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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癌全称原发性支气管肺癌，是气管、支气管黏膜或腺体起源的最常见肺部恶性肿瘤。2022 年GLOBOCAN 统计肺癌占总体癌症发病的12.4%，占总体癌症死亡的18.7%，是全球第一大恶性肿瘤，且发病率、病死率呈上升趋势[1]。随着微生物组学研究，近年来提出“肠-肺轴”概念，肺、肠具有相同的胚胎起源和高度相似的结构，两者通过微生物和免疫功能的相互作用实现双向调节，该轴的变化可促进肺癌的发生和发展，对消化道菌群的调节可有效改善抗肿瘤治疗的效果[2-4]。这与“肺与大肠相表里”“从肠治肺”的中医理论不谋而合，肺、肠气机的调畅离不开胃气在其中的承接。《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浊阴出下窍。”胃肠对浊邪糟粕的祛除具有枢机作用，肺癌本质为癌肿邪毒壅于肺脏所致，清代黄元御《四圣心源》言：“金性喜敛，其收敛而不郁者，是阳明胃土之降也。”[5]故欲解肺癌之郁，荡除癌肿邪毒，在于阳明胃土的通畅顺达，即畅胃肠之滞，开肺脏之郁，使癌毒祛无所留。本文从“肠-肺轴”的现代研究出发，进一步探讨肺癌的中医病机及治疗，旨在为临床治疗提供参考。

1 “肠-肺轴”与肺癌

1.1 “肠-肺轴”的概念

在肺炎、肺癌、哮喘及结核病患者中，肠道菌群的结构与功能相较于健康个体呈现出显著差异，针对肠道微生物的调控可有效改善肺部抗病能力与治疗效果，据此“肠-肺轴”理论被提出。“肠-肺轴”是指肠道与肺部间通过微生物群、免疫系统和代谢产物等途径形成的双向调节网络，其核心在于肠道菌群通过产生短链脂肪酸等代谢产物，经血液循环影响肺部免疫稳态；肺部炎症反应可通过细胞因子网络反向调控肠屏障功能。胚胎发育学研究显示，消化道与呼吸器官具有共同的胚胎起源，即内胚层，这种同源性为两者的病理生理协同作用奠定组织学基础[3]。

1.2 肠道菌群和肺癌的双向影响

消化道菌群失调通过代谢、免疫、炎症反应等途径促进肺癌的发生和发展。其代谢产生的基因毒性物质，如细胞毒性坏死因子、大肠埃希菌素、硫化氢、次级胆汁酸等可诱导宿主细胞DNA 损伤，并通过调控细胞增殖与凋亡，导致肿瘤相关基因组不稳定，从而驱动肺癌发生[6-8]；在对肺癌患者的菌群组成分析中，拟杆菌门丰度上调，厚壁菌门数量减少，这种失衡可导致调节性T 细胞比例增高，抑制细胞毒性T 淋巴细胞功能，削弱机体对肿瘤细胞的免疫监视作用[9-10]；炎症调控层面，肠道菌群失衡可导致革兰氏阴性菌过度增殖，释放的内毒素如脂多糖可激活TLR4/NF-κB信号通路，促使白细胞介素-6、白细胞介素-1β 等炎症介质过度释放，加速肺上皮细胞恶性转化[3，11-12]。

肺癌微环境可影响肠道菌群，肺癌细胞释放的白细胞介素-17 可破坏肠屏障完整性，导致革兰阴性菌易位入血，加重全身炎症状态[9，12]。此外，肿瘤代谢重编程及化疗、放疗和免疫治疗的实施可加剧肠道菌群紊乱。如程序性死亡受体-1 抑制剂在增强T 细胞反应的同时，可减少肠道中产短链脂肪酸的菌群，导致免疫相关肠炎风险升高[9-10]。综上所述，肺癌微环境与肠道菌群失调间通过双向调控形成恶性循环加速肿瘤的发生和发展。

2 从肺胃肠探讨肺癌的病机

“肠-肺轴”的提出与“肺与大肠相表里”理论相呼应，基于中医学整体观念的核心思想，从气机升降、水液代谢等多方面研讨，肺、肠、胃三者功能的协调运转存在紧密关联，胃气在肺肠间发挥承上启下的枢纽作用，维系脏腑功能的正常运作。肺气肃降促进胃肠传导，胃肠运化滋养肺气，胃肠通畅保障肺气清肃。因此，从肺胃肠出发深入探讨肺癌的病机演变，认为肺癌的核心病机为肺失治节、胃肠壅滞、浊毒内生，三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

2.1 肺胃肠的生理联系

《黄帝内经》曰：“肺合大肠。”肺与大肠通过经脉络属紧密相连，构成表里关系，使两者在气血、经气运行上相互关联。肺与大肠的生理联系体现在气与津液的运行和输布。肺主气，司呼吸，负责体内外气体交换，其气以清肃下降为顺；大肠主传导，为六腑之一，六腑以通为用，其气以通降为贵。肺气清肃下降，可助大肠传导糟粕，维持肠道内环境平衡，如清代唐宗海《中西汇通医经精义》言：“大肠所以能传道者，以其为肺之腑，肺气下达，故能传道。”反之，大肠传导通畅利于肺气的宣通与肃降。两者共同调节人体气机的升降出入，保障气机正常运转。在水液代谢方面，肺主通调水道，通过肺气的宣发肃降，调节全身水液的输布和排泄；大肠主津，能吸收食物残渣中的水分，参与水液代谢。两者相互协作，肺将津液布散至大肠，大肠吸收剩余水分并使糟粕排出，维持机体水液代谢平衡。

肺、胃关系密切，首先在经络上相互关联。《灵枢·经脉》曰：“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肺气通于鼻，胃足阳明之脉起于鼻；在解剖上肺与胃仅相隔横膈膜，且与胃相连之食管居胸中与肺系相邻。肺胃在功能上相互协调。肺为水之上源，胃为水谷之海，两者协同完成津液输布与排泄，《素问·经脉别论》曰：“饮入于胃……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肺胃在气机调节中形成同降互济的协同机制。肺主肃降，胃主通降，两者共同维持人体气机下行之势。《临证指南医案》言：“肺从右而降”“胃宜降则和。”两者通过气机下行推动代谢废物排泄。肺胃的生理特性皆喜润恶燥，胃属阳明燥土，其腐熟水谷需依赖胃阴濡润，《临证指南医案》言：“阳明燥土，得阴自安。”肺为“娇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燥胜则干。”肺主皮毛而开窍于鼻，燥邪最易耗伤肺津，引发干咳、鼻咽干燥等症。

胃与大肠同属阳明经，在鼻翼旁迎香处相交接，使气血运行和经气传导上相互影响。两者同属阳明胃土，生理功能联动，主腐熟传导水谷糟粕，为气血生化之源，以资肺脏后天之本。胃肠为腑，以通为用，以降为和，正常生理下，胃受纳腐熟水谷，推动糟粕至大肠，大肠传导排泄，承接胃气下降之势，完成水谷的吸收代谢，《素问·五脏别论》谓：“胃实而肠虚，肠实而胃虚。”《黄帝内经·素问》云：“浊阴出下窍”“此不能久留，输泻者也。”胃肠作为人体重要的消化排泄器官，在清除代谢浊毒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保持胃肠道的通畅与清洁，是维系人体内环境稳态的重要生理基础，与肠道微生态平衡理论高度契合，如东汉王充《论衡》言：“欲得长生，肠中常清；欲得不死，肠中无滓。”

2.2 肺失治节-胃肠壅滞-浊毒内生

肺主治节，全身气血津液的正常输布、排泄赖于肺气的宣发肃降。肺为娇脏，本体清虚，不耐寒热，若由于年老体虚或饮食不洁或外邪侵扰，耗伤肺气，肺失宣降，气血津液易停滞肺络滞而不行，郁久化热，蒸熬津液，痰浊内生，瘀血内阻，日久浊邪凝于肺络，本虚失治，积久成癌。清代沈金鳌《杂病源流犀烛》曰：“邪积胸中，阻塞气道，气不宣通，为痰为食为血，皆得与正相搏，邪既胜，正不得制之，遂结成形而有块。”《黄帝内经素问集注》言：“此肺积之为病也……积者，渐积而成，是以二三岁不已。”

《素问·经脉别论》云：“饮入于胃……上归于肺。”肺胃协同完成水谷精微的输布。若肺失治节，宣发肃降失司，津液输布失常，聚为湿浊，加之中焦气机阻滞，痰饮水湿聚于中焦郁久发热，热气熏蒸上焦胸部，痰浊内生，肺气郁滞，浊邪凝滞。《四圣心源》言：“金性喜敛，其收敛而不郁者，是阳明胃土之降也。”[5]胃肠协同运化饮食糟粕，若肠腑气机失畅，影响胃气下降，浊邪上扰，且肺与大肠相表里，肠腑气机失调进一步影响肺气肃降，浊邪难以清除，肺胃肠三者一气相通，相互影响，浊邪郁而不除，恶性循环。肺癌为癌肿邪毒深根于肺络，消除癌毒须徐徐为之，肺、胃、肠三者在清除机体代谢废物方面相互协调，应作为整体调节，使浊邪在肺之起始，祛之出路上无所阻碍。

3 肺癌的治疗

3.1 畅肠肃肺以解郁

肠腑以通为用，以降为顺，大黄、芒硝等通泄药可使肠内蓄积的代谢毒素从魄门排出，大黄、芒硝可抑制肺癌患者炎症因子表达，推测其作用与阻断肠源性毒素进入血液循环有关[13-14]。临床用药选方视证候加减，若见大便秘结而潮热盗汗、脉细数者，乃阴液不足，可以增液汤加减；若小便清长、腰膝酸软者乃肾阳不足，予肉苁蓉、锁阳、当归等壮阳润肠。肠腑虽以通为用，临床用药注意中病即止，勿通泄太过，无腑气秘结反腹泻者乃肠腑失用，此者在于补虚，可以五味子、肉豆蔻等涩肠止泻，防止气津耗泄过多伤正。畅肠同时勿忘肃肺，顺应肺脏生理特性，宣降以助肃清，如大便秘结兼见身热、喘憋痰鸣，为肺热腑实证，需肺肠同治，以通腑宣肺之法，清浊复正，当以宣白承气汤，其联合化疗可减轻肺癌患者骨髓抑制和消化道反应，并提高CD4+T 淋巴细胞与CD8+T 淋巴细胞比值，增强免疫功能[15]。综上所述，畅肠肃肺旨在调畅脏腑气机，荡除癌毒浊邪，同时助肺复职，使肺中郁积癌毒消散。

3.2 通胃健脾以畅机

肺癌患者在长期抗肿瘤治疗中极易损伤脾胃，加剧机体气机逆乱、浊毒壅塞的状态，此时应辨明中焦虚实，合理运用通胃健脾法。胃贵乎通降，重在通其痰湿、瘀血、食积之塞，以顺肺胃下降之势。肺癌患者若见痰多气喘、恶心纳差，可以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加减，方以半夏、陈皮和胃降逆平喘，化肺胃之湿痰，莱菔子消食痰，佐紫苏子、白芥子降气涤痰，共祛肺胃浊邪。动物实验及网络药理学研究显示，该方能通过调控PI3K/Akt 信号通路诱导癌细胞凋亡，并抑制增殖[16-18]。日久脾气受损，土不生金，肺失所养，此时应主以健脾，恢复脾脏输布精微之功，使水谷精气上归于肺来助其祛邪，同时以升为降，助胃肠泄浊。补中益气汤在补气培本时使清阳之气得以升举，该方联合化疗可有效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并减少骨髓抑制和胃肠道反应，动物实验提示其可抑制肺癌细胞活性和血管生成[19-20]。综上所述，脾胃健运则枢机得利，气机顺畅，上下通达，肺中瘀积之癌毒得以随气机流转而消散，促进机体代谢，减少痰瘀毒邪蓄积，从而改善患者的病理状态和临床症状。

3.3 抗癌扶正以固本

调节气机给邪以出路的同时，做到对原发癌毒的抑制，国医大师周仲瑛的癌毒病机理论认为“癌毒”是一类特异性致病因素，是恶性肿瘤发生、发展的核心病机，其不仅贯穿疾病始终，而且是驱动病情演变的关键因素。因此，抗癌解毒为肺癌的基本治法，西医手术、放化疗等可对原发病灶直接控制，达到抗癌目的，中医通过辨证论治运用不同方药进行抗癌，有学者提出对癌毒以毒攻毒，大剂量运用半枝莲、白花蛇舌草治疗小细胞肺癌，药理学机制分析半枝莲、白花蛇舌草可有效抑制炎症信号相关通路，改善肿瘤炎症微环境并抑制肿瘤细胞增殖和生长，临床可针对肺癌的病因机制运用不同靶向调节中药抗癌[21-23]。肺癌病性本虚标实，《素问·评热病论》言：“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在肺癌的病情演变中，正气虚弱不仅是癌毒滋生的内在基础，而且贯穿疾病始终。一方面癌毒不断耗夺精血；另一方面常见的手术、化疗等治疗虽能抑制肿瘤发展，但不可避免地损伤人体正气，进一步加剧正虚邪盛的病理状态。鉴于此，应灵活扶正调节脏腑功能，重建气血生化之源，从而增强机体的抗病能力。临床诊疗中，视患者气血阴阳偏衰情况进行个体化辨证论治。若患者出现肺阴耗伤，见干咳少痰、咽干口燥、脉细数等表现，可选用沙参、麦冬等甘寒之品滋养肺阴；若兼见气血虚弱，症见面色萎黄、倦怠乏力、头晕目眩等，则配伍熟地黄、当归、党参等以益气养血。综上所述，需抗癌与扶正有机结合达到固本的治疗效果，更好地改善患者临床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从而延缓疾病进展。

3.4 益生菌的协同应用

基于肺癌患者的肠道菌群结构改变和抗肿瘤治疗对肠道菌群的影响，治疗时对益生菌的补充可显著减轻患者的不良反应，增强治疗效果，对患者长期预后具有积极意义。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显示，接受铂类化疗的肺癌患者中，丁酸梭菌组（n=20）化疗相关性腹泻总体发生率显著低于安慰剂组（n=21）（25%vs.61.9%），并减轻全身炎症反应[24]。动物实验显示，补充嗜黏蛋白-阿克曼菌可改善抗生素导致的程序性死亡受体-1 抑制剂治疗抵抗，显著缩小肿瘤体积[4]。一项meta 分析显示，接受益生菌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的非小细胞肺癌患者可实现更长的无进展生存期（HR=0.532，95%CI：0.354～0.798）和总生存期（HR=0.528，95%CI：0.306～0.912）[25]。中药可有效调节肠道菌群，以中药复方增生平片为例，动物实验显示，其能显著重塑肺癌小鼠的肠道菌群结构，上调益生菌如嗜黏蛋白-阿克曼菌的丰度，并抑制致病菌，保护肠道物理与免疫屏障，显著抑制肿瘤生长提高机体免疫力，为“肠-肺轴”理论提供具体的实验证据[26]。在中药单体层面，人参多糖能促进乳杆菌和拟杆菌生长，通过改善肠道代谢改善肿瘤免疫微环境；大黄在调节肠道菌群时改善肠屏障功能，减轻肠道和系统炎症状态，并延缓肺组织损伤，与畅肠肃肺理论一致，推测临床运用中药治疗肺癌可通过调控肠道菌群途径实现效果[27-29]。

4 小结与展望

肺癌发病率和病死率均居高位，部分患者确诊时已是晚期状态，给家庭及社会带来沉重的经济与医疗负担，因此对肺癌的早期筛查及防治至关重要。随着对“肠-肺轴”的研究，有学者提出用肠道菌群作为早期肺癌筛查的标志物，研究其对肺腺癌具有较高的准确率[30-31]。中医强调“未病先防”，消化道菌群的稳态平衡在中医视角为腑气通畅的表现，保持腑气通畅，从西医机制来说可防止肠源性毒素进入血液循环，减少代谢产物对基因的潜在损伤，从中医角度有助于肺脏的肃清，并促进其他脏腑的协调。然而，现阶段中医药干预与消化道菌群相互作用的因果关系仍有待进一步明确。中药治疗手段、肠道菌群调节及西医常规治疗三者间的协同作用机制，尚缺乏充足的临床研究数据支撑。本文从肺胃肠角度对肺癌的病机及治疗展开探讨，不仅丰富中医在肺癌诊疗中的理论内涵，而且给后续开展更多临床试验提供一定的参考价值。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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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构】	¹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血液肿瘤科； ²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肿瘤科； ³北京中医药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分类号】	R734.2
【基金】	北京中医药大学横向科研发展基金项目(2023HXFZJJ009)

基于“肠-肺轴”理论从肺胃肠论治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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