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0173
中图分类号:R274
郑雨柔1, 熊浩宇1, 陈丹1, 彭逸飞1, 孙军刚2
| 【作者机构】 | 1成都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 2四川省中西医结合医院亚健康中心 |
| 【分 类 号】 | R274 |
| 【基 金】 | 四川省中医药管理局科学技术研究专项项目(2024MS062)。 |
急性痛风性关节炎(acute gouty arthritis,AGA)是一种以关节红、肿、热、痛为主要表现并伴随不同程度功能障碍的晶体性关节病。近年来,随生活方式改变其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不仅显著降低患者生活质量,而且加重社会经济负担[1]。AGA的核心机制为单钠尿酸盐晶体沉积诱发的NLRP3炎症小体活化及下游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1β级联反应,临床治疗多以非甾体抗炎药、秋水仙碱及糖皮质激素为主,虽能快速缓解症状,但复发率高,长期使用易引发胃肠道损伤、肝肾功能异常等不良反应,临床治疗需求尚未得到充分满足。中医治疗以其降低复发率、见效快、安全性高等优势,日益受到关注[2-3]。AGA属于中医“痹证”“白虎历节”等范畴,其病机为湿浊、瘀血等病理产物壅滞关节经络,形成“邪实阻滞-气血不通”的恶性循环[4]。“去菀陈莝”理论首载于《素问·汤液醪醴论》,原指“祛瘀陈腐、疏通水道”,后世医家将其拓展为祛除痰湿瘀浊、恢复气血津液运行的综合治则,与AGA“浊瘀互结”的病理本质高度契合,为AGA的中医治疗提供理论基石。循证研究显示,基于“去菀陈莝”理论指导下无论是中药外敷、刺络放血等外治法,还是口服活血通络、清热利湿类中药汤剂等内治法,均通过“除湿泄浊、祛瘀通经”实现抗炎止痛、调节尿酸代谢等作用[5-6]。鉴于此,本文旨在系统梳理“去菀陈莝”理论指导下AGA的中医治疗研究进展,以期为构建安全、有效的AGA综合治疗方案提供理论依据和临床参考。
AGA为全球高发的晶体性关节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该病在男性中的年发病率约为0.4%,女性约为0.14%,且总体发病率呈逐渐上升趋势,发病年龄呈现年轻化趋势[7]。此外,该病较高的致残率,易对患者生活质量造成显著影响[8]。其临床特征表现为急性单关节剧痛(以第一跖趾关节最常见)、红肿灼热及功能障碍,病程迁延、病情缠绵难愈[9-11]。AGA的发病机制是由于人体内嘌呤代谢紊乱导致的尿酸过饱和,单钠尿酸盐晶体沉积于关节,诱发NLRP3炎症小体-介导的细胞焦亡、巨噬细胞极化失衡及免疫-微生态紊乱,最终产生炎症[12-14]。临床治疗多以秋水仙碱、非甾体类抗炎药及糖皮质激素为主,具有降低炎症因子、尿酸、C反应蛋白水平和抑制细胞焦亡等优势,但伴发中枢系统及胃肠道不良反应和肝肾功能损害,且风险随疗程延长呈显著增高趋势[15-19]。西药是治疗AGA的主流方案,但其不良反应与复发风险促使临床寻求更安全、可持续的干预策略。中医治疗AGA具有基础深厚、治疗方式多样、不良反应少、患者接受度较高等优势,是西药治疗的有力替代和补充[20]。因此,“去菀陈莝”理论指导下AGA的中医治疗通过中药、针灸、放血等方法,达到缓解疼痛、改善功能等作用,对减轻患者负担、减少不良反应、增强临床效果具有重要意义[21-23]。
AGA属于中医“痹证”“历节风”“白虎历节”“脚气”等范畴,病因责之外邪侵袭、饮食失节、情志失调及脏腑功能紊乱,终致湿浊内生、瘀血阻络。《素问·痹论》谓:“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奠定外邪致痹之基。《金匮要略·中风历节病脉证并治》首见“历节”之名,描述“诸肢节疼痛,身体尪羸,脚肿如脱”等症状,并将“饮酒汗出当风”视为重要诱因,阐明酒湿、风邪与腠理开泄相搏而成湿浊之机制。朱丹溪《格致余论》首次称“痛风”,谓“热血得寒,汗浊凝涩”而作痛,并强调“痰、风热、风湿、血虚”及“瘀血”乃病理要素;又云“夜则痛甚,行于阴也”,揭示夜间剧痛的特征。林珮琴《类证治裁》言:“其历节风,痛无定所,遍历骨节,痛如虎啮。又名白虎历节,盖痛风之甚者也”“肢节刺痛,停着不移者,系瘀血阻隧”“痹久必有湿痰败血瘀滞经络。”明确指出痰、瘀是必然病理产物。
综上所述,AGA的病机可概括为湿浊、瘀血互结于关节经络,气血壅滞不通[24]。两者既为病因,又为病理产物,留滞不祛则进一步阻滞气血运行,形成恶性往复[25]。
AGA病机以湿浊、瘀血互结于关节、壅遏气血为要。“去菀陈莝”理论旨在清除陈腐积垢,以复气血津液之常,而现代医学治疗AGA以移除单钠尿酸盐晶体、抑制炎症为主。两者均以“疏通壅滞、推陈致新”为共同靶点,均着眼于祛除阻碍气血运行与组织新生的湿浊、瘀血等病理产物,其核心理念高度一致,为中医治疗AGA提供直接理论支点。
“去菀陈莝”源出《素问·汤液醪醴论》:“平治于权衡,去菀陈莝,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旨在祛除体内壅滞的水湿、痰饮、瘀血等陈腐病理产物,以恢复气血津液的正常运行。历代注家释义略异而旨归一致:王冰《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去菀陈,谓去积久之水物,犹如草茎之不可久留于身中也”,直指“菀陈”为恶血、瘀血[26];张景岳《类经》中称“宛,积也。陈,久也。莝,斩草也。谓去其水气之陈积,欲如斩草而渐除之也”,强调渐除陈积水气[27];马莳《素问注证发微》指出“去其菀久之积,而陈莝去之,如草之莝也”,提出“菀”指气血郁滞,“陈莝”为经络瘀阻,侧重疏通气血、破除瘀滞,而非单纯利水;张志聪《素问集注》“菀,积也;陈莝,谓陈积之菀血,犹如草莝,故当去之,以通其血脉”[28]。综上所述,“菀”概指一切瘀滞,“陈莝”喻陈腐之邪,治法核心即除湿泄浊、祛瘀活血。
“去菀陈莝”由单纯利水消肿逐渐拓展为涵盖“祛痰湿、化瘀血”的综合治则,广泛运用于多系统疾病治疗: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治疗当遵“去菀陈莝”之法,以祛湿、化痰、疏利气机,改善呼吸系统症状[29];膜性肾病案例证实其可减蛋白尿、利水肿[30];痤疮施以刺络放血、拔罐而获显效[31];为妇科恶性肿瘤术后常见的下肢淋巴水肿、视网膜静脉阻塞继发黄斑水肿等治疗提供新思路[32-33]。诸病虽异,其核心始终围绕祛除体内陈腐病理产物、恢复气血津液运行展开,与AGA湿浊流注关节、瘀血阻滞经络的病机高度契合,为中医治疗AGA提供重要的理论依据[25]。
历代医家论治AGA,虽方术不一,但“除湿泄浊、祛瘀活血”之旨同归。《丹溪心法》针对湿浊、瘀血两大要素,创立“上中下通用痛风方”,以黄柏、苍术清热燥湿,南星化痰泄浊,羌活、威灵仙、桂枝祛风除湿,桃仁、红花、川芎活血化瘀,防己利湿通络诸法于一体,充分体现“去菀陈莝”在AGA治疗中的应用,荡涤经络中湿、浊、痰、瘀诸邪[34];杨继洲《针灸大成》则推崇局部刺血急祛其瘀,并灸阳陵泉、足三里等穴温化湿浊,共奏祛瘀化湿止痛之效。二法虽异,但核心原则均以“除湿泄浊、祛瘀活血”为要,共奏除湿止痛蠲痹之效。
3.2.1 除湿泄浊 AGA治疗针刺多选三阴交、足三里、阴陵泉等化湿行滞,可显著抑制局部炎症,并缓解疼痛[35-36];中药常用萆薢、土茯苓等泄浊之品,可促进尿酸排泄,下调炎症介质[37-39]。
针刺与方药可通过抑制炎症因子及改善关节病理改变发挥效果。许娜[40]实验研究采用古典针法“赤凤迎源”刺激足三里、阴陵泉、三阴交等抑制促炎性细胞因子表达,发现家兔模型关节液中IL-1β和肿瘤坏死因子-α水平降低,效果与秋水仙碱组相当。龙天雷等[41]采用“通经利浊”针法干预AGA大鼠模型,血清肿瘤坏死因子-α降幅优于秋水仙碱组,提示针灸可抑制肿瘤坏死因子-α水平减轻AGA炎症反应。金文彬等[42]通过单钠尿酸盐诱导的Wistar大鼠模型给予不同剂量除湿通痹颗粒(牛膝、王不留行、延胡索、首乌藤、川芎、萆薢和地龙等中药组成),显示除湿通痹颗粒能显著抑制单钠尿酸盐诱导的关节肿胀及滑膜炎症浸润,并显著降低促炎性细胞因子IL-1β水平。李幸等[43]通过随机对照试验显示,当归拈痛汤联合西药治疗AGA的总有效率显著高于单用西药组,提示当归拈痛汤能下调促炎性细胞因子表达,改善关节功能,且安全性良好。
综上所述,中医药治疗AGA基于“去菀陈莝”理论通过“除湿泄浊”这一核心治疗原则靶向抑制IL-1β/肿瘤坏死因子-α轴,阻断NF-κB/NLRP3信号通路,从而抑制急性期炎症反应,减轻关节损伤并恢复关节功能[44]。
3.2.2 祛瘀活血 中医药治疗AGA通过针刺、放血、刺络拔罐等中医外治法直接放出瘀血,从而达到祛瘀功效,改善局部症状。现代研究显示,活血类中药如银杏叶、丹参、姜黄等中活性成分可抑制尿酸生成,促进尿酸排泄,并降低炎症因子水平[45]。
中医治疗AGA具有确切效果。邱明亮等[46]随机临床试验发现,刺络拔罐组在视觉模拟评分法评分和总有效率改善方面显著优于单纯针刺组,结合中医“菀陈则除之”理论,该疗法通过祛除关节局部瘀血,改善微循环障碍,下调IL-6、IL-18、肿瘤坏死因子-α等促炎性细胞因子表达和减少关节腔单钠尿酸盐沉积。朱艳等[47]随机对照试验显示,刺血联合艾灸疗法较布洛芬可促进尿酸代谢并降低超敏C反应蛋白水平,从而缓解关节症状。朱丹萌等[48]在单钠尿酸盐诱导的AGA大鼠模型中观察到,采用刺血疗法结合壮医药线点灸可显著减轻关节肿胀程度(48、72 h外踝横截面直径显著短于模型组),改善滑膜组织病理损伤,降低促炎性细胞因子IL-8、环氧合酶-2水平,并提升抗炎性细胞因子IL-10水平,下调TLR/MyD88信号通路关键蛋白MyD88和IKK-β的表达,抑制NF-κB激活及炎症因子释放。Chen等[49]研究显示,运用通经活络、化瘀消肿之火针疗法可显著下调AGA大鼠模型关节组织中IL-1β、TLR4、MyD88、p-NF-κB和NLRP3蛋白的表达,显著降低血清IL-1β、IL-6、IL-8、肿瘤坏死因子-α和C反应蛋白水平。刘丹等[50]研究显示,银杏叶活性成分通过抑制黄嘌呤氧化酶减少尿酸生成、上调尿酸转运蛋白1表达增加尿酸排泄、干扰NALP3炎症小体通路抑制炎症紊乱等3个方面机制治疗AGA。韩晶雪等[51]网络药理学分析显示,丹参-姜黄药对的活性成分经IL-17及细胞因子-受体相互信号通路调控尿酸代谢,在治疗高尿酸血症中起重要作用。
综上所述,基于“去菀陈莝”理论通过“祛瘀活血”这一核心治疗原则化瘀通络之针刺、放血、刺络拔罐与活血中药可协同降低黄嘌呤氧化酶活性、调节尿酸盐阴离子转运体如尿酸转运蛋白1介导的尿酸排泄,并通过抑制TLR/MyD88/NF-κB、NALP3、IL-17等关键信号通路,恢复炎症因子平衡,实现抗炎、镇痛、降尿酸的综合效应。
中医视角下,AGA的关键病机在于“湿、浊、瘀”三邪互结痹阻关节经络,致气血壅滞、邪实不通,与《黄帝内经》“浊气归心,淫精于脉”的理论相契合。基于此,“去菀陈莝”理论强调“祛除陈久瘀积、复其气血运行”的治疗原则,精准针对AGA“浊瘀互结”的核心病理特征。现代研究进一步揭示,嘌呤代谢紊乱与尿酸排泄障碍是AGA之病理基础,其关键机制包括单钠尿酸盐结晶沉积、固有免疫失调及细胞焦亡过度激活等[52-54]。基于“去菀陈莝”理论中医治疗AGA可同步下调IL-1β和肿瘤坏死因子-α炎症因子表达、改善尿酸代谢、促进局部微循环、减轻滑膜病理损伤,从而实现止痛、消肿、恢复关节功能,体现“以通为用”的治则精髓,并与现代医学对AGA病理认知体系相呼应。
综上所述,“去菀陈莝”理论指导下,中医综合疗法干预AGA,可同步发挥三重效应:①抗炎镇痛。通过下调IL-1β、肿瘤坏死因子-α等关键炎症介质表达并阻断NF-κB/NLRP3等关键信号通路发挥作用。②降低尿酸。抑制黄嘌呤氧化酶活性,上调尿酸转运蛋白1/三磷酸腺苷结合盒转运蛋白G2表达,从而抑制尿酸生成和促进尿酸排泄实现。③改善局部微循环。通过针刺、放血、刺络拔罐等排出局部关节瘀血和清除尿酸盐沉积缓解疼痛[55]。中医之“湿热浊毒”与西医之单钠尿酸盐沉积及炎症因子;“气血壅滞”与微循环/血管内皮功能障碍相互对应,两者理论与机制高度契合。“去菀陈莝”理论指导下“除湿泄浊、祛瘀活血”在缓解关节症状、减少复发及药物不良反应方面具有明确优势,可提升患者生活质量并减轻疾病经济负担,以期为构建安全、有效的AGA综合治疗方案提供理论依据和临床参考。
目前中医治疗AGA的研究存在样本量小,大样本量、多中心高质量的随机对照试验缺如,随访时间短,核心指标异质,循证质量低等局限[56-58]。在机制探索层面,现有研究多聚焦于特定分子靶点或单一信号通路,未能深入阐释“除湿泄浊-祛瘀活血”如何系统协同调控AGA代谢-炎症-免疫-微循环交互作用的多维病理网络[59]。未来研究应着重开展大样本量、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或开展实效性比较研究及真实世界研究,探索构建基于“病-证-方-效”人工智能决策模型及中医痛风慢性疾病综合管理路径。以现代技术解析“去菀陈莝”对代谢-炎症-免疫-微循环网络的整体调控,推动AGA中医方案标准化、精准化、整合化,为全球痛风管理提供循证依据。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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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progress of exploration o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the treatment of acute gouty arthritis based on the theory of “removing old and stagnant”
郑雨柔(2001.10-),女,成都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2024级针灸推拿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针灸治疗痛风病的临床研究及针灸干预亚健康的临床研究工作。
[通讯作者] 孙军刚(1982.8-),男,博士,主任中医师,主要从事针灸治疗痛风病的临床研究及针灸干预亚健康的临床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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