迹分化的驱动。突破此瓶颈，需引入系统性思维。一方面，重视中介与调节效应检验，如低社会经济地位可能通过推高心理压力、降低健康素养，导致更差的口腔健康行为，最终影响OHRQoL轨迹[38]；强大社会支持可能在疾病严重性与OHRQoL间起缓冲作用[16]。未来分析应优先用结构方程模型等验证复杂路径假设。另一方面，倡议引入动态系统理论视角，该理论将OHRQoL视为多因素非线性互动的动态系统，系统稳定状态可能因微小条件改变而“相变”[35]。这能很好地解释为何某些患者经历轻微干预即可大幅改善生活质量，而另一些患者即使接受强力治疗，其OHRQoL仍停滞于低水平。研究落脚于预测与干预。未来应利用生态瞬时评估等技术产生的密集纵向数据，为个体建立动态预测模型，如对“持续低平型”轨迹患者，单纯改善牙周指标效果差，提升社会支持水平可能将其轨迹换向良性路径，实现从“描述性”到“预测性及干预性”研究的跃升。

3 小结及展望

本文综述牙科患者OHRQoL纵向研究的关键维度，针对目前局限提出未来方向。评估工具方面，国际研究已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特异性量表体系，如针对幼儿的OHRQoL量表、成年人的OHIP-14量表、老年群体的老年口腔健康评价指数量表，还积极探索生态瞬时评估等数字化动态评估技术，开发特异性模块新量表。国内研究则存在评估工具类型单一、过度依赖OHIP-14量表、文化适应性验证不足、数字化评估技术应用滞后等问题。研究方法上，时间节点选取多基于临床治疗阶段，缺乏理论框架指导。统计方法虽向增长混合模型等个体中心方法演进，但多数研究忽视群体异质性，掩盖潜在高风险亚群特征。研究内容上，OHRQoL变化轨迹呈现“短期应激恶化-中期功能适应-长期稳态重建”规律，具体表现形式受人口学特征、疾病相关因素及社会心理等多维度交互影响。目前国内研究对象集中于常规治疗群体，对罕见病、系统性疾病伴发口腔问题者及弱势群体研究亟待加强。因此，本文提出五大研究转向：①理论驱动转向，摆脱依赖临床经验的描述模式，构建理论框架指导研究设计；②异质性洞察转向，运用个体中心统计方法刻画轨迹亚组特征，为精准分型干预奠定基础；③动态评估范式转向，研发和验证数字化工具，实现评估范式升级；④研究视野转向，扩大样本量，向弱势群体和罕见病种倾斜，填补证据空白，促进健康公平；⑤因果推断与转化转向，运用前沿因果推断方法强化因果论证，将成果转化为临床预测工具和决策支持系统，实现从“解释现象”到“预测轨迹、干预结局”的跨越。通过这些路径，牙科患者OHRQoL纵向研究实现从现象解释到机制揭示、从群体平均效应分析到个体差异刻画的深化，构建以人为本的精准口腔健康服务新范式。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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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构】	南方医科大学口腔医院护理部
【分类号】	R473.78
【基金】	2023年院级科研培育项目(PY2023016)

牙科患者口腔健康相关生活质量的纵向研究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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