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81737
中图分类号:R259
王子涵1, 李毓秋2, 王妍颖1, 王新茗3, 付敬菊3, 孙玉慎3, 魏红涛4, 李杨帆1
| 【作者机构】 | 1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中医科; 2山东中医药大学中医学院; 3山东省中医药研究院中药化学研究所; 4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消化内科 |
| 【分 类 号】 | R259 |
| 【基 金】 | 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四大慢病重大专项项目(2024ZD0520802) 北京市属医院科研培育计划项目(PZ2022001)。 |
结直肠癌是一种高发的消化道恶性肿瘤,2022年全球癌症统计数据显示,当年全球结直肠癌新发病例数逾192万例,在中国恶性肿瘤发病率顺位中,该病居第2位[1]。“腺瘤-癌”序列是结直肠癌的主要发病途径,超过85%的结直肠癌是由结直肠腺瘤(colorectal adenoma,CRA)发展而来[2]。现代医学对CRA干预手段集中于内镜切除与化学预防,对已形成的CRA病灶及时内镜筛查,内镜下黏膜切除术或内镜下黏膜剥离术干预是当前消除病灶、阻断癌变最直接且有效的一线手段,此为现代医学优势所在不可替代。然单纯CRA切除术后存在复发风险分层不足、长期用药不良反应显著等瓶颈。
瘤癌之生非独局部之变,实关周身气化。中医学理论中CRA属“肠蕈”“积聚”“息肉”范畴,其发生与脾胃升降失常、湿热瘀毒内蕴密切相关。CRA虽形现于肠实源于全身气化失常,尤以中焦枢机不利为关键。清代医家黄元御倡“四维枢土”气化模式以“中气斡旋、左升水木、右降金火”为核心,阐释人体气机周流及脏腑协调规律,为中医学从整体与动态角度辨证论治CRA提供理论框架。本文基于“四维枢土”理论,系统探讨CRA病机演变与分阶段治则,以冀为临床防治该病癌变提供理路借鉴。
“四维枢土”气化模式本于中国古代“气一元论”哲学,源于古人对天地运行规律体察。《易数钩隐图》[3]云:“太极者,一气也。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一气所判,是曰两仪。”两仪即阴阳乃一气动静分化而成,其升降交感而化生万物。《黄帝内经》承此天人相应之旨将气化规律引入医学,《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曰:“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以天地云雨喻人体清浊升降;又谓“左右者,阴阳之道路”明确左升右降为气机通路。《素问·六微旨大论篇》强调“升降出入,无器不有”,以气化为生命之本;《举痛论篇》“百病生于气”之论则概括气机失常为疾病之源。至金元李东垣于《脾胃论》独重脾胃枢纽,指出“脾胃不足,为百病之始”,倡中气为升降之枢。清代黄元御融贯《黄帝内经》《难经》,承李东垣之学,在《四圣心源》中系统阐述:“中气者,阴阳升降之枢轴……枢轴运动,清气左旋,升而化火,浊气右转,降而化水。”所谓“中气”即脾胃枢土之气,其为运转四维、调节阴阳之核心;其左旋之清气,温升而化肝木心火,其右转之浊气,凉降而化肺金肾水。如此中土斡旋,左升右降,木火金水四维之气周流不息,人体乃得康泰。
“枢土”乃中焦脾胃之气,为人体气机升降之枢轴,黄元御名之为“中气”。《四圣心源·阴阳变化》指出中气居于清浊二气之间而斡旋阴阳,清气浮升而为阳,浊气沉降而化阴,依其升降之位分为木、火、金、水四维。阳升于左则为肝木,升于上则为心火;阴降于右则为肺金,降于下则为肾水。如是则脏腑之气循环周流,运行不息。故“四维枢土”气化模式之要义乃“中焦土气斡旋,左轮水木升发,右轮火金敛降”气机周流模式。此模式尤重脾土升发之能,脾主升清而司运化,胃主降浊而传糟粕,两者协调则清气得升,浊阴得降,水谷精微输布全身,糟粕秽浊下传大肠而出。若脾胃健运则肠道传导以时,腑气通畅,自无积聚留滞之患。然若中气虚衰枢轴失运,则升降逆乱,清浊相混,湿浊内停,下注肠腑,阻滞气机,日久则酿生痰瘀,结为息肉窠臼,发为肠蕈之疾。由此可知,CRA虽为形之积,实为气之滞,其本在于中土失运,四维不转,气化失常而痰瘀凝着于肠络。四维病理关联:枢土失运→水木不升则痰瘀生→金火不降则毒邪结。
脾胃健运为人体气化之中轴,枢机流利,则清阳自升浊阴自降。然CRA初起实因中气虚衰,枢土失运所致。脾胃位居中焦属土而溉四旁,主运化水谷、转输精微,为气血生化之源,亦为气机升降枢纽。或因饮食不节,恣食肥甘厚味,损伤脾胃;或因思虑劳倦,内伤中气;或因久病缠绵,正气渐耗,皆可致中焦气虚,脾胃转运之力减弱[4]。脾土失于升清则水谷精微不得上奉反陷下焦,胃土失于降浊,则糟粕秽浊不得下行,壅滞肠中。如此则清浊相混,升降逆乱水反为湿,谷反为滞,湿浊内蕴,下注肠腑。肠道为传化之腑,以通为用,今湿浊阻滞,气机缠滞络脉不利,痰浊渐聚,而成肠蕈肿核初形。此即《黄帝内经》所谓“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之机。临床可见脘腹胀满、大便溏泄、黏滞不爽、排便不尽、纳呆乏味、舌淡胖、苔白腻、脉濡弱等症,皆为中气亏虚、湿浊内停明证。故CRA于初始之期,其病机核心在于中气亏虚,枢土失运,湿浊下注,蕴结肠络,然四维之气虽已受扰,而未至逆乱,病尚在气分,形迹初成,治之尚易。
病情迁延失于调治则病机由气及血、由经入络,进入水寒木郁、痰瘀滞肠进展阶段。中气既虚,脾阳不振,久则累及肾阳,火不生土,而成水寒之局。肾中元阳为人身气化之根本,肾阳虚衰则温煦无权,气化失司故见畏寒肢冷、腰膝酸软等症。水寒则不能生木,肝木失于肾水温养,又兼脾土壅滞,疏泄之令不行,遂致木气郁结。肝主疏泄调畅气机,其脉循行绕阴器、抵少腹、布胁肋。肝郁气滞则经脉不利,故见情志抑郁、胁腹胀痛、痛处固定。气为血之帅,气滞日久则血行不畅,脉络瘀阻;脾虚不运则水湿内停,聚而成痰。痰湿与瘀血互结,凝滞于肠道络脉,痼结成形则肠蕈渐著,腺瘤乃成[5]。症见腹痛固定、按之有物、便下黏液或夹黯血、面色晦滞、舌质紫黯或有瘀斑、苔腻、脉弦涩等。此阶段中虚土败为其本,水寒木郁为其标,痰瘀互结为其变,四维之中左轮水木升发之路严重受阻,邪气胶结。
此期病势深重,但仍属“癌前病变”范畴,是腺瘤恶变风险极高关键阶段,其毒损之意,在于气机逆乱已达极点,中轴废弛,四维不转,毒邪已成,络伤已甚,标志着“腺瘤-癌”序列演变过程中的病理转折点。病情若迁延不愈,终致四维气机逆乱,步入金火不降、毒损肠络之危重阶段。此期因中气衰败至极,枢轴废弛,左路水木长期郁陷既久,势必上碍右路敛降之职。肺与大肠相表里,主一身之气,其性清肃下降,助大肠传导糟粕;心火下交肾水,则温煦脏腑,不致亢烈为害。当中气大虚,枢轴失运,右轮敛降之机全然停滞。肺失清肃,治节不行,致大肠传导失司,秽浊内壅;心火不降,炎灼于上,不仅炼津为痰,更可灼络伤血,与肠道壅滞之痰瘀互结,久郁化毒[6]。毒邪既成其性酷烈,不仅进一步损伤肠络,而且可促使腺瘤恶变。症见里急后重、便下脓血晦暗、或夹坏死腐肉、腹部积块坚硬固定、疼痛剧烈。全身可见形体极度消瘦、面色晦黯无华、气短喘促、语言低微、舌质紫黯或干枯无苔、脉沉细弦涩或浮大无根。全身气机升降出入几近废绝,正气溃散毒邪深陷,病势极为险恶,非寻常药力所能挽回,诚需中西医结合竭力救治。
此期病机乃中气虚衰枢土失运,湿浊下注蕴结肠腑,虽四维未至逆乱,然气化已滞,肠络初壅。对已行内镜下切除术患者,旨在通过调理体质以预防复发;对暂未达到内镜切除指征的低风险小息肉或高危群体,旨在改善内在病理状态,控制其进展。治当健运中气、分消湿浊,以复中焦斡旋之职,导浊邪从二便而出,改善滋生息肉的“土壤”环境。主方可选参苓白术散,其组方以人参、白术、茯苓、甘草为君药,补中益气,健运脾土;山药、莲子助其固脾止泻,白扁豆、薏苡仁渗湿浊而健脾;更佐砂仁醒脾和胃,桔梗宣肺利气,以提壶揭盖,助清气上升、浊阴下降,全方共奏健脾渗湿、调气化浊之功[7]。临床研究支持该法在防复发方面的作用,许亚培等[8]运用参苓白术散化裁干预大肠腺瘤性息肉内镜下切除术后患者3个月,于术后6、12个月复查发现,干预组息肉复发率明显低于接受补液、抗感染等常规干预的对照组。若兼气滞腹胀可投理气六君子汤,于健脾之中加柴胡疏肝理气,白芍柔肝和血,田七散瘀通络,陈皮、厚朴花理气宽中,使左轮水木得舒,右轮金火得降。若湿热偏盛,苔黄腻者,宜用清化健脾方,取黄连、黄芩清热燥湿,苍术、厚朴苦温燥脾,配合党参、甘草扶中不助邪,乃清补并行、化浊安肠之剂。临床研究显示,气滞腹胀型CRA患者在内镜切除后给予理气六君子汤治疗能显著降低促癌因子水平,并减少腺瘤复发[9]。健脾祛湿方亦大抵类此,皆以黄芪、党参、苍术等补中益气,猪苓、茯苓渗湿利水,赤芍、乌梅活血敛阴,共奏培土化湿、调和气血之功。现代研究亦佐证此类方药之效,清化健脾方可调节肠道菌群结构,抑制大肠埃希菌-志贺氏菌属等致病菌增殖,促进乳酸菌、双歧杆菌等有益菌定植,改善肠黏膜屏障。参苓白术散能增强免疫调节功能,抑制炎症因子如白细胞介素-1β、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髓过氧化物酶释放,可促进Keap-1/Nrf2/ARE信号通路活化抑制氧化应激反应对肠黏膜损伤起保护作用[10]。理气六君子汤治疗后能降低白细胞介素-18和胃泌素-17水平,抑制肠上皮异常增殖与炎-癌转化[9]。健脾祛湿方则具有抗炎、抗氧化之能,可减轻肠黏膜损伤[11]。通过多靶点调节为内镜治疗后创造不易复发内环境,实符“四维枢土”重视中气、以土溉四旁之旨,亦体现中医“既病防变”“治未病”思想。
内镜术后病理提示高危腺瘤或术后多次复发患者水寒木郁、痰瘀滞肠病理状态更深重,恶变风险更高。在标准内镜治疗基础上,联合中药旨在更积极地改善患者体质,化解痰瘀互结,以降低复发及癌变风险。治则当温肾阳以暖寒水、疏肝气以达郁木为核心,佐以化痰散结、祛瘀通络之法,从根本上扭转滋生癥积的病理环境。主方可选《医林改错》少腹逐瘀汤合《伤寒论》四逆散[12-13]。少腹逐瘀汤为王氏治疗少腹瘀血积块之方,取其温经活血、化瘀消癥之功,正对此期水寒血瘀、癥积初成之病机。四逆散乃张仲景疏达郁阳、调畅气机祖方,专为木郁土中、阳气不伸而设。二方相合深契“四维枢土”之要义,其中少腹逐瘀汤之小茴香、肉桂、干姜,能温肾暖水,散寒通络,以启左轮肾水之阳;四逆散之柴胡、枳实,疏肝解郁,调达气机,以助左轮肝木之升。如此水暖木疏,左轮升发之路得通。更以炙甘草居中焦,协干姜温运枢土,复其斡旋之职。右轮之降亦赖中土枢转与左路之升,故方中未专设降药,而收升降相因之妙。此类温阳活血法在临床应用中亦获良效。临床研究显示,温肾疏肝、化痰散结法治疗寒瘀互结型CRA患者的临床总有效率升高,腹痛、便溏等症状积分显著下降,复查肠镜可见息肉缩小或未见新生[14-16]。提示“暖水疏木”以恢复左轮升发之气,能有效化解痰瘀,疏通肠络。若兼寒湿凝滞,腹痛隐隐,可加乌药、吴茱萸温经散寒;若痰瘀胶结,息肉坚实,可佐以三棱、莪术破血消癥,浙贝母、红藤化痰通络。全方共奏暖水疏木、消痰化瘀之效,使左轮得温而升,右轮得清而降,中土得暖而运,四维渐复周流。现代研究显示,温阳活血类方药可通过调节Th17/调节性T细胞平衡,抑制白细胞介素-17、转化生长因子-β等促纤维化因子表达,减缓肠黏膜异常增生[17]。莪术能抑制VEGF信号通路,阻断腺瘤血管生成[18]。浙贝母能显著影响结肠癌HCT-116细胞中的嘧啶代谢通路,抑制其细胞增殖,促进其能量代谢[19]。综上所述,该期治疗通过暖水疏木、消痰化瘀等干预,旨在修正气化失衡,为内镜术后患者构建稳固“防复发”屏障。
毒损期为CRA癌前病变进程中危急阶段,病理提示高级别上皮内瘤变,恶变风险极高。此期治疗在现代医学监测与干预基础上,通过中医药干预力争稳定或部分逆转“毒损”病势,为彻底内镜下治疗或手术创造有利条件,并为无法耐受或拒绝有创治疗患者提供保守治疗策略。治当分步而施,遵循“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原则,先以敛肺固肠、补土生金为急,方选《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真人养脏汤化裁,四维之用尤重右轮之敛与中土之运:以人参、炙甘草补益中气,斡旋枢机,山药健脾益肺,取补土生金之义;诃子、五味子收敛肺气,固涩大肠,以复右轮敛降之能;佐以白芍、当归柔养左轮阴血,使敛中有养,不致涩滞留邪。若气脱之势显著,汗出脉微者,可重用人参,加用黄芪、煅龙骨、煅牡蛎益气固脱。现代研究显示,真人养脏汤可通过调控肠道菌群结构,上调有益菌如乳杆菌、双歧杆菌的丰度,抑制机会致病菌增殖,减少内毒素易位[20]。其活性成分如诃子鞣质能有效清除氧自由基,激活Nrf2抗氧化通路,减轻肠上皮细胞氧化损伤,延缓组织纤维化进程,为后续治疗赢得时间[21]。待滑脱得控,毒火炽盛转为主症时,治宜清热解毒、护络散结,方改用黄连解毒汤加减[22]。四维配伍之旨,在于清降右轮壅遏之火毒,兼护中焦:重用黄连、黄芩直折心肺之火,解除右轮燔灼之毒邪;栀子引三焦之火从小便而出,黄柏清泻相火,共助右轮毒邪下行之路;然恐大寒之品伤及已衰之中阳,故常佐以粳米、甘草护胃安中,顾护枢土之气。若兼毒瘀互结,可加半枝莲、白花蛇舌草、莪术等增强解毒化瘀之力。药理研究显示,该方可抑制NF-κB信号通路,降低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等促炎性细胞因子水平[23];其所含小檗碱、黄芩苷等能阻滞Wnt/β-catenin信号,诱导肿瘤细胞周期阻滞与凋亡,体现多靶点防控恶变的潜力[24]。
此期病情危重,临床实践表明在西医基础治疗上联合真人养脏汤固脱、黄连解毒汤解毒,有助于稳定患者情况,改善生活质量,为后续治疗创造条件[22,25]。体现在“四维不转”的危重阶段,中药通过敛金固脱、解毒护络扶助正气、调和气化的独特价值。
“四维枢土”之机以中气为枢,四维气化周流为用。CRA之成非独肠腑之变,实乃周身气化失常之果。本文依黄氏气化模式,阐明其病机乃中虚土衰枢轴不运,初则湿浊下注,继则水寒木郁、痰瘀滞肠,终致金火不降、毒损络伤,乃成“土-水木-金火”传变之链。论治则首重枢土,分期而施:初期培土固中、化浊利湿;中期温肾水、达肝木、化痰瘀;末期敛金气、解浊毒、护肠络。如是则中气振而四维转,气化复常,邪无以聚。此辨证论治体系融贯整体,可能为CRA的防治提供一种融贯整体、既承经典又契合现代分期需求的诊疗思路,对癌前病变的中医防治有所启悟。然学无止境,厥后尤当深研气化-菌群-肠轴之关联,宏扬中西互参之道,以期完善治未病之策。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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