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囊扩张、支架植入等血运重建技术是治疗症状性缺血性血管疾病的里程碑。但众多临床工作者与患者共同面临一个严峻的现实：血运重建的成功并非治疗终点，而是漫长管理旅程的起点[1]。再狭窄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迫使患者终身接受双重抗血小板等治疗，而双重抗血小板等治疗带来的出血风险、胃肠道不适等问题又构成新困扰[2-5]。此外，诸多患者仍长期遗留肢体缺血的主观症状（如发凉、静息痛）、创面持续不愈合及全身性功能障碍（如失眠、焦虑、便秘），现代医学在这些领域的干预手段相对有限且效果不尽如人意。

单纯的“生物医学模式”在此显现出其局限性。因此，血管康复的概念应运而生，其是一套综合性的干预措施，包括运动训练、风险因素控制、健康教育和心理支持[6-7]。然而，目前的康复模式尚缺乏对患者整体功能状态和个体化差异的深度关注。在该背景下，中医药学以其“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的核心思想，以及针灸、艾灸、中药熏洗等丰富多样的适宜技术，为完善现代血管康复体系提供全新的思路与解决方案[8-9]。

1 现代血管康复治疗现状

现代血管康复的五大处方，即运动、营养、心理、戒烟、药物，广泛应用于慢性疾病的防控和康复，是合理用药加生活方式医学干预所构成，具有普适性[10]。其能有效提高患者运动耐量、促进侧支循环建立、控制危险因素等[11-12]。但在此治疗模式下仍有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

1.1 下肢缺血及全身性症状管理不足

下肢缺血症状如肢体发凉、疼痛、慢性溃疡等与术后再狭窄、动脉粥样硬化持续进展息息相关，而全身性症状如失眠、焦虑、出血等常与患者心理健康状态、长期服用抗凝、抗血小板、他汀类药物等有关。对这方面的管理，若单纯依靠现有的血管康复治疗方案就存在患者治疗效果不明显、两种以上慢性疾病患者如高血压病、糖尿病等服用多重药物可增高药物不良反应如肝功能异常等风险，缺乏更安全、高效且不良反应微乎其微的干预手段[13-16]。

1.2 个体化程度有限

仅以单种疾病为中心的标准化康复方案难以兼顾不同个体需求，深层次的个体化血管康复策略正处于探索阶段[17]。从局部探索到微观，从局部联系到整体，从单维度到多维度，是现代康复制订个体化方案的目标。

1.3 患者依从性挑战

运动训练作为术后康复治疗的基石，贯穿全程，但伴有下肢慢性缺血性疾病患者常年龄偏大，肌肉含量及肌肉耐力下降，如何在长期的运动训练管理中提高患者依从性，是现下需要解决的问题[18-19]。这些“未满足的临床需求”正是中医药可大显身手的领域。

2 中医对介入术后状态的认识与康复理念

中医虽无“介入术后”病名，但根据其临床表现，可归属于“脉痹”“血瘀证”等范畴。其核心病机可概括为“本虚标实”。“本虚”指手术创伤及疾病消耗气血，年高或久病者元气本已亏虚，加之脾胃运化乏源，气虚血亏日久，四肢百骸失于温煦濡养，故见肢体发凉、麻木、疼痛；“标实”的核心为血瘀，贯穿疾病始终。同时因体质、饮食及所处地域的不同，可兼夹寒凝、痰湿等邪气。如《素问·五脏生成篇》曰：“凝于脉者为泣，泣则血脉不通，血不得反其空，故痹厥。”故中医对介入术后状态基本病机的理解：阳虚则寒凝，血脉收引，血瘀于脉；气血运行不畅，脏腑失调，心神不安则失眠，肠道传导无力则便秘。因此，中医血管康复的根本原则是“扶正祛邪”，具体治则为“益气温阳，活血化瘀，通络止痛”，旨在调气血、和阴阳、通经络，改善内环境，从而恢复机体功能[20]。

“春治秋防”是中医血管康复理念的重要实践。这一防治原则体现中医“治未病”思想与“天人相应”的中医整体观念，强调顺应自然界的变化规律，即在春季阳气升发时以应用温阳散寒、行气化瘀为主的药物促进侧支循环建立；在秋季阳气渐衰时以应用活血通络、温阳益气为主的药物改善血液循环。临床多年实践证实，以“春治秋防”为核心原则治疗周围血管缺血性疾病，可有效稳定和改善病情[21]。

3 中医适宜技术在血管康复中的具体应用与实践

3.1 中药内服：整体调控，多靶点干预

中药复方通过多成分、多靶点发挥协同作用，在血管康复中的效果显著。

3.1.1 改善症状与体质 以益气活血的补阳还五汤、益气温经的黄芪桂枝五物汤为底方，随证加减。肢冷甚者加附子、肉桂；麻木重者加全蝎、蜈蚣；疼痛剧烈加乳香、没药；兼便秘者加火麻仁、枳实。

3.1.2 预防再狭窄 现代药理研究显示，丹参（丹参酮ⅡA）、川芎（川芎嗪）、水蛭（水蛭素）等活血化瘀药具有抗血管平滑肌细胞增殖、抗炎、抗氧化和保护血管内皮的作用，与西药抗血小板治疗形成互补协同，为预防再狭窄提供“中式解决方案”[22]。

3.2 外治技术：直达病所，优势突出

外治法被广泛应用于临床，其作用直接，避免肝脏首过效应，尤其适合长期服药、胃肠功能不佳患者。临床证实安全有效且操作简便的常见中医外治技术如下。

3.2.1 艾灸 借灸火温和的热力及药物作用，达温经散寒、活血通络之效。选取关元、气海、足三里等可温补元气；直接灸涌泉、血海等下肢穴位可促进下肢血液循环。研究显示，艾灸能显著提升局部皮温，改善微循环血流灌注[23]。

3.2.2 针刺 通过刺激穴位，激发经气，调节脏腑气血。若改善循环可取足三里、三阴交、阳陵泉等；若缓解便秘可取天枢、上巨虚、支沟等；若治疗失眠可取神门、内关、百会等。辨病辨证取穴，共奏调复正气之功。此外，电针夹脊穴在治疗缺血性血管疾病方面效果甚佳[24]。

3.2.3 耳穴压豆 耳廓与相应脏腑有一定的映射联系。取相应的耳穴可有效缓解下肢疼痛症状[25]。大肠、便秘点、神门等用于缓解便秘和失眠，操作简便，患者可自行按压，依从性高[26]。

3.2.4 中药熏洗与溻渍 将活血通络之剂如桂枝、红花、川乌、艾叶等煎汤，趁热熏洗或湿敷患肢，通过皮肤腠理吸收药力，局部浓度高，能有效缓解疼痛、麻木感[27]。注意需严格控制水温，避免烫伤。

4 讨论与展望：构建中西医结合的血管全程管理模式

从下肢缺血性疾病入手，将中医药融入血管康复，逐步建立中西医结合血管全程管理模式，并非技术的简单叠加，而是理念的融合与升华。其弥补现代医学重局部、重标准化的不足，是中西医康复整体观念与泛血管疾病中西医结合防治理念的交叉融合，体现对患者整体功能和生活质量的人文关怀[28-29]。构建这一模式需解决几个关键问题。

4.1 标准化与个体化的统一

在现代康复评估基础上，融入中医证候量表，以预防血管再狭窄为前提，减轻患者症状和提高远期效果为目标，制订既规范又灵活的个体化方案。张雨雁[30]在日常康复护理工作中融入中医药特色，进行中医证候评分，对患者康复治疗进行多维度评估，以提高患者治疗满意度。舌象与脉象作为中医的“望闻问切”中极重要且被广泛应用的中医辨证依据，存在依赖医师经验、主观性较强、难以量化的问题，可开发舌脉分析系统如图像识别、传感器技术等，对舌质、舌苔，以及脉象要素如位、数、形、势等进行标准量化与中医证候一同转化为更完整的中医证候量表。

4.2 形成多学科团队协作模式

整合如心、脑、内分泌、康复、护理等多学科资源，建立分工明确、责任清晰的中西医结合团队。对患者常见病、多发病发生和发展及时预防与干预，进行多维度的全程个性化血管康复管理，以求极大地改善患者生活质量[31]。可建立多学科中西医联合会谈制度，邀请各学科领域专家对典型病例进行讨论，共同修订康复方案；还可建立多学科数据共享平台，连接医院信息系统，实时记录进行血管康复患者的影像学、实验室检查、中医证候评分、中药处方、康复技术方案等，以提供更个性化的治疗方案，提高治疗效率。

4.3 深化机制研究

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如分子生物学、影像学）深入阐明中医药作用的靶点、通路，用国际公认的“语言”诠释其科学内涵。如杨洪军等[32]在指南中提出的那样，以诠释中药复方有效性的完整证据链为目的进行药物研究。朱超等[33]应用组学技术更全面地对疾病动物模型进行评价，为精准医疗提供有力工具。还可探究在同时应用中药活血药物如丹参等与西医抗凝、抗血小板及他汀类药物时，中药与西药进行何种剂量配比可对其已知药效相关通路和靶点有何种影响，并探索中药与西药协同的安全性，对药物浓度、通路蛋白表达水平、出血事件的发生率进行合理标准量化。

4.4 开展高级别循证医学研究

设计实施多中心、大样本量的随机对照试验，为“中西医结合血管康复”提供强有力的证据支持，推动其进入主流诊疗指南。如吴芳芳等[34]提出未来云计算等现代技术可为中医药提高循证研究的科学性。针对中医干预的特殊性，避免出现中医干预+西医治疗对照西医治疗方案的出现，推荐采用与试验中药汤剂的颜色及口感等一致的中医安慰剂替代法，进行多中心、大样本量、随机双盲的高级别试验研究，并对参与试验者进行长期随访，证明中医干预的长期获益性。

4.5 建立“医院-社区-家庭”联动体系

将简单易行的中医适宜技术如耳穴压豆、保健灸法下沉至社区和家庭，并对患者进行健康宣教和及时随访，实现患者的长期自我管理，延长康复效应。鲍娴等[35]应用中医适宜技术在脑卒中患者居家康复护理获得良好成效。同时，医院应定期评估社区及家庭的康复方案，定期培训社区医师并进行远程指导，可开发能安装在智能手表上的“医院-社区-家庭”共享的康复管理APP，设立血压、血糖等异常数值预警和中医养生板块如食疗、药膳及防护等，逐步实现对患者全周期、无缝隙的血管健康管理。

5 小结

血管疾病的治疗目标，不应止于血管的“物理再通”，更应追求患者身心的“功能重塑”。中西医结合血管康复模式，整合两种医学体系的优势，旨在为患者提供全周期、多维度的健康管理。其代表未来血管病学发展从以“疾病为中心”转向以“患者为中心”这一重要方向。大力推行并深化推进这一模式，不仅能显著提升患者的临床获益，而且能为世界血管病防治事业贡献独特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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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and clinical practice on integration of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medicine vascular rehabilitation system for lower limb ischemic vascular diseases

GAO Jie1 YUAN Yi2 ZHANG Jiayuan3 XIA Lianheng1 ZHANG Hang1

1.The First Department of Peripheral Vascular Disease, the First Affiliated Hospital of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Heilongjiang Province, Harbin 150040, China; 2.the First Clinical School of Heilongjia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Heilongjiang Province, Harbin 150040, China; 3.Department of Oral and Maxillofacial Surgery,the Second Affiliated Hospital of Harbin Medical University, Heilongjiang Province, Harbin 150086, China

[Abstract] With rapid development of vascular intervention techniques, significant achievements have been made in blood supply reconstruction of ischemic vascular diseases such as lower limb arteriosclerosis obliterans and diabetes foot. However, restenosis, chronic ulcer formation in lower limbs, adverse drug reactions, and long-term symptoms such as limb coldness, numbness, and pain that patients have been troubled by after intervention therapy becoming a new challenge that affects long-term outcomes and quality of life. This article summarizes limitations and shortcomings of modern vascular rehabilitation concepts, and systematically elaborates on unique roles and advantag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Chinese materia medica, acupuncture, moxibustion, and other suitable techniques in vascular rehabilitation. By combining holistic view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and modern vascular rehabilitation concepts, exploring integration of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medicine comprehensive vascular management model, provide comprehensive protection for patients from “vascular recanalization” to “functional recovery”, achieving core goal of improving prognosis and enhancing quality of life.

[Key words] Vascular rehabilitation; Integration of traditional and western medicine; Appropriate techniqu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Restenosis; Quality of life; Chronic ulcer of lower limbs;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pharmacy

[中图分类号] R25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4（c）-0173-04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00735

[基金项目] 黑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LH2022H075）；黑龙江省“双一流”学科协同创新成果建设项目（LJGXCG2022-102）；黑龙江省中医药科研项目（ZHY2022-184）。

[作者简介] 高杰（1971-），女，博士，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西医结合周围血管疾病的临床和科研研究工作。

（收稿日期：2025-10-14）

（修回日期：2025-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