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81651
中图分类号:R259
杨开悦, 章懿婷, 李理, 郭明冬
| 【作者机构】 | 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苏州市中医医院老年病科;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老年病科 |
| 【分 类 号】 | R259 |
| 【基 金】 |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名老中医经验传承研究专项项目(XYZX0101-11)。 |
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是以神经纤维髓鞘破坏或脱失为特征的神经病变类疾病。髓鞘作为神经元的保护性结构,其完整性对神经冲动的快速传导至关重要,反复脱失-再生异常可导致传导功能障碍[1-2]。该病发生与遗传易感性、病毒感染等密切相关,临床以运动障碍、语言功能丧失及二便失禁为主要表现,常见类型包括多发性硬化、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等[3]。西医则多采用激素或免疫抑制药物实现病情控制和症状缓解[4]。中医则将该病归为“风瘫”“瘖瘫”“痿证”等范畴,强调病位在脑,累及筋脉,属本虚标实证,治疗多以化痰通络、补益肝肾为法[5]。
郭士魁教授(1915—1981年),著名中医内科专家,曾任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副院长兼心血管研究室负责人,毕生深耕心血管疾病防治领域,构建活血化瘀理论体系,对冠心病诊疗产生深远影响,相关学术思想沿用至今[6]。郭教授深谙中医经典,临证经验丰富,将痰瘀互结、虚风内动等病机理论与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诊疗相融合,形成独具特色的“虚-痰瘀-风”辨证论治体系。现将郭教授相关临证经验整理探析如下。
论痰瘀之生,多以本虚为要:“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元气既虚,必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7]气虚失运者,气为血之帅,津液之输布亦赖气之推动。气虚推动无力,则血行迟缓成瘀,气不布津,则水湿停聚成痰;再则阳虚失温者,《素问·调经论》载:“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而不能流。”阳虚则温煦乏力,寒凝血脉成瘀,且阳虚气化无权,水液失于蒸腾,聚为痰饮,故《金匮要略》强调:“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正是对阳虚痰凝病机的呼应。因此,虚损致痰瘀内生,可源于气虚失运与阳虚失温两端,“虚”可导致气血津液代谢障碍,是痰瘀病理产物得以生成和互结的内在基础。
虚致痰瘀既生,而痰与瘀并非孤立存在,两者同源互化、协同致病,进一步可化生“风动”之变[8]。“营气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脉,化以为血”。痰瘀两者虽分属津血,却同源于水谷精微,生理上津血同源,病理上又可表现为痰瘀同病。唐容川《血证论》言:“血积既久,亦能化为痰水。”揭示瘀血久滞可阻滞津液运行,聚而化痰。王孟英在《回春录新诠》中论及病初气机壅滞致水饮停滞生痰,痰浊既成,又复遏抑气机,终致“气既阻痹,血亦愆其行度,积以为瘀”,点明痰浊壅遏气机,致血行受阻成瘀。痰浊与瘀血作为贯穿疾病发展过程的重要病理产物,两者既为同源阴邪,又互为因果,其互结之象广泛见于各类疾病中。现代张伯礼院士基于心血管疾病常呈现痰瘀互结的病理表现,提出“痰瘀同性-痰瘀互生-痰瘀互结”演变规律,揭示痰瘀两者协同致病的共性机制[9]。《丹溪心法·中风》言:“半身不遂,大率为痰。”该类阴浊之邪壅滞于髓窍脉络,不仅进一步耗伤气血加重本虚,而且易郁而化热、亢而化风,或引动肝风,从而生内风,此乃“痰瘀”致“风”之关键病机[10]。
风邪既生,窜扰不定,耗伤正气,进一步加重虚、痰、瘀之病理状态。一方面,风性轻扬开泄,易兼带他邪,耗伤阴津,如《临证指南医案》“风痰上扰,窍络痹阻”,提示风邪挟痰上蒙清窍,更损神机,加重本虚;另一方面,风扰动血脉,致气机逆乱,血滞成瘀、津停为痰,痰瘀蓄积又易化生内风,壅塞清窍,致痰瘀更难消散。《金匮要略》“络脉空虚,贼邪不泻”之论,揭示正虚是风邪得以挟痰瘀为害的内在条件。风邪之动,耗伤气血津液,使正气更虚,运化愈发无力,从而形成“因虚致痰瘀,因痰瘀易生风,因风又加重虚与痰瘀”的恶性循环。
郭教授通过临床观察发现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患者多伴食纳欠佳、腰膝酸软等脾肾亏虚症状,提出其发病之本在于脾肾虚损,且脾为生痰之源,肾为生痰之本,脾肾虚而致痰瘀生[11]。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病位在脑,脑功能维系与神经保护结构髓鞘完整性密切相关[1]。脑髓作为脑发挥作用的物质基础,其生成与维系依赖脾肾协同,《灵枢·经脉》载:“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先天之精为脑髓化生之源,肾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肾精对髓鞘形成具有奠基作用;后天脾胃运化水谷精微充养髓海功能,王清任谓其“饮食生气血,精汁之清者化髓入脑”。郭教授认为脾肾两者共损,精微不化则髓海空虚,髓鞘失荣,致肌肉、骨骼痿软不用,此与宋代王怀隐所言“脾肾劳伤,肌骨枯瘁”之病机阐释一脉相承。张家维教授提出“脾肾共济”理论进一步佐证,肾精充盛保障髓鞘生成质量,达先天固本之效,脾胃健运维持髓鞘修复能力,具后天养用之功[12]。现代研究显示,少突胶质细胞是中枢神经系统中的髓鞘化细胞,可促进髓鞘的形成,补肾化痰活血方通过上调少突胶质细胞转录因子2表达,促进少突胶质前体细胞增殖分化,同时增加神经营养因子释放,为髓鞘修复提供微环境支持[13]。研究显示,补脾益气法可抑制痿证进展,揭示脾肾共济可修复髓鞘的生理本质[14]。脾肾共济失司,精微不化伤髓为脱髓鞘病发病之本,其病位在脑,病理本质在于髓鞘失养。
郭教授认为,正气亏虚使外邪有机可乘,风邪外侵引动伏痰,日久痰瘀阻髓海,邪实又可加重正虚而发为该病[11]。《素问·至真要大论》言:“诸暴强直,皆属于风。”风邪外感,痰热内生,脏腑气血失调,引发筋脉挛急、肢体震颤等症,与脱髓鞘病共济失调、肌张力异常等相关症状高度契合。历代医家对风邪致病的认识各异:刘河间主“火热生风”,李东垣重“正虚生风”,朱丹溪倡“痰热生风”[15]。外感风邪或饮食不节,酿生痰浊瘀血,壅塞经络,宋以前医家多从“内虚邪中”论治该类病证,如《金匮要略》风引汤以“除热瘫痫”为旨,方中桂枝、龙骨、牡蛎等配伍,兼具清热熄风、化痰通络之效[16]。《千金要方》续命汤类方温经散邪则适用于正虚风袭、髓窍失养之证[17]。郭教授吸纳历代医家之长,认为风邪外犯,易客于阳经,化热灼津,筋脉失养,遂为肢体拘挛、运动迟缓;痰瘀互结,窜扰经络,则见偏身麻木、半身不遂[11]。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的标实证候以“风邪痰瘀壅络,髓鞘失用生痿”为核心,其病机本质为“内虚邪中”。
郭教授论治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急性期以痰热互结、风邪夹瘀为核心病机,多因外感风邪引动内伏痰瘀,壅塞经络,气血运行失畅所致。临床症见肢体痿废无力,甚则完全瘫痪,言语謇涩或失语,二便失禁或潴留,或伴眩晕头痛、低热烦躁、目睛转动不灵,舌质红绛少苔或见裂纹,脉象沉细或弦滑[11]。该期邪势鸱张,痰热胶结于髓窍,瘀血阻滞于脉络,亟须以“清热豁痰、祛风活血”为法,方以涤痰汤化裁(制南星10~20 g、半夏10~20 g、陈皮10 g、菖蒲10~20 g)涤除实邪以救急标,配伍轻灵通络之鸡血藤10~30 g、川芎10~30 g祛瘀生新,辅钩藤10~30 g、蝉蜕6 g息风,威灵仙10~30 g通络利节[11]。此外,郭教授对清热解毒药的应用独具心得,主张剂量充足使“药力足以胜病”,其次药物分组替换使用,常用药如板蓝根、大青叶、金银花、连翘、黄芩、黄柏、败酱草、栀子、忍冬藤等,并常佐以赤芍、鸡血藤等活血之品,其自拟解毒活血汤(丹参、元参、金银花、连翘、花粉、甘草、乳香、没药、川牛膝、鸡血藤、络石藤)即寓此意[11]。
王清任言:“半身不遂,亏损元气,是其本源。”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进入缓解期后,病机转为气阴两虚、痰瘀残留、虚风内动。因急性期风痰热瘀邪虽减,然正气耗伤未复,气虚无以运血,阴虚不能濡筋,易致虚风内动,故症见肢体活动渐复但仍痿软无力,握物不稳,步履蹒跚,言语迟缓或欠流利,神疲倦怠,自汗盗汗,或伴夜寐不安,舌暗红苔薄少津,或见瘀斑,脉细弱或涩。该期治疗需以“养阴益气、化痰熄风”为法,扶正为主,兼消余邪,以固根本而防复发[11]。主以自拟三参饮合生脉散加减(丹参10~30 g、北沙参10~30 g、党参15~30 g、麦冬10~20 g、五味子10 g)益气养阴熄内风,配川芎10~30 g、鸡血藤10~30 g活血通络,并多用健脾补肾之品以扶正充髓鞘。郭教授健脾常选用党参、白术、茯苓等,党参甘平,善补中气,健运脾胃;白术苦温燥湿;茯苓甘淡渗湿健脾[11]。补肾则常用枸杞子、菟丝子、淫羊藿等,枸杞子性平,平补而不偏燥;菟丝子辛甘平,补肾固精;淫羊藿辛甘温,温肾壮阳。气阴得充,内风自除,痰瘀渐消,髓窍得养,肢体功能逐步恢复。
《医学正传》云:“津液稠黏,为痰为饮,积久渗入脉中,血为之浊,此阴滞于阳也。血得邪而郁,隧道阻隔,或溢或结,积久渗出脉外,气为之乱,此阳滞于阴也。”阴滞于阳,痰浊内阻,渗入脉道,致血行不畅、浊血成瘀;阳滞于阴,瘀血阻滞脉络,气机郁遏,津液输布失常,聚而生痰。痰瘀互结多因阴阳相滞所致,寒凉药与温热药协同作用可调和痰瘀互结之病性,纠正阴阳偏颇[18]。一方面痰属阴邪,易郁而化热,若单用寒凉药虽能清热化痰,但易凝滞血脉加重瘀阻;另一方面瘀为血滞,遇寒则凝,若仅用温药活血通络,恐助热生燥。郭教授临证治疗急性期以寒药为主,温药为伍,主以黄芩、马尾连、莲子心等寒凉药清泄痰热,配伍制南星、半夏、陈皮等温化之品燥湿涤痰,截断病势[11];至恢复期,以温药为主,寒药为伍,以黄芪、党参、当归等微温之品益气活血,配伍生地黄、麦冬、石斛等甘寒药滋阴清热,达扶正祛邪之效。此寒温并施,既契合疾病阶段性病机演变,又通过药性制衡规避单法偏胜之弊。
患者,女,31岁,1976年7月9日主因“右侧肢体无力、尿失禁14 d”初诊于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患者14 d前出现头痛、头晕、低热、乏力等上呼吸道感染症状,7 d后突发眩晕,次日出现右侧面瘫,鼻唇沟变浅,口角流涎,眼球活动障碍及尿失禁,渐进展为四肢无力,右侧为著,运动性失语,理解力保留,大便失禁。起病初外院检查腰椎穿刺、脑电图、脑超声波均未见异常,后经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会诊脑电图显示右额颞部慢波病灶,广泛中度异常,认为神经系统弥漫性脑病变,诊断为“脱髓鞘病”,患者拒绝激素治疗,转求中医诊治。刻诊:四肢无力,二便失禁,失语,无肢体疼痛,无抽搐,无意识障碍。体征:神志清楚,运动性失语。右侧鼻唇沟浅、口角低垂。双上肢肌力下降、活动迟钝;右下肢肌力Ⅰ级,肌张力减低;左下肢活动迟钝。右侧腱反射弱于左侧。霍夫曼征右(+)、左(±),高登征双侧(+)。舌红瘦,少苔,脉沉细。西医诊断: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中医诊断:风瘫(风痰阻络证)。治法:清热豁痰,祛风活血。方药:制南星12 g、半夏12 g、陈皮10 g、菖蒲12 g、马尾连12 g、黄芩12 g、钩藤25 g、蝉蜕6 g、莲子心10 g、桑枝30 g、天竺黄10 g、鸡血藤25 g、威灵仙20 g,每日1剂。同时配合静脉滴注治疗,具体方案为自制川芎Ⅰ号碱5 g+5%葡萄糖注射液200 ml,每日1次。
二诊(1976年7月19日):患者服上方后语言功能改善,可连续讲话,右上肢活动好转,右下肢可站立,二便控制能力增强。守原方继进。
三诊(1976年7月31日):患者语言基本恢复,可扶物行走。新见欣快、多汗。舌暗红,脉沉细。辨证为气阴两虚、心阳偏亢。治法:养阴益气、化痰熄风。方药:生地黄18 g、麦冬12 g、五味子10 g、石斛12 g、党参30 g、陈皮10 g、半夏10 g、茯神15 g、葛根15 g、当归10 g、川芎15 g、丹参18 g、生黄芪15 g、枳壳10 g、鸡血藤18 g,每日1剂。停用静脉滴注自制川芎Ⅰ号碱。
四诊(1976年9月1日):患者可自行行走约5 m,生活基本自理,欣快感减轻,病理反射消失。复查脑电图正常。续予三诊方+自拟冠心Ⅱ号静脉滴注巩固。五诊(1976年9月11日):患者病情好转出院。
按语:虽此医案年代久远,因患者家属要求未使用西医相关治疗,纯中药治疗获效,其分阶段辨证思路及痰瘀同治经验,对目前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的中医治疗仍具有重要参考价值。该案患者初起外感引动伏痰,风邪夹痰上扰清窍致瘖痱,初诊治以清热豁痰、祛风活血,方以涤痰汤化裁:其中制南星、半夏为君药,燥湿化痰、直击风痰之标;陈皮、菖蒲、天竺黄为臣药,豁痰开窍、理气和中;马尾连、黄芩、莲子心为佐药,清泄内热、泻火宁心,钩藤、蝉蜕佐以平肝祛风,息风止痉;桑枝、鸡血藤、威灵仙为使药,通利经络,活血舒筋,共奏化痰通络之效。二诊时,患者因药证相符,语言及肢体功能改善,故守原方继进,以巩固效果。三诊时,患者治疗后标实渐去,虚象显露,出现发笑、汗出等气阴两虚,心阳偏亢之表现,再转投自拟三参饮合生脉散化裁,方中以生地黄、麦冬、五味子、石斛为君药,滋养阴液、清退虚热;党参、生黄芪为臣药,补气健脾、固摄津液;佐以陈皮、半夏祛残留之痰,茯神宁心安神,葛根升阳通络,当归、川芎、丹参、鸡血藤活血通络,枳壳理气和中,该方加减意在针对气阴两虚之本,兼化痰瘀未净之标,药味变化紧扣病机转变。四诊时,患者症状持续好转,续予三诊方并静脉滴注冠心Ⅱ号活血以巩固。五诊时,患者经治2个月,诸症显著改善,病理反射消失,脑电图复常,病情好转出院。
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病程迁延且症状多变,郭教授以“虚-痰瘀-风”为纲构建的诊疗体系,并将心血管疾病活血化瘀诊疗经验拓展至该病:根据瘀滞轻重分层选用活血药(轻剂如丹参、鸡血藤;中剂如乳香、没药;重剂如水蛭、莪术),同时常伍行气药物(香附、陈皮)以增活血化瘀之效[11]。这种“异病同治”的思路,为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的临床诊治思路提供重要借鉴。目前,该病研究仍面临一定的局限。其发病机制尚未明晰,中医病名界定与辨证标准尚未统一,理论体系构建不完善,易与他病混淆。未来需加强多学科协作,深入探究发病机制,以期切实提高患者生活质量。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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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i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central nervous system demyelinating diseases based on “deficiency-phlegm stasis-wind”
杨开悦(2000.8-),女,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苏州市中医医院2023级中医内科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老年风湿病的临床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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