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0829
中图分类号:R245
兰文奇1, 聂晶2, 厚亦雅1, 潘润青3, 赵建新1, 张伟4
| 【作者机构】 | 1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针灸科; 2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皮肤科; 3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学院; 4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创伤关节科 |
| 【分 类 号】 | R245 |
| 【基 金】 | 北京中医药薪火传承“3+3”工程室站分站建设项目(京中医科字[2020]16号) |
瘢痕疙瘩是一种皮肤创伤或炎症后因成纤维细胞过度增殖而形成的良性结缔组织肿瘤[1]。其超出原有的皮损范围,表面光滑,边缘清楚,质地较硬,色白或红或紫暗,外观丑陋,常伴有瘙痒,尤其在天气变化时明显[2]。瘢痕疙瘩的病程较长,无法自行缓解,复发率高,发病率逐年上升,与基因遗传、肤色、免疫反应等因素相关,且好发于青春期[3-5]。西医治疗多采用激光、激素、放射性、加压和手术等,但存在复发率高的问题[6]。瘢痕疙瘩在中医中归属于“蟹足肿”“肉蜈蚣”“肉龟疮”等,认为其发病与先天禀赋不足、七情所伤、外伤、风热毒气侵袭等因素有关,病机为营卫不和、气滞血凝、湿热搏结、气滞血瘀及痰凝瘀结,治疗以活血化瘀、解毒散结为主,具有不良反应少、复发率低的特点[7]。当代皮肤科中医名家赵炳南称其为“锯痕症”,认为其病性虚实夹杂,病机为气机失调,气滞血凝,治疗多从调整气机等理论出发[8-9]。本文基于“阳化气,阴成形”理论,深入探析瘢痕疙瘩的火针治疗,旨在为临床治疗提供思路与借鉴。
赵建新,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师从第三届首都国医名师谷世喆教授,第四届首都国医名师、脉学大家寿小云教授,针灸名家李学武教授。从事针灸临床、教学与科研30余年,负责及主研课题27项,其中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1 项,首都临床特色应用研究专项项目1项,承担北京市自然基金项目2项,省级科技攻关计划7项,省厅级课题5项,校级课题10项。获得省级科技进步奖1 项,发表文章80 余篇,其中SCI 论文5 篇,出版专著及教材36 部,其中主编20 部,在针灸治疗脑血管病、脊柱关节病及皮肤病等领域积累丰富经验,尤其在运用火针疗法治疗瘢痕疙瘩方面的效果显著。在阴阳理论的指导下,赵教授对1 例久病瘢痕疙瘩进行诊治,效果显著,其经验总结如下。
阴阳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概念,也是古人认识世界的基础,广泛应用于哲学、自然和医学等领域。其以太阳照射的特征定义“山南水北谓之阳”,并由此衍生出以寒热、明暗、上下、柔坚等特性区分阴阳。《黄帝内经》将阴阳学说引入中医领域,系统地阐释阴阳在自然和人体正常状态下的分布、功能、性质、关系、变化规律及其异常状态体现等方面[10]。当人体阴阳平衡时,可感到身心舒畅,活动自如而无病;反之,阴阳失衡则导致疾病发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深入阐释阴阳的运动和转化法则及其对自然与人体的影响,并提出“阳化气,阴成形”理论。张景岳进一步指出:“阳动而散,故化气;阴静而凝,故成形。”提示“阳”有运动和发散的作用与属性,“气”指功能,通过“阳”的温煦推动作用,使气血运行通畅,脏腑肢体及经络功能正常;“阴”有静止、凝聚的作用和属性,“形”指有形之体,通过阴的收敛、凝聚作用,使精微构成可见的气血津液及形体。气聚而成形,形散而为气,体现阴阳的相互转化;形是气行使功能的基础,气支持形的生命活动,表明阴阳的互根互用。因此,形与气的变化均在阴阳调节中。“阳化气,阴成形”理论不仅提示人体生理和病理的内在机制,而且为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提供重要理论依据。
瘢痕疙瘩作为一种体表皮下结缔组织过度增生形成的良性肿瘤,因其病机演化、发病进程及诊疗思路与中医“积聚”高度契合,属于中医广义“积聚”范畴,赵教授指出,瘢痕疙瘩的形成本质是机体阴阳失衡在体表的外在显现,核心病机在于“阳化气”功能亏虚与“阴成形”作用过亢的失衡状态[11]。阳气亏虚则气血运行无力、代谢迟缓,使病理产物难以消散,而卫气不固、腠理疏松,易受外邪侵袭,加重局部痰瘀凝滞,形成“虚者更虚、实者更实”的病理循环,也是瘢痕疙瘩病程迁延、易复发的关键原因。在治则层面,赵教授强调治疗需标本兼顾:一方面以“温阳”为根本,通过补充机体阳气,恢复“阳化气”功能,从源头上改善气血运行与代谢,减少病理产物生成;另一方面以“祛瘀散结”为治标之法,通过消散已形成的痰浊、瘀血,缓解局部有形增生,为皮肤正常修复创造条件。从中医病理角度而言,其核心是痰浊、瘀血等病理产物在皮肤腠理间凝聚而成的有形之邪。皮肤的正常生理功能及损伤修复过程,多与营卫之气的运行状态密切相关;而营卫之气的生成布散与功能发挥,又依赖于机体阴阳二气的充盛及动态平衡。其中,阳气主温煦、推动、宣散,为机体生理活动提供动力;阴气主收敛、濡润、滋养,维系组织形态与功能稳定,两者协同作用,参与皮肤损伤后的修复过程。当阳气虚损时,机体气化功能减退,易致代谢速率减慢;当阴气偏盛时,形体失于阳气温化,易出现形态结构的异常改变。当阴阳失衡,营卫之气运行不畅,可进一步引发成纤维细胞异常增殖、细胞外基质过度沉积等病理改变。由此可见,瘢痕疙瘩的形成,正是“阳化气”功能不足与“阴成形”作用过盛相互影响的结果,其病机特点属本虚标实。基于此,围绕“阳化气,阴成形”理论对瘢痕疙瘩的病因病机展开如下阐释。
阳气是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重要动力。阳气充足,人体才能进行正常的生长发育等生命活动,若阳气不足则导致脏腑功能失调,进而影响其气化功能。中医认为,瘢痕疙瘩与先天禀赋异常和个体体质密切相关。先天禀赋不足者,在外部因素影响下更易诱发疾病。阳气不足可导致元气亏损、正气虚弱、卫气不固,从而使腠理疏松,邪气易乘虚侵袭,或内生伏邪,由表及里,久则脏腑失和,经络阻塞,气血凝滞,若发于肌肉则成疮疡。当人体阳气不足以维持正常的生理活动,影响气血运行和物质代谢,一些病理产物如痰饮、瘀血等,以及外感淫邪如风、寒、湿等不能及时排出体外,从而郁积成疾;邪毒在局部壅滞不散,积聚成形,最终可形成病理性瘢痕。
当阳气不足时,无法温煦机体,易导致阴寒内生,或难以抵御外感寒邪。《灵枢·百病始生》曰:“得寒乃生,厥乃成积。”明确指出气血是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在正常状态下,“阴成形”可生成血及津液。然而,当其太过时则导致阴寒凝滞,寒主收引,寒聚则局部气血运行不畅。血因寒而凝滞不通,津液因寒而炼结成痰,从而形成瘀血和痰湿等病理产物。这些病理产物在局部积聚,阻滞于肌肤,逐渐形成有形的瘢痕疙瘩。此外,在损伤局部积聚,痰湿瘀血积聚阻碍正常的气血流通和伤口愈合,导致局部组织过度修复,出现成纤维细胞过度增殖、细胞外基质降解异常、血管新生过度等病理变化,最终形成瘢痕疙瘩[11]。
火针疗法最早见于《黄帝内经》,被称为“燔针”“焠针”等;《外台秘要》中首次称“火针”[12]。火针疗法包括点刺法、散刺法、围刺法、密刺法等,其主要区别在于针刺的分散程度。火针密刺法是指用适宜型号的火针经酒精灯烧红后,立即在规范消毒的体表病灶上多针密集刺入至所需深度即出针,针刺间隙一般 ≤1 cm,出针后迅速以无菌棉球按压针孔并擦拭渗出物,从而缓解疼痛、防止感染[13]。密刺法常用于治疗增生、角化、关节痛等面积较大、病位较深的疾病,其针刺密集程度取决于病变部位,其抗炎止痛效果优于点刺法[14]。同时,火针密刺法被广泛用于治疗关节痛、五官病、内科病及皮肤病等,其起效快且效果显著。《针灸聚英》曰:“火针以火烧之可用,即九针中之大针是也。”当代火针的针具有多种规格,除毫火针及微火针外,直径普遍为0.5~1.2 mm,还可依据疾病深浅轻重进行选择合适的针具[15]。《针灸大成》曰:“凡下火针,一针之后,疾速换去,不可久留,寻即以左手速按针孔上,则疼止;不按则疼甚。”《本草纲目》曰:“凡用火针,太深则伤经络,太浅则不能去病。”提示火针密刺法治疗应注意针刺深度及留针时间,出针后需及时按压以止血缓痛。
《针灸聚英》曰:“火针亦行气,火针惟假火力,无补泻虚实之害。”强调火针可借火力温通而无补泻之偏颇。如古籍言:“烧至通红,用方有功,若不红者,反损于人,不能去病。”火针密刺法以火焰烧灼针身至其变红,即多针密集迅速刺入需施治部位。此外,依据《素问·金匮真言论》,人身阴阳被划分为外阳内阴,背阳腹阴。因此,相较于躯干,四肢为阳;相较于脏腑,体表为阳;根据中医基础理论,上为阳、下为阴,故相较于腹及下肢,胸部为阳。瘢痕疙瘩好发于胸骨前区及肩背部,这些部位均为阳位。瘢痕高于皮肤,为有形之邪,故为阴[16];其局部色深,相较于正常皮肤为阴;“阴静阳躁”,局部气血瘀滞病机属阴。故该病属阴邪聚于阳位,治疗上可借助火针密刺法温热之力助阳以化阴。
《医门补要》[17]曰:“火针为外症所必用……消散阴疽,惟红肿焮痛,火毒旺者,头面为诸阳总会,一用火针,引火闭邪,使轻病转危矣。”火性温热属阳,火针密刺法常用于治料阴证而忌用阳邪,提示火针之热可消阴翳。人体的气血如江河之水,需畅通无阻才能川流不息。火针的温通作用又可推动气血运行,进而温化痰饮、瘀血等阴性病理产物。根据阴阳对立制约原则,曰:“积阳为天,积阴为地……清阳发腠理。”火针密刺法凭借其温热之性,可化解阳位之浊邪,促使清气得以升腾,进而清阳畅发于体表,促进肌肤恢复正常的生理功能,并驱散居于腠理之邪。从现代医学角度来看,火针密刺法可促进局部血液循环,激活基质金属蛋白酶等细胞因子,抑制胶原过度合成,加速蛋白水解及细胞外基质代谢,从而促进皮肤正常愈合[14]。
《针灸节要》[18]曰:“火针之功用甚大,凡癥瘕积块、瘫痪痈疽、坚瘤,并宜火针。”提示火针在皮肤病方面具有散结的效果。《针灸聚英》曰:“盖火针大开其孔,不塞其门,风邪从此而出。”提示火针具有驱邪外出的作用。随着火针技术的发展,师氏火针提出“以热引热”理论,通过以热引热以治热,辅以行气活血、扶正祛邪之效,可有效消散瘢痕在皮下的积聚,打破热证忌用火针的传统禁忌[19]。从西医角度来看,火针密刺法可阻断瘢痕局部的血运,使病变组织坏死。同时,火针密刺法的强热刺激能扩张毛细血管、激活自身修复机制、调动免疫系统等,促进瘢痕重新修复[16]。
瘢痕疙瘩的形成证属本虚标实,先天禀赋不足是该病发病的重要条件。《红炉点雪》[20]曰:“虚病得火而壮者,犹火迫水而气升,有温补热益之义也。”提示火针密刺法可通过借火助阳激发脏腑经络的正气,将火的温热之力通过经络散布周身以发挥补益作用。古今医籍中多有火针治疗虚寒类病证的医案,提示阳气得充则气化有权,水液运行无碍,痰饮得化,血瘀得通。由此,火针密刺法补益虚寒之体而正气盛,阴阳调和,经络通,腠理发而瘢痕散。
患者,女,23岁,2023年12月19日主因“背部及下肢后侧出现散在皮损共10 处9 年”初诊于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患者9年前因臀部无明显诱因出现皮损,初起色红,局部轻微发热伴疼痛,边缘炎症反应,未予重视,后久无破溃,继而色变为紫暗且皮温转凉。此后多年,局部无明显变化,其他部位相继出现相似皮损。症见:皮损呈椭圆形,大小不均一,表面光滑,边界欠清,色紫暗;抚之碍手,质硬,触感凉(图1);时有瘙痒,无疼痛;时有咳痰,乏力,少气懒言。患者面色不均,额头及鼻、口周晦暗,舌暗,胖大,尖红,边有瘀点及齿痕,苔腻,脉沉细滑。患者肤色偏深,平素饮食不节,过食酸甘生冷,眠差,昼日昏沉,小便可,大便溏黏,多汗而黏。余无不适。视觉模拟评分法评分3 分,温哥华瘢痕量表评分11 分。中医诊断:蟹足肿(痰瘀互结证)。西医诊断:瘢痕疙瘩。治疗:患处局部消毒,予最小号火针(5 mm)密刺于瘢痕上,间隔0.2~0.3 mm,针刺深度以穿过瘢痕而不损伤正常皮肤为度。患者呼气时迅速刺入并出针,出针时疾予酒精棉球按压针刺部位,针刺后局部肤色转红。
图1 初诊治疗前皮损表现
二诊(2023 年12 月26 日):患部皮肤瘙痒减轻,局部隆起减低,色转鲜亮,质渐柔软(图2)。舌色变淡,苔微腻,脉沉细滑。
图2 第2次火针密刺法治疗后皮损表现
三诊(2024 年1 月10 日):患者持续好转,舌淡红,苔薄白,脉较之前浮而有力。半年后随访称未经其他诊治持续好转。
按语:该病病程迁延,耗伤气血,证属本虚标实。其色暗,触之凉,“寒主收引”,其质硬,证属阴寒;初期为痈疽而未酿脓破溃,说明正气不足,宜扶正;患者平素乏力昏沉,少气懒言,脉沉,其气虚,可助阳以化气[21]。火针热力有温灸之效,可以热引阳。咳痰,舌胖大,边有齿痕,脉滑,便溏黏,是为痰湿之象。《痰火点雪》曰:“痰病得火解者,以热则气行,津液流通故也。”《外科正宗》曰:“火针之法独称雄,破核消痰立大功。”提示火针可助热化痰,疏通经络。皮损色暗,舌边有瘀点,是为瘀。《素问·调经论》曰:“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提示火针可温通血气以化瘀。综上所述,火针以热散风引阳,化痰祛瘀,为该病所宜。火针密刺法治疗后,患部皮肤局部色转鲜亮,皮温升高,质变柔软,可见其温阳散寒祛瘢痕疙瘩的功效。
瘢痕疙瘩的发生机制尚未明确,难治且易复发[22]。中医认为,瘢痕疙瘩患者的体质多有痰湿、血瘀、气郁、湿热质,病位主在心肾及脾胃,外治以“火郁发之”“宛陈则除之”为治则[23-24]。根据中医理论,“治病必求于本”,阴阳失衡是瘢痕疙瘩发病的根本因素。先天禀赋决定“阳化气”不足为发病之本,生活习惯及其他后天因素导致“阴太过”为发病之标。火针密刺法通过补益、温通、驱邪的作用调和阴阳,从而发挥消散瘢痕的作用。在分子机制层面,火针密刺法通过调控血液循环,白细胞介素、生长因子、肿瘤坏死因子、基质金属蛋白酶等与伤口愈合及瘢痕形成密切相关的细胞因子活性和代谢以治疗瘢痕疙瘩[25]。相较于西医治疗的不良反应大、成本高、难以普及且效果不定等弊端,火针密刺法具有便捷、见效快、低成本、不良反应小、易于普及和适应证广泛等独特优势,可为瘢痕疙瘩等临床疑难病提供新参考[26]。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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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fire needle intensive puncture method in the treatment of keloid based on the theory of “yang transforming qi, yin shaping up body”
兰文奇(2000.8-),女,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2023 级针灸推拿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针灸治疗单纯性肥胖,针灸治疗皮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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