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71645
中图分类号:R277.5
袁一1, 于国泳2, 吴柳青1, 杨曜铭1, 颜伃阡1, 谭清云1, 黄韬1
| 【作者机构】 | 1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2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治未病科 |
| 【分 类 号】 | R277.5 |
| 【基 金】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1874443)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第四批全国中医(西学中)优秀人才研修项目(国中医药办人教函[2019]64号) |
糖尿病肾病(diabetic nephropathy,DN)是由糖尿病迁延不愈,久病及肾所致的慢性肾脏病,临床特征为持续性尿白蛋白排泄增加及肾小球滤过率进行性下降[1]。DN 起病隐匿,早期临床症状并不明显,患者就诊时病情常已发展至大量蛋白尿期,也是导致终末期肾病的主要原因[2]。目前西医治疗以减少蛋白尿、改善肾功能为主,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可改善症状,但其潜在不良反应造成临床中应用的局限性。
中医古籍中无明确记载DN 相关病名,现代医家根据其发病机制及临床表现,多将其归属于“消渴病肾病”“尿浊”“水肿”“关格”等范畴,中医在DN治疗中显现效果显著、不良反应小的独特优势。本文从“燥热怫郁-玄府失用-肾络瘀滞”这一关系体切入,阐述DN 的病机及治法,认为DN 的病位在肾中玄府及肾络;燥热怫郁肾中玄府为DN发生的起始病机;玄府郁滞不通,气血津液的运行与交换受阻,痰湿瘀等病理产物内生,互相胶结阻滞肾络为DN 不断加重的关键病理环节;并以清燥热、利玄府、通肾络为治疗大法,以期拓展DN的治疗思路。
金元四大家之一刘完素针对消渴病病机提出“燥热怫郁”理论,在《素问玄机原病式·六气为病》中对此解释道:“郁,怫郁也。结滞壅塞而气机不畅通,所谓热甚则腠理闭密而郁结也。如火炼物热极相合而不能相离,故热郁则闭塞而不通畅也。”其认为消渴病多由燥热太甚,三焦肠胃之腠理怫郁壅塞,水液渗泄失常所致。水液上不能输布于口而见口渴;下不能渗泄于外,直入膀胱而见小便数;四肢百骸因得不到气血津液的濡润而致聋、盲、疮、痤等变证丛生。
消渴病肾病发病,承袭消渴之因,燥热下淫肾水,郁结于肾。刘完素在论述消渴、消中、肾消三者病机时,提出:“如此三消者,其燥热一也,但有微甚耳。”即燥热为三消的共同病机,只是程度有所不同。《丹溪心法》曰:“热伏于下,肾虚受之……谓之消肾。”一方面,肾主水,喜润恶燥,消渴日久燥热下劫肾水,阴虚火旺,阳气独胜更灼真阴,终致燥热内盛,伤阴耗气而发为肾消[3];另一方面,肾藏精,消渴病脾胃两虚,水谷精微输布失常,不能濡养肾脏,日久肾体失用而为病,病变后期肾阴阳两虚,浊毒渐生使病情不断进展[4]。由此可见,燥热怫郁与DN的发生和发展密切相关。
对玄府的记载,首见于《素问·水热穴论》,言:“所谓玄府者,汗空也。”其认为玄府是排泄汗液的通道。刘完素在该基础上对玄府的内涵进行延伸,将玄府由汗孔扩展为人体普遍存在的微观组织结构[5]。《素问玄机原病式》云:“然玄府者,无物不有……乃气出入升降之道路门户也。”其认为人之眼、耳、神识等功能的正常皆有赖于气液在玄府中升降出入的通利;若玄府郁结,荣卫津血升降出入受阻,则可导致四肢百骸不得濡养而失用。由此可见,玄府作为气血津液出入的门户,当以通为用。后世医家通过进一步研究,认为玄府具有流通气液、渗灌气血、调节阴阳等功能,并归纳其特性为分布广泛、结构微细、数量众多、以通为用[6]。
根据玄府分布广泛的特性,肾中当存在玄府,玄府在结构、功能和病理变化方面均与肾小球滤过屏障相似。从结构上来说,玄府结构细微,肾小球滤过屏障中足突细胞间存在孔径样结构;从功能上来说,玄府司开阖,主通行气血津液,而肾主水液代谢,肾小球滤过屏障具有选择性透过功能,能使小分子物质及离子通过,防止红细胞、蛋白质等大分子物质通过;从病理变化方面来说,玄府病变多表现为开阖失司,而肾小球滤过屏障病变可见足突细胞融合引起孔径大小的异常改变[7]。因此,从微观角度来说,肾中玄府与肾小球滤过屏障中足细胞间的孔径高度相似,且玄府通畅,开阖有度为肾脏正常发挥代谢水液功能的基础。
对“络脉”的记载,首见于《灵枢》。《灵枢》曰:“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络之别者为孙”“血和则孙脉先满溢,乃注于络脉皆盈,乃注于经脉。”指出络脉为经脉的分支,可进一步分为更细小的孙络,并发挥输送气血津液于全身经脉的功能。《医门法律》载:“十二络生一百八十系络,系络生一百八十缠络……愈多则愈细小。”由此可见,络脉具有数量众多、纵横交错、层级分明等特点。同时,因其结构细窄纤曲,在发生病变时,各种病理产物易堆积在络脉,使络脉瘀滞,日久酿生毒邪,进一步损伤络脉,形成恶性循环,导致络病的缠绵难愈之性。
肾络可理解为分布于肾脏系统内外上下所有络脉的统称,现代研究多将肾络与肾小球毛细血管网相联系。从数量上来看,肾脏由数百万个肾单位构成,与络脉数量众多的特点相符合;从形态上来看,肾小球是由肾动脉分支形成的毛细血管网,这些毛细管迂曲细长,缠绕在肾小管和集合管周围,与肾络纵横交错、细窄纤曲的特点相符[8];从功能上来看,肾小球具有代谢水液、生成尿液及维持电解质平衡的作用,与肾络分清泌浊、通调水液的功能相符[9]。因此,从微观角度来说,肾络主要指有滤过作用的肾小球毛细血管网,具有行气血、调水液、泌清浊的作用,当以通畅为顺。
综上所述,肾络纵横交错,广泛分布于肾脏,发挥运行气血、调节水液代谢的作用;玄府位于肾络之上,作为气血津液出入的“门户”,对肾脏泌别清浊、代谢水液的功能发挥关键的调控作用。玄府开阖有度保证肾络中精微物质的正常输布,肾络通过渗灌精血濡养玄府以确保其开阖有度[10]。玄府通利,肾络通畅,气血津液方可正常运行、交换,肾脏方可正常发挥主水、藏精之功。燥热怫郁肾中玄府,使玄府开阖失司,气血津液的运行与交换受阻,痰、湿、瘀等病理产物随之而生,日久逐渐深入肾络,耗伤肾气,终致玄府闭塞,肾络瘀滞,浊毒内生积聚,损伤肾体而发为缠绵难愈之DN。
目前,研究者多根据Mogensen 分期,从早、中、晚三期认识DN 的病机[11-12]。本文基于“燥热怫郁-玄府失用-肾络瘀滞”理论,结合Mogensen 分期,从早、中、晚三期探讨DN的病机。
根据Mogensen分期,DN早期相当于Ⅰ期和Ⅱ期。Ⅰ期为肾小球高滤过期,肾小球滤过率升高,肾小球入球小动脉扩张,肾小球内压力增高,可伴见肾脏体积增大;Ⅱ期为正常白蛋白尿期,病理检查见肾小球基底膜轻度增厚。该期由于肾小球病变较轻而无明显临床表现。
《通评虚实论》言:“消瘅、仆击、偏枯、痿厥、气满发逆,肥贵之人高粱之疾也。”消渴之人多因食肥甘厚味,脾失健运,痰湿内生,日久导致中满内热,伤津化燥,燥热内生煎灼脾阴,脾不能为胃行其津液,津液输布失常而渐发为消渴症[13]。消渴既发,燥热持续伤津耗气,最终久病及肾,肾水为燥热所劫而致肾中燥热内生,如刘完素《三消论》言:“肾本寒,虚则热。”诸热相合,血流速度增快,故初期可呈现高灌注、高滤过的状态;肾络形态本为细小,该时期因血流量暂时增多而胀满,外观表现为肾脏体积增大;燥热进一步伤阴耗气,玄府失润,开阖失利,津液因通行受阻而渐聚为痰湿附着于玄府周围,病理检查可见肾小球基底膜轻度增厚。
中期对应Ⅲ期和Ⅳ期。Ⅲ期为早期DN 期,亦称持续性微量白蛋白尿期,该期肾小球滤过率大致正常或有轻度下降,血压可有轻度升高,病理检查可见肾小球基底膜增厚,系膜进一步增宽。Ⅳ期为显性DN期,亦称大量蛋白尿期,该期肾小球滤过率下降,病理检查可见K-W 结节形成。中期因肾小球受损范围进一步扩大,病变程度进一步加深而表现为“DN 三联征”,即蛋白尿、高血压、水肿。
初、中期在燥热的环境中,肾阴渐耗,肾气渐亏,加之脾胃亏损,气血化生乏源使玄府失养,开多阖少,固摄不及而见尿中白蛋白逐渐由微量发展至大量。该时期血液因阴津耗损过多而浓缩,加之肾气亏损,推动无力使血流速度减慢,瘀血内生。朱丹溪言:“湿热熏蒸而为瘀。”气为血之帅,湿热内蕴日久,气行不畅,使血行不利而为瘀,而瘀血又可作为新的致病因素加速痰湿等病理产物的生成。痰、湿、瘀、热相互胶结,阻滞肾络可致肾小球基底膜进一步增厚,系膜进一步增宽,日久堆积于基底膜可形成K-W 结节。各种病理产物的瘀滞使肾络中气血运行不畅,此时心脏可使代偿性增强收缩力以抵抗血液运行所受的阻力,故可见血压升高。对水肿,一方面《金匮要略》中“血不利则为水”,痰湿内停使血行不利,瘀血内停可导致气行不畅,水液无法正常输布于周身,停滞于全身经络而发为水肿;另一方面DN中后期阴损及阳,脾肾阳虚,水液代谢障碍,泛溢于肌肤而见水肿[14]。同时,肾络因诸多病理产物堆积可致玄府郁滞,肾小球滤过功能下降而见肾小球滤过率降低。
晚期对应西医的Ⅴ期。Ⅴ期为肾衰竭期,亦称尿毒症期,该期肾小球硬化,肾小球滤过率严重下降,临床可表现为水肿、高血压、肾性贫血、小便量少、恶心、呕吐等症[15]。
纪越等[16]指出肾络因细小迂曲、气血环流缓慢使络病具有“易滞易瘀,易入难出”的特点,DN 早期与中期形成的病理产物随着肾气的亏虚而渐进堆积,肾络为之壅塞,玄府为之郁闭,加之燥热内蒸,久则酿生浊毒,胶结痼着于肾络,进一步损伤肾功能,故该期肾小球滤过率严重下降。浊毒又可成为继发DN 变证的关键病理因素:一方面,浊毒阻碍气机运行,三焦水液代谢失常变发为关格而见水肿、恶心、呕吐、小便量少,浊毒上冲于脑,致脑玄府闭塞,神机失用可见神昏、谵妄等神志相关的病变[17];另一方面,浊毒随血液周行全身,郁闭四肢百骸之玄府,目郁不得濡养而发为视昏,耳郁精不能充则发为耳聋,足郁气血壅滞,足趾失养日久发为糖尿病足。络壅玄闭,又可加重浊毒积聚,使脾肾愈亏,形成虚瘀互累的恶性循环,最终累及他脏,变证丛生[18]。此外,浊毒壅聚经络使血行进一步受阻,心脏进一步代偿性收缩致血压升高。DN 晚期阴损及阳,命门火衰,火不暖土,脾阳亏虚,无力化生气血,加之肾精不足,精不化血而致贫血。
由此可见,DN 的发生和发展是一个由浅入深、由局部渐及整体的动态演变进程,病位在肾络玄府,病性属本虚标实。早期以热伤气阴,玄府失利,肾络胀满为主,病变相对较轻;中期痰湿热结,玄府失阖,肾络瘀滞,病变范围进一步扩大,程度进一步加深,临床症状逐渐明显;晚期浊毒积聚、玄闭络壅致变证丛生,病变进入终末期肾衰竭,全身多脏腑功能受损。
燥热是DN 发生的起始病理因素,其存在可持续耗伤肾中气阴,使玄府失润,开阖失司,并炼津为痰,灼血成瘀,日久继发各种病理产物,因此在DN早期治疗当注重清燥热,补气阴使玄府得润,开阖有度。《素问》曰:“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开腠理,致津液,通气也。”刘完素在治疗三消病时推崇辛味药的应用,认为辛热药借其强力开通之势能开通郁结,宣行气液,流湿润燥使热散气和而愈,同时需配合寒药防止助热更伤阴液。此外,刘完素认为辛凉之药可润燥除热,缓急散结。卜祥辉等[19]认为,治疗早期DN 时,可选用金银花、桑叶、薄荷等辛凉之品使燥热得透,阴津得护。赵庆等[20]通过干姜、川芎、细辛、半夏等辛热之药通行气机,行津润肾。同时可配伍天花粉、生地黄、玉竹等清热生津润燥;党参、西洋参、黄芪、山药等益气养阴。如此则燥热得消,津液得宣,玄府得润,开阖复常。
DN 中期痰湿热结,瘀血内生,加之燥热内蒸,诸病理产物相互胶结使肾络瘀滞,日久脾肾之气愈亏、阴精愈虚使玄府失养,固摄失司,从而导致大量精微外泄。故在临床治疗当补脾肾之不足以固摄玄府,清痰湿热瘀等病理产物以通瘀滞。临床可选用熟地黄、山药、肉桂、制附子等补益肾中阴阳;人参、黄芪、白术、茯苓等益气健脾;当归、鸡血藤补血活血;辅以五味子、菟丝子、覆盆子等收敛之品以固摄玄府,减少精微下注。张颖等[21]认为DN 大量蛋白尿因“肾络-玄府开而不阖”所致,针对这一病机在临床中运用自拟方益肾康,通过补虚固玄通络恢复玄府开阖之功,从而改善大量蛋白尿。唐瑞雨等[22]运用防风通圣散加减治疗脾肾两虚、玄府不固和痰湿热瘀阻络、玄府郁闭并存的DN 患者,治以健脾补肾、补玄固玄和清热利湿、化痰活血、通络开玄为法,针对玄府失固,方中选用黄芪、白术补气固玄;当归、白芍补血固玄;山萸益精固玄,可取得较好的临床效果。同时,以猪苓、泽泻、萆薢、半夏、芥子等清热利湿化痰;桃仁、红花、牡丹皮、川芎等活血化瘀。李华君等[23]采用具有清热化湿、活血化瘀的清浊益肾汤治疗痰湿瘀热型DN,发现在西医治疗基础上加清浊益肾汤可显著改善患者临床症状。
DN 晚期阴损及阳,命门火衰,诸病理产物渐进堆积,酿生浊毒,阻塞肾络,郁闭玄府,进而损害肾体,该期治疗当消补兼施,通络开玄。针对DN 晚期浊毒具有胶着痼结、病位较深的特点,可选用三棱、莪术、鳖甲、牡蛎等破血逐瘀,软坚散结,以达通络开玄之效。《本草便读》曰:“藤蔓之属,皆可通经入络。”根据取象比类法藤类药外形迂曲,与肾络相似,药力可直达肾络,故可配合鸡血藤、络石藤、首乌藤等藤类药活血通络[24]。此外,DN 晚期脾胃虚弱,气血化生无源,肾精亏虚,精化血功能减弱而致贫血。因此,治疗时需加既能养血又能通络之品,部分藤类药可满足该要求,藤类药多味辛,具有“行、散、通”等作用,符合刘完素所主张的“以辛散结”之治法[25]。曹式丽在治疗肾性贫血时常选用赤芍、红藤等活血化瘀,配合生地黄、当归养血活血,使祛瘀而不伤正[26]。吴鞠通言:“久则邪正浑处其间,草木不能见效,当以虫蚁药疏通诸邪。”故又可配合虫类药如全蝎、地龙、水蛭等使药力深入肾络,搜剔痼邪[27]。
同时,久病致元气大虚,在祛邪的同时兼顾扶正,且扶正亦有助于祛邪。DN晚期多因脾肾亏损,水液代谢失常,泛溢肌肤而发为水肿。现代医家多通过使用大剂量黄芪改善水肿。仝小林院士在治疗重度DN水肿时,重用黄芪至60 g,配伍大剂量茯苓以补气利水,常取得较好效果[28]。赵洪樱和张学贵[29]在治疗双下肢水肿的DN 患者时,随着黄芪的用量由45 g 到90 g,患者水肿不断改善,直至消失。现代药理研究显示,黄芪具有调节糖脂代谢、修复肾脏、减轻损伤、延缓肾纤维化等作用[30-31]。《金匮要略》言:“血不利则为水。”故又可加益母草、泽兰等活血利水之品。如此相伍使浊毒消,肾络通,玄府开,气液畅,正气足则诸症向愈。
DN 为糖尿病常见的微血管并发症,其发病机制复杂。本文基于“燥热怫郁-玄府失用-肾络瘀滞”理论,认为DN 的病机是一个动态演变的过程:燥热为DN 发生的起始病理因素,并随着病情进展呈现出湿热、瘀热等不同表现形式;燥热怫郁肾中玄府,气血津液运行交换受阻,痰湿瘀等病理产物内生,玄府由失利到失阖再到郁闭;肾络由胀满到瘀滞再到壅塞。并针对不同阶段的病机特点,提出相应治法,以期通过调整机体内环境改善临床症状,延缓DN进程,从而提高患者生活质量,为中医经典理论应用于临床提供新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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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atment of diabetic nephropathy based on the theory of “stagnation of dry heat-dysfunction of xuanfu-stasis of kidney collaterals”
袁一(2001-),女,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2024 级中医内科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肾病内分泌、治未病、五运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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