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80867
中图分类号:R256.2
张正绍, 徐洪昊, 吴欣怡, 李婧, 王瑞婷, 高东升, 王显, 赵鹏
| 【作者机构】 |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心内科; 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心内科;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洛阳医院心内科 |
| 【分 类 号】 | R256.2 |
| 【基 金】 | 河南省重点研发与推广专项(科技攻关)项目(232102310464) 河南省中医药科学研究专项课题(2023ZY2174) 秦创原中医药产业创新聚集区项目(L2024-QCY-ZYYJJQ-290)。 |
心脉疾病病因多体虚外感、饮食情志失调,病位在不稳而易变的络脉,病机为本虚标实,虚为根本、实为标表,病久而反复,多见虚实错杂。病势急骤而症状多变,与风性善变、动而不居相似;浸淫日久,或因痰瘀化热生风,或因正虚生风,动扰心络。王显教授在长期的心血管疾病治疗,以及急危重症和疑难病症的中西结合治疗中,据此病因病机特点,提出“络风内动”理论,研发络风宁系列方剂,为防治心血管事件链提供新思路。
中医理论中,“风”具有善行数变的特性,其发病迅速且症状多变、飘忽不定,临床表现善变。风邪作为病因,不仅指狭义的内风或外风,还含有疾病初期、有病早治之义,如风为百病之长。
《素问·风论》有“风者,百病之长,至其变化,乃为他病也,无常方,然致有风气也”的记载,充分说明风邪的善变性及其致病的广泛性。王显教授认为虽然风邪变化多端,无固定的病位和发病时间,但毕竟“致有风气”有因可查,并非不可捉摸。
风为阳邪,易袭阳位,心为阳中之太阳,同气相感而发病;风性轻扬开泄,心脉疾病发作时多伴汗出;风性主动,心脉疾病发作时多有悸动不安,甚则澹澹大动;风性善行而数变,心脉疾病发病急骤、变化多端、时作时止、病程迁延。因此,王显教授提出心脉最易受风邪侵扰,致气机逆乱、血行不畅,风邪贯穿于心脉疾病始终,从风论治可显著提高临床效果。
外风为六淫之首,由于“非其时有其气”或“其气过盛”而产生,且多与其他邪气相兼为患。外风致病机制,可溯源至《诸病源候论·风病诸候》[1]:“风惊悸者,由体虚,心气不足,心之府为风邪所乘。”禀赋不足或气血失充,络脉失于濡养,外感风邪乘虚内陷心络,即外风致病机制,证属本虚标实。风邪侵袭心络具有双重效应,不仅扰动心脉气血运行,导致脉象急数不宁,而且蒙蔽心神所舍,引发惕惕不安。
内风为脏腑经络气血逆乱之风,既有热极生风、肝阳化风、血瘀生风、痰饮生风,又包括阴阳气血虚极生风。内风作为阳气异常亢动的表现,多因于痰瘀湿浊等病理产物郁蒸腐化,凝聚成毒而化热生风;或缘于久病入络致气血衰惫,络脉空虚而生风。两者虽虚实异途,然其病机核心均在于络脉受损,统属“络风”病机范畴。
外风客邪留表,病位浅而病程短,多见于功能性疾病;病久则络风内生,多见于器质性疾病。心气素虚、阴阳失衡,则脉络不稳,易受外袭,外风舍心,殃及心络,遏蔽心神;痰瘀内阻络脉,日久蒸郁腐化,凝聚成毒,化热生风,亦可扰神窜络。
络脉首见于《黄帝内经》;叶天士提出久病入络与通络诸法,络脉理论初步成形;吴以岭院士总结出“脉络-血管系统病”,指出络脉虚滞、络脉绌急是心脑血管发病的关键,治以通络为要[2];王永炎院士认为络脉有常有变,络脉损伤为“病络”,“病络”日久则为“络病”[3];根据络脉善变似风的特性,王显教授综合病位病性,创造性地提出“络风内动”理论。
络脉由经脉支横别出,分布逐渐细化,病理上易受风邪扰动,具有多虚多瘀、易虚易滞的特点;结构上具有沟通表里、维系平衡的作用,形成以脏腑为中心的立体网络结构。阴虚、血虚则络脉不充,失于濡养;寒凝、瘀滞则络脉不通,气血不畅;病久邪深,由阳入阴,络脉虚滞,气络损伤,血络失调,心神不宁,则发为心脉疾病[4]。
络脉部位有浅深之分,可分为阳络与阴络[5]。阳络循行于体表,以达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合的作用;阴络循行于体内,具有“行气血而营阴阳”的作用。因此,既有“新病入络”,又有“久病入络”[6]。“新病入络”病在阳络,病程较短,病因较清晰,用药以辛散走窜为主,取汤散剂,治外感如将;“久病入络”病在阴络,病程较长,用虫类搜风剔络之品,治以丸药,峻药缓攻,治内伤如相。
络脉还可分为气络和血络,两者相伴而行,互相配合,充分发挥“经主气,络主血”的作用,从而保证心脏具有充足的气血供应[3]。气络具有弥散敷布经气的作用,发挥“气主煦之”的功能,其功能类似于现代医学的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系统,参与心脏起搏、传导、舒缩及冠状动脉血管舒缩的调节;相比于中风的肝风内动涉及中枢神经而言,“络风内动”补充周围神经及内分泌免疫网络[7]。血络将阴液渗灌到心肌各层组织中,发挥其“血主濡之”的作用,其血流缓慢,既有利于精微物质的弥散渗灌,又有利于代谢废物的排放,以完成新陈代谢的作用,其功能类似于微动脉、毛细血管及毛细淋巴管等结构。对包含气络和血络的络脉,王显教授将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有机结合起来,再一次拓宽风证范围。
2013年欧洲心脏病学会在指南强调冠状动脉狭窄的基础上,对微循环和冠状动脉痉挛给予重视[8]。冠状动脉狭窄闭塞对应瘀阻心脉,微血管功能障碍和冠状动脉痉挛对应“络风内动”。2019年欧洲心脏病学会将“稳定性冠状动脉疾病”修改为“慢性冠状动脉综合征”,综合征更强调病情的不稳定性和证候的多变性,与“络风内动”学说同出而异名[9]。
冠状动脉影像学评估及血浆炎症标志物检测证实,易损斑块是“络风内动”形成的关键,影响斑块易损性主要因素包括炎症和斑块内血管增生[10]。斑块内新生血管与“病理性络脉”相似,络脉增生无度、亢变为害,既缺乏结缔组织的支撑,又有血流的不断冲击,使脆性大的病络更易破裂,络脉易虚易滞的特点在病理情况下更突出[11]。
在急性冠脉综合征“络风内动”的临床流行病学研究中,系统聚类分析结果显示,“络风内动”证由胸闷突发、心痛性质多变、舌淡胖聚为一类。其主要兼症有三:气虚证由气短、神疲乏力聚为一类;血瘀证由胸痛、舌紫暗有瘀斑、舌下络脉曲张聚为一类;阴虚证由夜间频发、失眠、脉弦细聚为一类[12]。
从虚实辨证来看,“络风内动”包括热毒生风(实证)、络虚风动(虚证)、外风引动内风(虚实夹杂证)3个方面[13]。热毒生风患者多见胸闷心痛发作突然,溲赤便秘,舌红苔黄腻,脉弦数;络虚动风见于中老年及体虚者,证候多见胸闷心痛时有发作,乏力气短,舌淡苔白脉弱;外风引动,激发内风,风胜则动,证候多见胸痛突然,放射痛明显,有明确诱因,舌暗有瘀斑,脉沉紧。
无论是气血失衡,热毒生风,还是气血失济,络虚动风,抑或气血失和,外风引动内风,“络风内动”均以气血失和为先导[14]。通过对临证的经验总结,王显教授适当加风药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15]。邪客机体,玄府首当其冲,气滞血瘀接踵而至,甚者气血逆乱生风动风[16]。
《黄帝内经》首次系统地将心痛划分为厥心痛与真心痛两类,厥心痛为五脏之气相干、上犯心络,而真心痛为内外之邪直犯心脉。东汉张仲景设“胸痹心痛”专篇,描述其症状为“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气”,高度总结其病机为阳微阴弦,对后世心痛病症的辨证论治产生深远影响。
胸痹心痛发病突然,临床表现飘忽不定,类似于风邪致病;病位在心络,心居阳位,风为阳邪,同气相求;病因为外感内伤、情志饮食等;核心病机为本虚标实、“络风内动”。本虚为五脏亏损,阴阳气血不足,心络失养,不荣则痛;标实为气滞寒凝、痰浊血瘀痹阻心络,不通则痛;正虚邪实日久,痰瘀胶结难分,蒸化腐败为毒,既可化热生风,又可因络脉空虚而动风。
中医诊疗强调整体观念,注重理法方药的有机统一。基于“络风内动”理论,王显教授在益气活血的基础上,强调风邪致病和风药使用,提出祛风通络法治疗胸痹心痛,并创制络横滴丸、络风宁1号方。其中,络横滴丸由徐长卿、地龙、冰片组成。《福建民间草药》载有徐长卿具有“益气,逐风,强腰膝”之效,《太平圣惠方》载其可治疗“恶疰心痛,闷绝欲死”,为徐长卿益气活血、祛风通络提供理论依据[17];地龙性寒下行,善解热疾,清郁热除瘀滞,可增强祛风之效;冰片辛香走窜,可散郁火,能避恶气,引导诸药直达病所。络风宁1号方在络横滴丸基础上加通行十二经的威灵仙,增强祛风通络力度;易小毒地龙为兼具补益的三七;添黄芪、党参健脾补虚,强化君药益气功效;同时去冰片换降香;改剂型,换丸剂为汤剂,全方配伍精当,共达祛风通络与益气活血的双重功效。
心力衰竭多见于中医“心痹”“心胀”范畴。《素问·痹论》详述“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暴上气而喘,嗌干善噫”等症,描述心血管瘀阻导致的循环障碍、交感神经兴奋及急性肺水肿等特征。《灵枢·胀论》记载有“心胀者,烦心短气,卧不安”的特点,揭示心力衰竭患者焦虑状态和呼吸困难的临床表现。《伤寒论》真武汤以附子温阳、茯苓利水为核心,开创“温阳利水”法治疗心力衰竭的先河。
心力衰竭患者轻则喘悸乏力,重则不得平卧、尿少腹胀,其症状动态变化、病情瞬息万变、病程迁延反复,符合“络风内动”理论。心力衰竭病机具体表现为痰瘀互结,久滞络脉,阻遏三焦,致水液输布失常;水盛反侮脾土,土壅则木郁,木郁则化风;风邪裹挟水气上凌心肺,遂发为心悸喘肿、胸腹痞满等症,其病机演变符合痰瘀、水停、气郁、风动的传变规律。实者多由饮食、情绪不节而致痰生瘀成,郁久化热,热极生风;虚证多因络脉空虚,阳气易变动为风,适逢季节更替或情志波动,则更易受外风侵袭。
基于“络风内动”学说,王显教授提出风药协同增效的治疗理念,在益气温阳、活血利水基础上,构建活血祛风利水并重的治疗体系,并研制络风宁2号方。其中,徐长卿、鹿衔草、防己构成“风药三联组”,三者秉轻扬芳香之性,既畅达气机以助行水,又祛络伏风以定悸动,更兼引药入络之功。附子配伍桂枝为温阳核心,前者峻补命门真火,后者温通十二经脉;党参、黄芪、丹参,取益气活血通脉之法;茯苓、白术、半夏配伍木香、砂仁、陈皮、檀香,痰湿同治,健脾与理气并行;泽泻、葶苈子泻肺,杏仁肃肺,从上焦调节水液。全方紧扣病机,诸药各司其职:温阳药振衰起废,理气药疏导壅滞,益气药扶正固本,利水药通调三焦,风药灵动透达。
“心律失常”“室性期前收缩”“心房颤动”等可归属于“心悸怔忡”范畴。其临床特点有三:发作无常、证候多变;易受环境情绪因素扰动;常伴多种合并症、并发症。轻者表现为诱发性心悸,惕惕不安,常伴气短乏力、头晕目眩,尚可忍耐;重者则无端怔忡,惊惕难安、难以自控,甚或跌扑晕厥;从组织器官水平来看,心肌的快速收缩,与风性主动、内风扰动相似。
心悸的病因多为外感受邪、内伤情志、不节饮食、正气亏虚、药物所伤等,病机呈现本虚标实的特点,以气阴亏虚为本,以痰饮、血瘀、风邪留滞为标。素体心气亏虚者,外邪侵袭可引动内风;痰瘀化热者,可致伏风扰动心络;年老久病、络脉空虚者,则发为虚风内动。“痰瘀互结”与“气阴两虚”既为致病基础,又形成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18]。
王显教授在胸痹心痛“络风内动”证诊断专家共识的基础上提出:风邪在心悸怔忡的发生发展、预后转归中起重要作用,临床治疗中应审证求因,紧抓病机[13]。心悸的核心病机为“气阴两虚为本,痰瘀阻络为标,络风内动为变”,具体治法是“益气养阴固本、活血化痰治标、熄风通络定悸”,用方为络风宁3号方或参龙定悸方。
络风宁3号方以徐长卿为君药,益气活血、祛风通络;以党参、三七为臣药,强化益气活血之功,以威灵仙、羌活为臣药,重在祛散外风;以柴胡、黄芩、半夏、龙骨为佐使之用,清热化痰兼以安神。诸药共作,切中病机,标本兼治,神安则脉律有序,血行则络风自灭。参龙定悸方适用于心悸顽症和器质性心悸,其益气养阴、化痰祛瘀、祛风通络力度更大。全方主以人参为君药,大补气阴以通脉;麦冬、五味子为臣药,增强君药益气行滞通脉之功,柴胡、黄芩、半夏为臣药以清热化痰定悸,地龙、僵蚕、莪术为臣药以搜风通络,去宛陈莝;甘松、琥珀为佐使药,理气解郁以通络、活血定悸以安神。
心为神之宅,神为心之用。《素问·痿论》:“心主身之血脉。”《灵枢·邪客》:“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也。”共同说明心既主神明,又主血脉。《素问·痹论》:“淫气忧思,痹聚在心。”《灵枢·口问》强调:“悲哀愁忧则心动。”七情内伤,五志过极,首犯于心。《素问·五脏生成篇》记载:“心痹,得之外疾,思虑而心虚,故邪从之。”心痹由外邪侵袭和内伤情志协同作用,内外合邪发为心痹。
基于“心主血脉”与“心主神明”理论,结合风邪致病特点和络脉系统理论,王显教授进一步提出“络风内动-络损神伤”理论[19]。在该过程中,“心络损伤”最关键,心络受损则心神失养;久郁伤神则气血怠滞。其核心病机为“情志扰动,络损风动”,七情内伤,初期多见气滞痰瘀之实证,久则耗气伤血、虚相渐现,终成虚实错杂之候;或因痰瘀阻络、郁毒化热,或因久病入络、失于濡养,导致热极生风或因虚生风。气滞血瘀,久病入络,情志失调确可加心脉疾病进展。络损导致心失所养而胸痹心痛、焦虑抑郁;风动致病情起伏、病证多端。故以解郁安神、祛风通络为切入点,治络以改善当下症状,治风以改善远期预后。
基于“络风内动-络损神伤”理论,王显教授确立“益气活血解郁,祛风通络止痛”治法,创制五龙通络解郁方。络以温为补,以通为用,方中主药五指毛桃益气通络、祛风解郁;比于黄芪,其温润不燥,补气不散火,祛邪不伤正。络脉久瘀,非草木可以奏效,虫类走窜,善入络脉,搜风剔络。臣药地龙有走窜之性,其迅捷灵动,可奏息风通络止痛之功。同时,丹参清心除烦、活血通络,三七散瘀血而补新血,无伤正之嫌。贯叶金丝桃、郁金、赤芍为佐药,取其味辛入肝,以疏肝解郁、调达气血。冰片为使药,芳香辟恶,散诸风邪气;酸枣仁为使药,酸能补肝,同佐药一起,养肝体而助肝用。针对焦虑和抑郁状态,又可借鉴“话疗”调畅情志之法,配合风药疏利络脉,以达气血调和之效。
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中医理论在经久的历练中而不断地走向成熟和完善,心脉疾病的认识和发展得以逐步深化。在前人的基础上、临证的实践中,王显教授突破瘀血理论,首创性地将络脉和风邪进行有机融合,形成“络风内动”理论,为风药在心脉疾病应用中提供依据,络风宁系列方剂将有助于临床疗效的进一步提高。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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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inical thinking and exploration in the treatment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s from “internal stirring of collateral w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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