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81853
中图分类号:R246.5
杨传琦1, 刘雅华1, 侯宇佳2, 芦殿荣3, 夏玉清4
| 【作者机构】 | 1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 2北京市通州区潞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3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肿瘤科; 4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电热针科 |
| 【分 类 号】 | R246.5 |
| 【基 金】 | 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高水平中医医院建设项目(WYYY-XZKT-2023-20)。 |
中国恶性肿瘤发病率与病死率逐年上升,预测至2025年病死率将达200.56/10万[1]。化疗后骨髓抑制(myelosuppression after chemotherapy,MAC)是肿瘤治疗中常见的血液毒性反应[2]。据统计,80%的患者在肿瘤化疗过程中可发生骨髓抑制,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和治疗进程[3-4]。目前西医主要采用造血刺激因子和成分输血治疗MAC,但反复刺激可能导致血细胞“疲惫”,加重抑制并引发感染等并发症[5-6]。因此,亟须寻找简便有效、不良反应少的防治方法。
中医学将MAC归为“虚劳”“血劳”等范畴,与《诸病源候论·虚劳病诸候》[7]中“虚劳之人,精髓萎竭,血气虚弱”的描述相符[8]。夏玉清教授为第四届首都国医名师,曾师从朱琏教授学习针灸,从事电热针临床工作40余年。夏教授受“烧山火”针刺手法及《黄帝内经》“燔针焠刺”理论的启发,结合现代科学技术发展研制出新型针具即电热针,利用电能转换为热能,针体温度持久、恒定、可调节,通过推动经络中的气血运行,以达防治疾病的目的[9]。夏教授根据多年治疗经验总结出“扶正六穴”(双侧曲池、足三里、三阴交)配合电热针治疗MAC的效果显著。现将其经验总结如下,并附验案1则加以佐证,以飨同道。
MAC病性虚实夹杂、病机及证候复杂多变,夏教授善以《黄帝内经》为理论基础,灵活运用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理论“四位一体”理论探讨MAC之病因病机。
夏教授根据临床经验及《黄帝内经》理论指导指出,MAC为肿瘤细胞之有形实邪长期损耗正气,又因化疗药物之毒邪入侵所致,使清气不升,其病性属阴。宋本《伤寒论》以“脏结”论肿瘤,则“邪结在脏”。脏属阴,有形之邪致脏气郁闭,正如乌云蔽日,其性“阴翳”。随癌症迁延日久累及骨,加之化疗药物逐步攻伐至骨,骨髓内阴液化生不足则受抑制。MAC临床表现出乏力气短、畏寒肢冷等症状,证属分明,以其标论属里证、寒证、虚证,综合为阴证。
夏教授提出,MAC患者五行之中以水、土之损为主,其中伤土最显著。五行具有相互资生、相互制约的关系。《素问·五常政大论》言:“土曰备化”“水曰静顺。”水运土强,则万物生发归藏,气平而顺。MAC患者在虚劳状态下,其气明显“不及”,土“卑监”、水“涸流”,无生化之气,无封藏之力,表现为骨不能生亦不能存髓,使机体萎弱无力直至干枯。水液运行失司,停聚则易转为湿邪,症见头晕、汗出、水肿等;土失于运化,不能升清,症见纳差、乏力、肢冷等。同时水极虚可能侮及土,结合其乘侮关系,土受损更甚。
夏教授认为,MAC的主要病位在脾、肾两脏。肾者主骨生髓,藏先天之精。因肿瘤及化疗药物邪毒损耗,而致肾精亏虚则精不养髓,髓不化血。气血肾精化源不足则全身失养,正气不足,虚损衰竭皆至。《黄帝内经·五脏生成篇》言:“肾之合骨也,其荣发也,其主脾也。”肾与骨相合,荣华表现于头发,受脾制约。脾土为后天之本,化水谷之精微,脾胃运化失常则腐熟水谷功能减弱,气血生化无源。发为血之余,气血生化不能则见MAC患者时有脱发症状。水谷精微之气化源不足,则营气化生血液减少,脉道不充,可见血液中的白细胞、中性粒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等成分降低[10]。
肿瘤患者经邪正斗争外加猛药急攻之后,邪盛正衰,正气亏虚于内,血液在脉道中无力运行则脉道艰涩,瘀血内生,又与癌毒相互搏结,因虚致瘀,瘀复致虚[11]。夏教授认为,MAC久则血伤入络,气血失和致经络痹阻,以其特性,定位于少阴经。《伤寒论》载:“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少阴病,恶寒,身蜷而利,手足逆冷者,不治。”气虚则脉微,血虚则脉细,虚弱萎靡则但欲寐。心肾水火不济,病邪从水化寒,阴寒内盛,故出现畏寒肢冷等症状,与MAC症状相符。少阴病已是六经传变中危重阶段,夏教授认为此时当以温补回阳为主。
夏教授认为,肿瘤患者已存在邪实入体,消减正气情况,药毒再入后出现骨髓抑制,已然正气衰败,此时治疗当先扶正。故基于“四位一体”理论将双侧曲池、足三里、三阴交总结并命名为“扶正六穴”,作为电热针治疗MAC经验组穴,从益火之源,以消阴翳;补土运水,健脾益肾;以后养先,三脏同调;温补为上,急救少阴,四方面扶正固本。
MAC患者常处于阴阳俱虚、阴盛阳衰状态,虚证、寒证居多,故“益火之源,以消阴翳”为从阴阳论的治病求本之法。足三里为足阳明胃经之合穴,胃腑之下合穴。《灵枢·五邪》载:“阴阳俱有余,若俱不足,则有寒有热,皆调于三里。”《通玄指要赋》[12]言:“三里却五劳之羸瘦;痹肾败,取足阳明之上。”可见足三里为调和阴阳之要穴,可补中益气、健脾和胃、强肾培元、振奋阳气,正气充足则邪不可干,因此亦为强壮保健要穴[13]。足三里是夏教授电热针治疗MAC患者的最基础穴位,通过电热刺激足三里,升达机体阳气,以破除癌毒药毒之“阴翳”,助骨生髓。
肾水不运则骨难以生髓,《素问·刺法论》载:“水欲降而地阜窒抑之,降而不下,抑之郁发,散而可入,当折其土,可散其郁。”夏教授依据五行生克关系分析,宣泄脾土可通利肾水,强健脾土亦可运化肾水;同时根据五行相侮关系,“虚则传,实则不传”,其脾土必然受侮亏损,故补土为首要任务。根据多年临床经验总结,夏教授选取曲池为治疗MAC的要穴之一。曲池为手阳明大肠经之合穴,为本经脉气所入之处,可行气活血,治疗脏腑气机失调,补中焦而益上焦[14]。大肠属金,曲池属土,土为金之母,“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MAC作为虚证,故以补法针刺曲池,可奏补土运水之功。
夏教授认为,MAC患者先天之亏损已难急救,则可调养后天之本为主。三阴交属足太阴脾经,太阴为多气少血之经,因此三阴交可畅气机,补气血,健脾胃,主治脾胃虚弱及各种虚劳症状[15]。补三阴交,可健脾益气,温振脾阳,使脾气运化功能增强,水谷之精转化为气血推动之源,从而涵养先天肾精。同时,三阴交为脾经、肾经之交会穴,而虚劳病与脾、肾二脏功能失调关系密切。临床常选用三阴交治疗肿瘤患者虚证,尤其是因放化疗后或术后虚损严重的患者,以其可健脾资后天之本、补肾养先天之本,二脏同调,有利于改善MAC患者的虚损症状[16]。
肿瘤患者正气已伤,又因药物峻猛,使脾失运化、肾不藏精,先后天之本俱虚,阳气不得生化升提,故MAC患者易出现畏寒肢冷、手足不温等寒象。《素问·至真要大论篇》载:“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夏教授提出,MAC患者多病及少阴证,寒证施治之法当为热。《素问·三部九候论》曰:“实则泻之,虚则补之。”表明补法治虚大法。MAC出现乏力、头晕等多种虚损症状,属于中医“虚劳”范畴,故治法应以补法为主。电热针源自《黄帝内经》“寒者热之”“虚则补之”理论,来源于“燔针”,依靠电能转化为热能,实质上是一种电针和温针联用的治疗方法,既可通过温针的热力发挥其改善代谢、控制炎症的作用,电针的双向良性调节作用、镇痛作用又可被发挥出来[17]。夏教授认为电热针疗法性偏温补,补虚扶正,恰对MAC患者之少阴病证,故临床治疗中常以电热针刺激MAC之治疗要穴,以达到温阳通里之效。
研究显示,上述穴位配伍针灸能有效减轻造血干细胞和造血祖细胞的损伤,保护骨髓微环境,刺激造血因子,达到升高白细胞水平的效果[18]。因此,以上三穴配伍并配合电热针治疗,可共同达到补虚固本、扶正驱邪的作用,标本兼治,提高患者免疫力,从而治疗MAC。
MAC临床症状较复杂,除周身困重、神疲体倦等主要症状外,还常可见头晕眼花、心慌气促、脘痞腹胀、食少便溏、失眠盗汗、健忘、耳鸣等。因此,除主穴外,根据临床不同症状,夏教授常辅以相应的配穴合用,随症加减,进行针刺。如骨髓抑制伴头晕乏力,为气血不足、髓海不宁,治以补益气血、充髓止晕,配穴多为百会、气海、血海等,可升清阳、提血气,止晕解乏;心悸气短,为心脾两虚,治以养心安神,宁心定悸,辅以膻中、内关、神门等,具有益气养心、疏通心脉之功;胃胀呕恶,为脾胃虚弱,治以理气和胃,通调腑气,多以中脘、天枢、合谷等相辅,能调和脾胃,降逆止呕;失眠健忘,为心脾两虚,心神不宁,治以补益心脾,安神定志,加四神聪、申脉、照海等穴,可养血安神,启智明心。
患者,女,73岁,2023年8月5日主因“间断上腹部疼痛3年,加重半年”初诊于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肿瘤科。患者3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间断上腹部疼痛,近半年症状稍加重,饥饿时症状稍加重,饭后缓解,伴反酸、烧心,无恶心、呕吐等不适。2023年3月10日北京肿瘤医院胃镜示:贲门大弯可见Is型息肉1枚,直径约0.5 cm,色红,活检质软;胃窦大弯可见浅表凹陷型病变,直径约2 cm,色红,活检质软;胃窦前壁可见溃疡型肿物,直径约3 cm,基底僵硬,活检质硬。2023年3月16日胃窦大弯0~Ⅱc型病变活检:幽门型胃黏膜中度慢性萎缩性炎症,伴轻度肠化和低级别上皮内瘤变,局灶见异型增生的腺体,考虑为腺癌;胃窦前壁溃疡型肿物活检:低分化腺癌,淋巴结可见癌转移 7/35,可见被膜外侵犯。肿瘤病理分期:胃癌 PT1bN3a。2023年4月12日北京肿瘤医院进行全身麻醉下腹腔镜辅助远端胃切除术(毕Ⅱ吻合),术后进行化疗治疗。1个月前进行SOX方案化疗,奥沙利铂+替吉奥化疗后出现恶心、呕吐,于急诊化验后显示低钾血症,予对症营养支持,左氧氟沙星抗感染治疗。化疗后白细胞持续下降,曾使用重组人粒细胞刺激因子无效,2023年7月20日白细胞计数3.57×109/L,2023年7月24日白细胞计数3.31×109/L,2023年8月4日白细胞计数3.07×109/L,遂就诊。刻下症见:间断恶心、呕吐,进食后症状明显,呕吐物为胃内容物,无腹痛、腹胀,乏力,少气懒言,腰膝酸软,下肢畏寒,便溏,小便可,眠差。舌质暗,苔白腻,脉沉细。卡氏功能状态评分50分,数字分级评分法评分1分。中医诊断:胃癌(脾肾两虚证)。西医诊断:①胃恶性肿瘤,胃癌术后,胃周淋巴结转移,化疗后;②低蛋白血症;③轻度贫血;④MAC,白细胞减少。治疗原则:健脾益肾,扶正固本。针刺取穴:电热针取穴为曲池(双)、足三里(双)、三阴交(双);普通针刺取穴为上脘、中脘、梁门、天枢、关元、内关、合谷、太溪、太冲。操作:患者仰卧位,皮肤常规消毒,以电热针直刺曲池15 mm,足三里直刺20 mm,三阴交直刺15 mm,以患者有温热或舒适的胀感为度,连通电热针仪,电流量为40.0 mA;配穴以毫针直刺上脘、中脘15 mm,梁门、天枢、关元15 mm,内关、太溪、太冲10 mm,以得气为度,采用提插补法。共留针30 min,每日1次,共治疗7 d。
复诊(2023年8月11日):患者复查白细胞计数为4.50×109/L,自觉恶心、呕吐好转,乏力明显减轻,腰膝不痛,仍喜温,纳食及失眠较前改善,大便成型质黏,小便调。为巩固治疗,予原处方针灸治疗1周,患者病情趋于平稳,化疗结束后继于电热针门诊进行电热针辅助治疗。
按语:患者化疗后白细胞计数持续<4.0×109/L,属白细胞减少症,是由于胃癌后化疗可抑制骨髓的造血功能。本案属中医学“虚劳”范畴。《素问·刺法论篇》和《素问·评热病论篇》指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该患者素体邪气积聚,正气不足,此时虽有癌毒凝滞之邪,但化疗药物急剧消耗气血,故身体羸弱至极,驱邪必进一步伤及根本,此时救急应以扶正为主,暂不应用泻法。张景岳言:“世未有正气复而邪不退者,亦未有正气竭而命不倾者。”[19]此时祛邪必当扶正。要扶助正气,应掌握和运用好补法,使其补其所虚,补之恰当,如此才能达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目的[20]。胃癌患者本已正气损伤,术后又耗极精血,化疗药作为一种药毒,进入人体后更伤及中焦脾胃,影响气机,胃气上逆,故恶心、呕吐[21];脾气运化功能减退,故便溏;消耗肾精,肾精不足,髓海亏虚,且患者正气已虚,无力推动气血运行,脾肾两虚,故出现白细胞减少等表现。夏教授结合患者舌脉,辨证为脾肾两虚证,选穴以健脾益肾,扶正固本为主。曲池为手阳明经之“合穴”,根据阳明经多气多血、合穴主治脏腑疾病的中医理论,本穴具有调和阴阳、通经活络益气养血之效[22];足三里属胃经合穴,也是保健要穴,具有生发胃气、燥化脾湿之效,对其进行刺激可调理经络气机,发挥止呕、调节免疫、增强胃肠功能等作用,缓解胃肠症状[23];三阴交可健脾摄血、补肝益肾,又可理气血、安心神、通经络,治疗与脾、肾二脏有关病证[13]。上脘、中脘、梁门、天枢健脾温中,和胃降逆止泻;关元、内关扶正补虚,活血益气;太溪、太冲强肾充精,行气散结。以上诸穴合用,可振奋阳气、扶正祛邪、标本兼治,有效提高患者外周血白细胞数量,缓解化疗的胃肠反应,调整免疫功能。复诊患者诸症状减轻,效不更方,依前方针灸巩固疗效。
MAC作为肿瘤科常见的并发症和治疗不良反应,尚无有效防治措施,临床多对症下药或支持治疗,给患者带来较大的躯体痛苦和心理负担。电热针作为中医针灸的一项新兴疗法,正以其独特优势在部分疑难杂症中发挥重要的作用。电热针“扶正六穴”源于中医经典理论的探索整理和临床治疗的总结验证,从患者正虚之“本”出发,扶正固本,以改善骨髓抑制之“标”,达到标本兼治之效。综上所述,夏教授四位一体论“扶正六穴”电热针治疗MAC的效果确切,未来可进行相关多中心、大样本量临床试验加以验证。
作者贡献声明:杨传琦负责医案收集及论文撰写;刘雅华、侯宇佳负责文章撰写指导及润色;芦殿荣负责文章整体把控、修改与内容审校。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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