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70933
中图分类号:R273
兰玲燕, 舒琦瑾
| 【作者机构】 | 浙江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浙江省中医院肿瘤内科 |
| 【分 类 号】 | R273 |
| 【基 金】 | 浙江省名老中医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GZS2021024)。 |
肺癌是临床常见呼吸系统恶性肿瘤,其发病人数、死亡人数在中国均居首位,其临床多以咳嗽、咯血、胸闷为主要表现[1-2]。传统西医治疗包括手术、放化疗及靶向免疫治疗等存在耐药、不良反应大等情况,导致患者无法足疗程治疗[3]。近年来,中医药在肺癌诊治中展现独特优势,对改善肺癌患者生活质量、延长生存期具有重大意义[4]。
舒琦瑾教授为浙江省名中医,博士生导师,师承国家级名老中医吴良村教授,从事中医药防治肿瘤研究30余年。舒教授钻研经典,躬耕于临床实践,提出肿瘤的慢性疾病特点在于“维稳”“求和”。舒教授认为肺癌虽病在上焦,但其发生和发展与三焦密切相关,临证运用三焦分治把握脏腑平衡、和为圣度调控阴阳平衡辨证论治肺癌,收获满意效果。现将舒教授治疗肺癌经验介绍如下。
中医传统中并无“肺癌”病名,《杂病源流犀烛》[5]云:“邪积胸中,阻塞气道,气不宣通,为痰为食为血,皆得与正相搏,邪既胜,正不得而制之,遂结成形而有块。”根据其典型症状,将肺癌归属于“肺积”“息贲”“咳嗽”等范畴。多有医家认为肺癌之因在于正虚不足、毒瘀互结,从疏肝健脾补肾、祛瘀解毒诸法治之[6-7]。
舒教授认为三焦是全身气血津液运行的重要通路,气血循行、营卫交合、气化蒸腾等功能均得益于三焦通利。《难经》[8]云:“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上焦者,在心下,下膈,在胃上口,主内而不出……中焦者,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主腐熟水谷……下焦者,当膀胱上口,主分别清浊,主出而不内。”上焦心肺所居,气宣发肃降以散布水谷津微于周身;中焦脾胃所主,气血生化之源,枢纽气机且运化水液;下焦肝肾所辖,藏精固本,内守阴阳。因外邪侵肺或情志内伤至上焦失宣,气机郁结,进一步中焦脾困,酿生痰湿,痰聚成浊加以气滞血瘀,郁久化热成毒,痰毒瘀积胶着成瘤;病久及肾,精血亏虚,元气疲乏无以抗邪,导致癌毒乘虚内陷甚至转移。可见三焦不通系肺癌形成发展的关键[9]。
《素问·生气通天论》言:“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舒教授认为和为圣度强调阴阳关系以“和”为本,“人生有形,不离阴阳”,阴阳是万物根本之矛盾,主宰生命活动。三焦乃阴阳气化之通道,阴阳为体,三焦为用,《难经》[8]云:“三焦者,原气之别使也,主通行三气,经历五脏六腑。”阴阳失调是三焦失衡的内在动力,三焦失衡是阴阳失调的外在体现[10]。上焦阴阳失衡,肺阴亏而心阳亢,气机失调郁而化火,加速痰瘀毒化;中焦阴阳不和,胃寒脾热,痰湿燥热嘈杂不结,“稳态”失衡复杂不清;下焦阴阳两虚,肝肾亏命门衰,正虚毒陷易走窜。进一步阐释阴阳失和为肺癌发展变化的重要机制[11]。
舒教授以“三焦分治,和为圣度”为切入点,将肺癌病机归纳为上焦气乱、中焦郁积、下焦亏虚,总结出“宣降、消导、培补”三法。上焦气机失调贯穿始终,中焦病理产物郁积与下焦肝肾亏虚相互影响,终致阴阳失和、癌毒结滞。肺癌患者临证多病机错杂共存,常三法合用,辨证侧重用药。
舒教授认为气机失调,气血不畅是癌病发生的基础,恢复上焦枢机通利,调气以致“和”。《灵枢·诀气》云:“上焦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若雾露之溉,是谓气。”肺居上焦,主宣发肃降,为“水之上源”及气机升降之枢;心主血脉,与肺共司宗气生成和运行,维持“气帅血行”的协调。心肺气虚,则华盖不张,雾露不降。《素问·六微旨大论》云:“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上焦枢机颓败,诸证丛生。
《医学三字经·咳嗽》[12]曰:“肺为脏腑之华盖……亦只受得脏腑之清气,受不得脏腑之病气。病气干之,亦呛而咳矣。”咳嗽是肺癌患者的重要临床表现,多为干咳、呛咳,或有高亢金属音,久病声哑,咳声低微。其病因则为上焦失司,气机窒塞,肺失治节[13]。舒教授从治气入手,用杏苏散加减轻宣肺卫,以桔梗作舟、杏仁启肺、紫苏叶散玄府、牛蒡子利咽喉,四药相合以宣肺;苏子降逆,旋覆花平冲,厚朴宽胸利膈,枇杷叶肃清肺络,此四药降气平逆;“肝气为万病之贼”,疏肝解郁开上焦枢机,疏肝即利肺,合用柴胡、香附升降相应,郁金、梅花辛凉解郁,清芳透络,预知子散结通窍;气机升降有枢,但仍补气固本以防内陷,舒教授巧用生黄芪30 g补胸中大气,或蜜黄芪15 g以润肺固表。此外,舒教授临证见肺癌患者上焦病变可见神志欠清、喘息胸闷、外感多汗、心慌心悸等变证。痰蒙清窍者,加菖蒲、远志之品,启闭醒神,豁痰开窍;气滞胸痞者,加枳壳、瓜蒌之类,宽胸除痞;卫虚感邪者,加防风,取玉屏风之意,“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扶正祛邪,助肺气宣降;浊毒攻心者,合银花、郁金等,清热解毒,凉血清心,以截病变。舒教授调治上焦气机,深谙“轻可去实”的奥义,宣肺药轻清揭盖、降气药重镇平逆、疏肝药解郁通衢、补气药固本托陷。四法共铸气机升降枢纽,气和则血和,气血调畅,气结乃散。
舒教授强调中焦脾胃为水液代谢与气机升降之枢纽,其功能失常导致痰湿瘀毒积聚,是肺癌形成的重要病机,疏通中焦,消积以致“和”。《素问·经脉别论》指出:“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强调中焦在水液输布中的核心地位。若脾胃虚弱或气滞,则水液运化失职,聚湿生痰。痰湿上泛于肺,阻遏肺络,久则痰瘀互结,形成“癌毒”[14]。“痰之为物,随气升降,无处不到”,痰瘀壅肺正是肺癌的重要病理基础。中焦气滞则血滞成瘀;湿郁化热则炼液成痰,痰热胶结,最终痰瘀毒互结于肺络,发为积块[15]。
舒教授认为痰瘀毒互结于肺络,发为积块,临床可表现为痰黏稠难咳、胸痛如刺、局部肿块,甚至消瘦、潮热等症。从痰、瘀、毒出发,常以半夏、贝母、薏苡仁、猫爪草等共奏燥湿化痰散结之功,以除有形痰浊;针对瘀血内阻,常用丹参、赤芍、桃仁、红活血化瘀消癥,三棱、莪术血并攻,消癥积如破竹,张锡纯赞曰:“化瘀血之力三棱优于莪术,理气滞之功莪术胜于三棱。”[16]白花蛇舌草、蛇六谷、半边莲、半枝莲等直挫癌毒,通络消癥;地鳖虫、干蟾等虫类药搜剔癌毒,虫类药属血肉有情之品,其性灵动,易达病所[17]。陈皮芳香醒脾,理气化痰,为脾胃宣导之使;枳壳苦辛降泄,破气消积,通肺胃壅塞之气。陈枳相配,一升一降,助消痰瘀之力,复中焦如衡之平。临证更有侧重,若痰涎壅盛,加皂角刺、海浮石豁痰排脓,拔毒消肿;若热毒甚者,加黄芩、鱼腥草清热燥湿散结化痰;若气虚明显,加党参、太子参,“养正积自除”。
“积之成也,正气不足而后邪气踞之。”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肺癌的发生、发展与肾虚关系密切。“肾为五脏之本”,下焦肾虚则五脏皆虚,金水不生,则肺络失养,气血不畅而痰瘀浊邪瘀滞;加之久病及肾,癌毒内耗,肾中精气损耗,阴阳失调,进一步导致癌毒深入[18]。
舒教授强调中晚期肺癌患者多有虚象,补肾扶正固本尤为重要。肾阳虚者多见畏寒肢冷、小便清长、脉沉细等症,以金匮肾气丸为基础进行加减化裁,方中附子、肉桂大辛大热,为温补肾阳之首;配熟地黄、山萸肉填精益肾,阴中求阳,制阳药之温燥。阴虚者可见干咳、潮热盗汗等,该类患者常经手术、放化疗后耗伤阴液,进而肺肾阴虚,常用沙参麦冬汤合六味地黄丸加减,药用熟地黄、山茱萸、北沙参、麦冬以滋养肾阴,润肺止咳,佐白花蛇舌草、半边莲清热解毒,化瘀散结。《汤液本草》[19]云:“大黄,阴中之阴药,泄满,推陈致新,去陈垢而安五脏。”为防治过度滋腻有碍肠道,使肺肃清之气下行,佐少量大黄通利三焦;更佐地鳖虫、干蟾皮之类兼以解毒散结,效大黄蛰虫丸之意,有“缓急补虚”之功。扶正培本是肺癌治疗的重要基础和治法,中医药可通过多靶点、多层次调节机体免疫和代谢等功能,维持内环境的稳定,从而达到抗癌作用[20-21]。
患者,女,63岁,2023年3月30日主因“反复咳嗽1年,确诊右肺癌7个月余”初诊于浙江省中医院肿瘤内科。患者2022年8月2日因反复咳嗽于当地医院进行支气管镜检查,病理提示右肺恶性肿瘤,小细胞癌。免疫组织化学染色:CK点状(+)、Vim(-)、TTF-1(+)、Syn(+)、CD117(+)、Ki-67(90%+)。2022年8月13日进行6周期化疗联合免疫治疗:依托泊苷+卡铂+度伐利尤单抗。2023年3月1日复查PET-CT显示:右肺门旁及纵隔未见明显肿块及异常氟代脱氧葡萄糖代谢增高,较前次检查病灶明显缩小,代谢减慢;纵隔及右肺门旁多发小结节显示,氟代脱氧葡萄糖代谢略增高;第3腰椎椎体后缘骨质密度不均匀,未见氟代脱氧葡萄糖代谢增高,对比前次检查代谢减慢。后续未进行放疗。现欲求中医治疗就诊,刻下:咳嗽,痰黄黏不易咳出,口干,盗汗明显,腰膝酸痛,乏力,消瘦,胃纳欠佳,大便不成形,小便无殊,寐差易醒。舌暗红少苔,脉细弱。西医诊断:右肺恶性肿瘤。中医诊断:肺积(气阴两虚,肺肾不足证)。治以益气养阴,补益肝肾,方选沙参麦冬汤合六味地黄丸加减:金荞麦15 g、北沙参15 g、浙麦冬15 g、百合15 g、浙石斛12 g、熟地黄6 g、山药15 g、茯苓20 g、郁金12 g、土鳖虫10 g、猫爪草15 g、白花蛇舌草15 g、南方红豆杉6 g、黄芪20 g、党参15 g、紫苏子15 g、桔梗9 g。14剂,水煎服,每日1剂。
二诊(2023年4月13日):患者诉口干明显,盗汗仍有,咳嗽稍减,舌红苔薄白,脉沉细;目前免疫单药维持抗肿瘤治疗。考虑上焦肺热渐清,气机稍畅,但阴液未复,邪毒未清,故原方去桑白皮、金荞麦,加乌梅9 g、煅牡蛎15 g、干蟾10 g。14剂,煎服法同前。
三诊(2023年5月11日):患者诉咳嗽减退,偶咳白痰,口干明显缓解,盗汗减少,晨起感恶心、呕吐,舌淡红苔薄白,脉沉细。二诊方去乌梅、金荞麦、百合,熟地黄改生地黄6 g,加姜半夏12 g。14剂,煎服法同前。
后患者按期复诊,辨证加减至今已2年余,现病情稳定,未诉明显不适。
按语:该案患者为肺积,病位在上焦,然久病及肾,累及下焦。初诊症见咳嗽、痰黄黏难咯,乃上焦肺热壅盛,气机失宣;口干、盗汗、寐差易醒,为阴亏虚火内扰;腰膝酸痛、乏力、消瘦、纳差、便溏,属中焦脾虚失运、下焦肾精亏耗之象。舌暗红少苔、脉细弱,乃气阴两虚兼瘀热内结之征。方中北沙参、浙麦冬滋养肺胃之阴,清虚火;黄芪、党参大补脾肺之气,固表止汗,四药合用,同为君药,主益气养阴,扶助正气。熟地黄、山药、茯苓为臣药,滋肾填精,健脾益气,固下焦之根本。百合、浙石斛滋阴生津,润肺止咳;郁金、土鳖虫活血化瘀,通络消积;紫苏子、桔梗,一降一宣,调畅肺气,利咽化痰,六者共为佐药。桔梗兼使,载药上行,达于病所。辅以金荞麦、猫爪草、白花蛇舌草、南方红豆杉四药以清热解毒、散结抗癌,针对癌毒内结之标。二诊时,患者见肺热稍减而阴伤未复、虚火扰津,口干、盗汗明显,故去桑白皮、金荞麦防其寒凉清泻过度伤及气阴,加乌梅酸收敛阴生津止渴,煅牡蛎收敛固涩止汗潜阳,并增干蟾以毒攻毒,加强散结抗瘤之力。三诊时,患者肺热渐清,阴津得复,口干缓,盗汗减,但恶心、呕吐提示中焦胃气不和,故去乌梅之酸收、金荞麦之寒清、百合之滋腻,以防碍胃;熟地黄易生地黄增清热凉血养阴之效,加姜半夏和胃降逆止呕,调畅中焦气机。诸法合用,始终贯穿三焦分治之旨,上焦调气清金,中焦化痰祛瘀散结,下焦养阴固本,融清宣、化痰、补虚三法于一体,以达机体平“和”,患者病情平稳。
《素问·至真要大论》言:“必先五胜,疏其气血,令其调达,而致平和。”舒教授强调肺癌属虚实夹杂,正邪交争变化,西医传统治疗常攻守失度,破坏稳态。中医药辨证论治,调三焦、通气血、维平衡,以期更好地发挥中药增效减毒之功,为肺癌患者带来更好的效果。舒教授专研临床,基于“三焦分治、和为圣度”,在肺癌治疗过程中善于把握三焦特性,巧配方药,颇有效果,以期在承前人理论基础上,为该病临床诊疗提供新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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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in the treatment of lung cancer based on “sanjiao divide and conquer, harmony as the supreme principle”
兰玲燕(2000.3-),女,浙江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2023级中医内科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医药防治肿瘤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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