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焦气化”辨证论治不寐经验探讨“睡眠医学”专科体系的构建

邓德强1, 王诚斌2, 郭松涛2, 马丹1, 邓佳铭1

【作者机构】 1乌鲁木齐市中医医院内分泌科; 2新疆医科大学研究生学院
【分 类 号】 R22
【基    金】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新卫科教函〔2023〕3号)。
全文 参考文献 出版信息
从“三焦气化”辨证论治不寐经验探讨“睡眠医学”专科体系的构建

从“三焦气化”辨证论治不寐经验探讨“睡眠医学”专科体系的构建

邓德强1 王诚斌2 郭松涛2 马 丹1 邓佳铭1

1.乌鲁木齐市中医医院内分泌科,新疆乌鲁木齐 830000;2.新疆医科大学研究生学院,新疆乌鲁木齐 830011

[摘要] 本文基于中医“三焦气化”理论,系统探讨辨证论治新思路与实践价值,并前瞻性地提出重视“睡眠医学”专科体系的构想。突破传统脏腑辨证框架,明确提出“三焦气化失常”是失眠的核心病机枢纽,并创立“疏利三焦为纲,通调水道为法”的辨证论治体系。上焦心肺郁热扰神,治以“清、润、开、降”,中焦脾胃肝胆气机升降乖戾、寒热失和,重在“调升降、和寒热、顾虚实”,下焦肾元亏虚、水火失济,则需“滋填既济以固阴阳之根”,充分展示分消三焦、调和气化以安神定志的临床效果。敏锐指出目前中国睡眠医学发展面临的核心困局,创新性地提出构建中国特色睡眠医学专科体系的关键路径。不仅为中医辨证论治不寐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及有效方法,而且对推动睡眠医学在中国成为独立、规范、高效的特色专科,整合中西医优势服务患者健康睡眠需求,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指导价值。

[关键词] 阴阳;不寐;三焦;气化;升降出入;睡眠医学;专科建设

不寐是指以经常不能获得正常睡眠为主症的疾病,主要表现为睡眠时间及睡眠深度的不足。轻者“入睡困难,或寐而不酣”,甚者“时时而醒,或醒后难复眠”,重者则“彻夜难寐,或似寐而未寐”[1]。目前现代医学多以镇静催眠类药物作为主要治疗手段,但多数药物普遍存在成瘾性,药后常伴头晕、嗜睡、日间精神不振等不良反应,导致患者治疗依从性降低。传统中医治病寻本,针对不同病因病机辨证施治,在临床疗效上显示出明显优势,且药后不良反应较少,更易被患者所接受。

但由古至今,有关“不寐”的论述较丰富,如阴阳立论、脏腑立论、君相立论、营卫立论、五志立论等,诸家各有所持,辨证角度不一,方药自不相同。吾效身医教有载,先后集诸家名师经验荟萃于一隅,尝以“调畅三焦气化”法论治不寐屡获佳效,故于此与诸位同道简述其要,以期为不寐病中医临证再拓新思路。

1 “三焦”理论

“三焦”历来是“藏象学说”中争论较多的部分,《黄帝内经》虽然指出“三焦”的名称、功能与部位,但不够明析,而其所指,实则有二:①为六腑之一,如《素问》[2]金匮真言论篇:“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皆为阳。”②为人体上、中、下三部之合称,如《灵枢》[3]营卫生会篇:“上焦出于胃上口,并咽以上贯膈而布胸中……”“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下焦者,别回肠,注于膀胱而渗入焉……。”《黄帝内经》谓其有形,而《难经》谓其无形,因此后世诸家就“有形与无形”则争论不休[4]

1.1 “三焦”有形论

“三焦”实为六腑之一,居于两肾之间,上连心肺及胸腔,下延肾脏与膀胱,内通五脏六腑,外连肢体肌肤,遍布全身。秉受五脏之浊气,泻而不藏,具有传化糟粕的作用,故又称为“传化之府”[5]。《类经》[6]藏象类篇述:“脏腑之外,躯体之内,包罗诸脏,一腔之大府也。”命门,实为相火源发之地,相火出命门潜行于周身日夜不息,为人身之真火,以应天阳,故称真阳。以人身脏腑气血皆属后天,唯得此火为先天,又称元阳、肾阳、元气、原气。相火行于膈上如雾,行于中脘如沤,行于脐下如渎,以三焦为径气化所至而成上中下三部(与“三焦”所别),分述则可称上焦、中焦、下焦,而非上焦、中焦、下焦三部是“三焦”也,因此上中下三部,皆为“三焦”之所辖。

1.2 “三焦”功能论

三焦主体内水液的运行及代谢,亦是气血灌通道路。①理周身之气,主通行诸气(宗气、中气、元气),总司人体之气化,为原(元)气之别使。《难经》三十八难载:“所以腑有六者,谓三焦也,有原气之别焉,主持诸气。”指明三焦作为原气之别使,有统御诸气的作用[7]。《华氏中藏经》曰:“三焦者,人之三元之气也,号曰中清之府,总领五脏六腑、营卫经络、内外左右上下之气也,三焦通,则内外左右上下皆通也。其于周身灌体,和内调外,荣左养右,导上宣下,莫大于此也。”指出肾虽为元(原)气之根,然其布达周身需赖三焦为其运行[8]。由上,三焦统摄诸气的功能,本质上在于其为人体气机“升降出入”之通道,因此“三焦”的生理功能与气化作用密切相关。②具有疏通水道、运行水液、畅通百脉的作用,实为“升降出入”之通道。中医学认为,人体水液的正常输布与排泄,需要肺、脾、肾、膀胱、三焦等多个脏腑的共同参与[9]。然而,三焦作为其运行的场所具有输导津液的职能,是体内水液输布与排泄所必经之径,如《素问》灵兰秘典论篇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决”乃疏通之义,“渎”乃是指沟渠,“决渎”即开通水路之意。田合禄[10]认为,三焦是人体气化的重要场所,三焦气化功能正常则全身气机通畅。由上无不说明,三焦于人体无处不在,“三焦气化”是对水液输布与代谢协调功能的概括,其气以通顺为用,闭塞则百病丛生[11]

1.3 “三焦”不寐论

“不寐”病因虽多,但其基本病机总属营卫不和,阳盛阴衰,阴阳失交。《中医内科学》从脏腑辨证将不寐分为肝火扰心证、痰热扰心证、心脾两虚证、心肾不交证、心胆气虚证5种证型,认为其病位主要在心,与肝、脾、肾等脏腑密切相关[1]。因此传统脏腑辨证虽是不寐诊疗的基石,体系成熟,方药丰富。但临证患者常证候交织,病机复杂,单一脏腑定位有时难以概括全貌,故脏腑辨证多为“横向的”“点对点”的关系。脏腑皆联于三焦,三焦作为气化之枢与水道之官,贯穿上焦心肺、中焦脾胃与肝胆、下焦之肾,三焦若气化失常,则内生风、火、湿、热、血瘀、痰浊、水饮、浊毒诸邪,致脏腑功能失和,阴阳失序。因此“三焦”辨证则不是将人体视为孤立脏腑关系的堆砌,而是看作一个以三焦为通道,气、水、火上下周流的整体,故三焦辨证多是“纵向的”“系统性”的关系,两者关系并非对立,而是互补与深化的关系。

“不寐”的核心病机是“阴阳不交,阳不入阴”,三焦作为“元气之别使”和“水谷之道路”,正是阴阳、气血、水火上下交通必经之径,因此,其壅塞不通或功能失常,则“水-气-火”代谢紊乱,营卫之气不得夜入于阴,阳浮于外而神不安舍,终致形神失济之“不寐”的病理状态。国医大师丁樱曾提出“三焦”形质说,并认为很多情志病、功能性疾病可从三焦郁滞论治[12];现代学者从临床与理论不同角度,论证“三焦针法”或配合中药调气化痰祛瘀,通利三焦、调和气血、平衡阴阳,从而恢复“阳入于阴”的生理状态,具有显著改善作用[13-14];此前,罗本华等[15]提出“三焦气化”是脑神功能活动的根本基础,指出脑神(即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情志等高级神经心理活动)并非独立存在,其外在表现与功能实现,深度依赖于“三焦气化”所生成和输布的气、血、津、精等精微物质。“三焦”作为气化场所,既维系脑神之居所——血与脑髓的充盈,又通过其气机运转将“五脏藏神”与“五志”整合为一个有机整体。故该病治当以疏利三焦为纲,通调水道为法,治疗上应首辨别阴阳、寒热、虚实,把握病机然后择方遣药疏利三焦气机,使气化复常而“神机得安”,决渎通利而“形神共济”。

2 辨证论治体系

2.1 心肺居上,宜清润与开降

《医理真传》[16]曰:“上焦统心肺之气……上焦天也……天气下降于地。”心肺位居于上,两者之气由上焦所统,其位在膈膜之上属天,天气沉降与地气上升相交,故上焦之气以降为顺。心肺位居上焦,盖心属火,主神明,《素问》[2]灵兰秘典论篇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肺属金,主气司呼吸并朝百脉,为水之上源,《素问》[2]六节藏象论篇曰:“肺者,气之本……通于秋气。”上焦若心肺协调,则气血和畅,神志安宁。若心肺有热,郁而不宣,必扰神明之舍,则病致不寐。或情志不遂,五志郁火,或外感温热之邪,或嗜食辛燥,而致心火燔灼,神明被扰。上焦火盛,则肺金受灼,一方面清肃失职,气机壅滞于上;另一方面则燥热伤津,津亏不能上承濡养心神,故《黄帝内经》[2]载:“肺气盛则脉大,脉大则不得偃卧。”心肺郁热相合,上焦气机壅塞,火热炎上,燔灼津液,终致神明失养、阳不入阴而病不寐,常伴有心烦、口干、舌尖红、脉数等象。

上焦火热为患,治宜顺应其位,清降疏利,吴鞠通《温病条辨》言:“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此“轻”字,非独指药物质地,更寓清轻宣透、疏泄气机之意[17]。张仲景立栀子豉汤治“虚烦不得眠”,开清宣郁热之先河。吴鞠通《温病条辨》更创制清营汤、银翘散等方,皆体现轻清走上、透热外达之旨。故心肺郁热所致“不寐”,徒用苦寒沉降直折其火,易冰伏气机,郁热难透,纯用滋阴厚味,恐滋腻恋邪,反碍气机升降。试以清、润、开、降四法相须为用为策:“清”者,如黄连、焦山栀、淡竹叶、连翘、莲子心清心泻火,黄芩、桑白皮、鲜竹沥清泄肺热;“润”者,如麦冬、沙参、百合、玉竹甘寒生津,润肺养心,使“壮火食气”得缓,心神得濡;“开”者,如郁金、枇杷叶、桔梗、薄荷轻宣肺气,开达上焦郁结,令热有外透之机;“降”者,如杏仁、瓜蒌皮、紫苏子肃降肺气,导热下行,引亢阳下潜,助心肾相交。四法正合“热者寒之”“燥者濡之”“结者散之”“高者抑之”之训。

总之,心肺郁热之不寐根在上焦气机壅滞、火热扰神、津液受灼。遵《黄帝内经》升降之旨,立足上焦,治以清泄火热、甘润生津、宣畅气机、导热下行之法,使上焦郁热得清,壅滞得开,津液得复,气机得降,则神明自安,寤寐复常。

2.2 脾胃、肝胆居中,气机升降之轴

不寐其因虽繁,然中焦脾胃与肝胆气机升降乖戾、寒热失和,实为核心之机。脾胃居中州,为气机升降之枢,肝胆司疏泄,协理一身之气机。《素问》[2]六微旨大论篇指出:“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中焦升降之机一旦窒碍,必上扰神明之府,夜卧不寐遂成必然。脾胃升降相因,乃气血化生、清浊分消之本。《素问》[2]经脉别论篇言:“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若脾虚失运,清阳不升,水谷精微无以奉心养神,心神失濡,方如灯膏之竭,神则难守其舍,此即《灵枢》[3]营卫生会篇:“老者之气血衰……其营气衰少而卫气内伐,故昼不精,夜不瞑。”反之,若胃气壅滞,浊阴不降,或宿食,或痰浊,内阻于中,郁而化火,循经上炎,扰动心神,如《张氏医通》[18]言:“脉滑数有力不眠者,中有宿滞痰火,此为胃不和则卧不安也。”肝胆郁滞则疏泄失职,木不疏土,则脾胃升降更窒。胆腑郁热,郁火妄动,循经上扰,亦令神魂不安。

中焦寒热不调,亦为不寐肇端,若胃中积热,或胆火内郁,灼伤津液,炼液成痰,痰热互结,上扰心神,则心烦懊恼,辗转难寐,《景岳全书·不寐》[19]谓:“痰火扰乱,心神不宁,思虑过伤,火炽痰郁而致不眠者多矣。”反之,若中阳不足,或肝经虚寒,寒湿内生或气机凝滞,亦致清阳不展,心神失于温煦濡养,则表现为神疲嗜卧然夜寐不实,或早醒后而难续。由上,调畅中焦气机之升降、协理其寒热虚实,乃疗愈该证核心之法则,亦即《素问》至真要大论篇:“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①升清降浊,宗李东垣“脾胃虚则九窍不通”之论,健脾益气以升清阳,如用补中益气汤之属;和胃降逆以导浊阴,半夏秫米汤(《灵枢》)即为临床之典范。疏利肝胆以助枢机,使木气调达,则土气自和,如四逆散、柴胡加龙骨牡蛎汤。②对寒热错杂证,施以辛开苦降、寒热并调法。张仲景诸泻心汤类方为此中圭臬,以黄连、黄芩之苦寒清上热,干姜、半夏之辛温散中寒,参、草、枣之甘温补中虚,共奏开痞除烦、调和阴阳之效;若胆热脾寒明显,亦可仿黄连汤(黄连、干姜、桂枝、人参等)或柴胡桂枝干姜汤之意化裁。③调升降、和寒热之际,必察其虚实之本。虚者(如脾虚、肝血不足),当在调气中佐以益气健脾(如四君子汤、归脾汤)、养血柔肝(如酸枣仁汤);实者(如痰热、食积、气郁),则须重在清热化痰(如黄连温胆汤)、消食导滞(如保和丸)、理气解郁。

升降悖逆则清浊混淆,寒热格拒则阴阳失交,心神被扰,寤寐失常,唯有谨遵“中焦如枢”之旨,执“调升降、和寒热、顾虚实”之法,复其脾胃升清降浊之功,利其肝胆疏泄调达之性,使阴阳之气顺接调和,方能令神归其宅,夜寐得安。

2.3 肾脏居下,宜滋填与既济

《灵枢》[3]营卫生会篇曰:“卫气昼行于阳,夜行于阴……常从足少阴之分间,行于五脏六腑。”肾藏元阴元阳,为水火之宅,乃阴阳相交、寤寐交替之宅。除先天禀赋之外,后天之本或因房劳、或因久病及年迈,而致肾阴亏虚,不能上济心火,则心火独亢于上,扰及神府;或肾阳衰微,不能蒸腾肾水上济,心火失于凉润制约,亦致虚阳浮越,乱及神府;更有肾精亏损,髓海失充,元神失养,呈昏沉欲睡却不得安寐之状。因此,水火失济乃致不寐是为重要病机,论治必以滋肾填精、交通心肾为要。

自《黄帝内经》以来,历代医家鲜有从肾论治不寐,《伤寒论》辨少阴病脉证并治载:黄连阿胶汤证之“心中烦,不得卧”,张仲景初开滋肾阴,清心火,交通心肾之法门,深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之旨。严用和《济生方》创制归脾汤虽但主调“心脾”,然方中重用熟地黄,实寓补后天以资先天,养心脾以助肾精复之意。张介宾《景岳全书》更力倡“阳中求阴”“阴中求阳”,其创制左归丸、右归丸等诸方,为求填补肾精、平秘阴阳,为从肾论治不寐奠定治法根基。《温病条辨》下焦篇吴鞠通虽立大定风珠、三甲复脉汤治“热邪深入下焦”之“心中震震,舌强神昏”等,虽非专为不寐设,然其峻补真阴、潜镇浮阳之法,实为肾阴大亏、虚风内扰、神不安舍之不寐提供重要思路,亦印证“欲阳之降,必滋其阴;欲阳之潜,必固其根”之理。

因此,下焦肾元亏虚所致不寐,其本在肾精不充、阴阳失调、水火失济,其标在心火亢扰、神明不安。故论治之要,必溯本求源,立足下焦,非单纯清心镇潜所能奏效,更忌见症治症。必遵“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及王冰所言“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之训[20]。医者或投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龟甲胶、阿胶等厚味填精;或佐黄柏、知母、玄参清相火而坚阴;或配肉桂、附子引浮越之虚阳下归肾宅;或伍磁石、龙骨、牡蛎重镇安神且潜纳浮阳。俾肾精充则髓海得养,肾阴足则心火自降,肾阳旺则蒸化有权,水火既济,阴阳调和,卫气循行复常,则神安其舍,寤寐自安。

3 临证验案

“三焦气化”理论作为指导不寐辨证论治的重要法则,渊源有自。笔者在长期临证中,深受诸家名师经验启发,自觉运用“调畅三焦气化”之法,屡获良效。兹不揣浅陋,略陈管见,旨在梳理其核心辨证论治思路,为丰富该病的中医治疗策略提供实证。

患者,男,48岁,2024年10月15日主因“寐差1个半月”初诊于乌鲁木齐市中医医院特需专家门诊。患者1个半月前开始寐差,入睡困难,睡后易醒,醒后不易复眠,梦多眠浅。伴有尿道分泌物浊黏,憋尿困难,纳可,口干口苦,自觉口中发黏,腰部及下肢酸困,大便日行一次,质黏,余无明显特殊不适。舌边红,齿痕舌,苔黄而腻。中医诊断:不寐。西医诊断:睡眠障碍。病机:三焦湿热,邪之蕴结,上扰心神,下碍阳升。治法:分消三焦,清热利湿,调和升降,安神定志。处方:北柴胡9 g、黄芩9 g、法半夏12 g、炙甘草6 g、龙骨30 g、牡蛎30 g、远志12 g、酸枣仁15 g、合欢花12 g、首乌藤30 g、炒山栀9 g、生薏仁30 g、炒苍术15 g、瞿麦12 g、萹蓄12 g、覆盆子15 g、红藤12 g。共7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二诊(2024年10月21日):患者寐较前稍好,入睡困难改善,醒后可迅速复睡,梦少眠亦浅。尿道口分泌物减少但仍有,憋尿困难稍有好转,纳可,口干口苦已愈,口中发黏已无,腰部及下肢酸困同前诊,大便日行3次,质黏。右脉:迟沉而滑,苔薄黄腻。初诊用方:减生龙骨,加川萆薢20 g、珍珠母30 g。共14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三诊(2024年11月6日):患者寐渐可安,入睡困难已不觉,偶尔有做梦,易醒较少。尿道口分泌物症状继续好转,分泌物已少量,憋尿困难稍轻,腰部及下肢酸困不甚,纳可,小便调,夜晚起夜2次,大便日行1~2次,质黏,可解。脉象:弦滑而数,舌淡红,苔薄。初诊用方:减生龙骨,加川萆薢20 g、茯苓12 g、玉竹12 g、甘松12 g、炒白术15 g、芡实15 g、益智仁12 g。共14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四诊(2024年11月25日):患者睡眠基本已恢复正常,每夜可安睡6~7 h,入睡迅速,中途无易醒,偶有轻梦但不影响睡眠质量。尿道口分泌物未再出现,憋尿控制力显著增强,夜尿已经减少至1次/夜。腰部及下肢酸困感消失,纳可,口中和,无口干口苦。大便日行1次,质软成形,黏滞感已愈。三诊用方:减瞿麦、萹蓄、红藤,加佩兰6 g、砂仁10 g,柴胡、黄芩、炒山栀、生薏仁、远志、酸枣仁、牡蛎均减量。共7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随访(2024年12月25日):患者自述末次治疗结束后,疗效巩固良好,睡眠状况尚能保持稳定,整体眠质显著提升,未见复发迹象。

按语:本案“不寐”乃三焦气化失司,湿热氤氲为因。初诊时,上焦气郁化火,扰动心神而寤寐不安;中焦枢机壅滞,升降乖戾致口干口黏;下焦湿热下注,膀胱气化不利见浊溺、腰酸。舌边红而苔黄腻,正是“三焦湿热”胶结之明证,法当疏利三焦,复其气化之常。初诊处方,君药以北柴胡、黄芩为君药;柴胡疏达三焦气机,透解上焦郁热;黄芩苦寒,清上焦之火,兼燥中下之湿,两者相伍,共成疏清并举之势,直折病势。臣药分两组,一组以法半夏、炒苍术、生薏仁为臣药,燥中焦之湿,运中焦之脾,使湿无所聚;另一组以瞿麦、萹蓄、红藤为臣药,清利下焦湿热,通利水道,使邪从溲出。佐药以炒山栀清泄三焦郁火,助黄芩之力;以龙骨、牡蛎潜镇安神,敛浮越之阳;以远志、酸枣仁、合欢花、首乌藤养心安神,解郁助眠;更佐覆盆子,于清利之中稍固下元,防疏泄太过。以炙甘草为使药,调和诸药,固护中州。全方融分消走泄、升降调和、安神定志于一体,乃“通中寓守”之笔。二诊加减,因势利导,患者上焦郁火已平,湿热渐退,故寐况改善,口干苦黏已愈。然下焦湿浊未清,故尿道症减而未除。初诊方减生龙骨,因其质重沉坠,上焦热清则不必过用镇坠;加川萆薢20 g,取其善利湿浊、分清别浊之功,专攻下焦残留之湿浊,助瞿麦、萹蓄之力;加珍珠母30 g,替代龙骨部分职能,质重能镇,性寒可清,长于清肝宁心,针对残余之眠浅梦少,此时大便日行3次质黏,乃湿邪外泄之途,亦为调整提供依据。三诊转方,培土固本,心神渐安,病机转至中下二焦。湿热胶结之势已渐解,但脾气受戕、下元不固之象显露(便黏、夜尿2次)。故在二诊方基础上,加炒白术15 g、茯苓12 g,与苍术、薏苡仁共筑健脾运湿之堤防;加芡实15 g、益智仁12 g,与覆盆子协同温补固涩下元,以改善夜尿;加甘松12 g,醒脾开郁,悦志安神;尤妙在加玉竹12 g,于大队温燥渗利之中,润养以防伤阴,体现“润燥相济”之意。此诊之法已由“分消三焦”转向“运中枢以溉四旁,固下元以助气化”。四诊收功,轻清调理,三焦气化复畅,湿热十去其九,诸症平复。故减瞿麦、萹蓄、红藤,因此阶段攻伐之下焦湿热通利药已非必需,恐过利伤正;减柴胡、黄芩、炒山栀、生薏苡仁、远志、酸枣仁、牡蛎之量,因主证已去,当以轻剂调理,中病即止;反佐佩兰6 g、砂仁10 g,芳化醒脾,激荡中焦生发之气,使余湿自化,全方药力由“清泄”转为“运化”。终以轻剂安神收功,全赖三焦气化得复,阳升阴降各循其道——上焦得清则神安其宅,中焦得运则津液四布,下焦得通则浊邪自去。本案示人“不寐”之治,非独镇心安神一途,斡旋三焦气化,使“上如雾、中如沤、下如渎”各司其职,实为治本之要义。

4 关于睡眠医学未来发展的思考

作为一线临床医师,诊治“不寐”患者的数量持续攀升,其病理机制亦日趋复杂。传统中医理论中较单一的“心肾不交”或“胃不和则卧不安”等认识,已难以全面解释目前该病之因机,加之社会广泛存在的精神心理压力、不良生活方式、慢性基础疾病及多种环境因素。让“睡眠问题”从一个相对单一的病症,已形成多系统而复杂的病理状态,传统诊疗手段则有限,对复杂病情治标不治本。因此,未来学科的发展方向,必是为了构建一个能应对“复杂”和“庞大”的诊疗新体系,从而突破临床工作的瓶颈,推动睡眠医学的纵深发展。

4.1 专科建设的困局

随着社会快速发展和生活压力渐重,“睡眠障碍”已成为影响中国人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中国睡眠研究报告2024》[21]最新数据显示,约1/3的中国居民患有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而在中国目前学科建设体系中,睡眠医学尚未被确立为独立的二级或三级学科[22]。因其显著的跨学科属性,涉及多个医学领域和专业方向,直接导致国内各级医疗机构在设立“睡眠医学”相关科室时呈现出差异性,如仅有少数三甲级医院或精神类专科医院配设独立的“失眠专科”门诊外,更多的则是将“睡眠障碍”整合于心身医学科、心血管内科(心病科)、神经内科(脑病科)、精神科(神志病科)或中医科等不同科室之下。依托于不同母学科所建立睡眠诊疗单元,因此受限于其基础学科的特定优势及后续系统培训的缺失,常在诊疗能力上呈现明显的不均衡发展。在科室人员架构上极为多元,即使在诊疗上体现出一定的多学科协作特征,但学科与学科间固有的专业壁垒及标准化诊疗流程的缺位,仍制约科室实际效能的发挥,致现阶段能提供覆盖各类睡眠障碍疾病的实施标准化诊疗的能力,亦显不足。中医医院虽普遍将睡眠障碍诊疗纳入中医科或神志病科诊疗,但多数仍沿袭传统方药与针灸治疗,未能充分整合现代睡眠监测技术与中医辨证体系,限制诊疗的系统性与精准性。事实上,此类“专科建设”的短板不仅干扰与睡眠相关疾病的诊疗能力,而且迟滞中国“睡眠医学”的有序发展进程。

4.2 专科医师培养

破解上述困局的核心,在于构建具备跨领域整合能力的专业化医师团队。目前亟须突破单一学科背景的局限,建立系统化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机制。首先,任务是强化“基础理论”融合教育,要求医师自身不仅精通本专业,还需系统掌握神经生理学、精神病理学、呼吸病学等相关现代医学知识框架。同时需深入学习中医睡眠理论如“阴阳寤寐”“心神统摄”等核心学说,以及“五脏与睡眠”相关辨证体系,从而形成中西医结合的知识结构。其次,需设计标准化的“临床轮转与实践路径”,确保医师能在心身医学科、神经内科、精神科及中医科等关键关联科室进行下沉式学习,深度参与各类“典型”睡眠疾患的完整诊疗流程,积累交叉学科实践经验。在中医科室轮转中,应注重培养医师运用四诊信息采集、体质辨识、证候要素分析等方法,结合多导睡眠监测等现代技术,开展睡眠障碍的中西医整合评估。还要建立常态化的多学科联合“病例讨论与会诊制度”,强制打破专业壁垒,在实践中锻炼专科医师团队协作与复杂病例的综合研判能力。会诊中应明确中医参与决策的机制,如针对难治性失眠,需由中医师提出辨证施治方案并与西医团队共同制订整合治疗路径。再次,需依托国家级学术组织或区域医疗中心,制订统一的专科医师“进阶培训大纲”与“能力评估体系”,其中须包含中医睡眠医学模块,并设定中西医结合诊疗能力为核心考核指标,并辅以持续的“继续教育”项目,确保知识体系实时更新,诊疗行为严格遵循“循证医学原则”与“标准化路径”。最后,方能渐渐培养出既能发挥中医整体辨证论治特色,又能熟练运用现代诊疗技术,且可跨学科协作的“高水平”睡眠专科医师队伍。

4.3 加强专科建设

“睡眠医学”作为一门高度交叉融合多领域学科,其诊疗体系具有鲜明的专业独立性,迥异于传统内、外科的模式。为此,还需构建多层次的加强机制:①夯实院校教育基础。鼓励与支持有条件的高等医学院校设立“睡眠医学”专业方向,或在相关学业中增设该学科的核心课程模块。②强化执业后继续教育。面向该专科临床医师群体,设计并实施结构化的睡眠医学专项能力提升项目,重点加强中医适宜技术(如针灸、耳穴、中药熏蒸等)在睡眠障碍治疗中的规范培训,通过系统学习与严格考核,确保其达到专科执业较高水准之上。③建立专业化认证体系。应由国家卫生健康主管部门主导,建立并推行符合中国国情的睡眠医学专业人员资质考核与认证制度,并探索将“中西医结合睡眠医学医师”作为亚专业方向纳入认证体系。④构建特色发展专科。各级医疗单位,特别是中医医院应率先打破现有科室组织与行政壁垒,在院内整合相关科室力量,组建实体化“睡眠医学中心”,配设独立单人病房、标准化的多导睡眠监测室、中医特色评估室(如引入四诊合参辅助系统评估睡眠相关证候)、认知行为治疗室及中医非药物疗法(如针灸、耳穴、中药熏蒸)治疗区,实现“评估-诊断-治疗”一站式诊疗。⑤制订(中西医)标准化诊疗路径。由中心组织联合多学科专家,依据最新指南与共识,特别是融入中医整体观、辨证论治及特色疗法优势,共同制订覆盖失眠、睡眠呼吸暂停、不宁腿综合征等核心病种的《中西医结合睡眠障碍临床诊疗路径》,并明确各阶段中医药介入的指征与方法,如在失眠急性期可采用认知行为治疗联合安神中药,慢性维持期则以针灸结合体质调理为主。⑥强化内涵管控质量。睡眠医学中心应建立常态化的多学科联合查房、疑难病例讨论及病例质控例会制度,运用信息化手段(如建设睡眠专科电子病历模板与数据库)追踪疗效,持续性优化诊疗方案,通过已有中心引入“中医证候-患者多导睡眠图参数”关联分析系统,实现诊疗方案的动态个体化调整,显著提升疗效稳定性。⑦各级医疗单位应积极与高校、研究所或其他医院建立合作关系,开展基于“临床问题”的中医睡眠医学应用研究(如既定方剂、膏方、针灸方案的循证评价),持续推动科研成果落地与诊疗水平提升,其结果直接转化为临床路径优化依据。

唯有通过实体平台支撑、标准路径引领、严格质控保障、持续科研驱动的“四位一体”建设策略,各级中医医院的“睡眠医学专科”方能率先突破“碎片化”诊疗困境,形成核心学科竞争力,最终才能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及广大患者群体。

5 小结

《医理真传》[16]曰:“三焦之气,分而为三,合而为一,乃人身最关要之府,一气不舒,则三气不畅。”因此究其根本,三焦之气实为一气,一焦气机不畅而三焦气机亦不畅。上焦心肺郁热以燔灼扰神,法当清润开降;中焦脾胃肝胆失和,重在调虚实、和寒热以复升降之轴;下焦肾元亏虚,须滋填既济以固阴阳之根。此辨治体系,通过疏调三焦通道,使水津得布、气火归元,终达形神共济之效。目前“睡眠医学”在国内医疗体系中的学科发展尚显薄弱,未来当以夯实专科根基、完善人才梯队、创新诊疗思维,最终方可构建出更优效的睡眠健康管理体系,使“安寐”之愿得偿于中西智慧之交辉。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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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construction of “sleep medicine” specialty system from experience of “sanjiao qi transformation” i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insomnia

DENG Deqiang1 WANG Chengbin2 GUO Songtao2 MA Dan1 DENG Jiaming1

1.Department of Endocrinology, Urumqi Hospit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Xinjiang Uygur Autonomous Region,Urumqi 830000, China; 2.Graduate School, Xinjiang Medical University, Xinjiang Uygur Autonomous Region, Urumqi 830011, China

[Abstract] Based o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heory of “sanjiao qi transformation”, this article systematically explores new approaches of treatment based o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practical value, and prospectively proposes the concept of attaching importance to specialty system of “sleep medicine”. Breaking through traditional framework of visceral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it is clearly proposed that “dysfunction of sanjiao qi transformation” is core pathogenic hub of insomnia, and establish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system of “dredging and benefiting sanjiao as principle, and regulating water channels as method”. For upper jiao involving depression and heat of heart-lung disturbing spirit, treatment emphasizes “clearing, moistening, unblocking, and descending”, middle jiao imbalances involving disharmony in ascending-descending movement of spleen-stomach and liver-gallbladder qi, cold-heat discord, focus on “regulating ascending-descending, harmonizing cold-heat, and addressing deficiency-excess”, lower jiao deficiencies involving kidney essence depletion, water-fire imbalance require “nourishing, replenishing, and restoring equilibrium to secure foundation of yin and yang”, fully demonstrate clinical effects of dispersing sanjiao and harmonizing qi transformation to calm mind and stabilize body. Sharp points out core dilemma currently faced by the development of sleep medicine in China, and innovatively proposes a key path to construct specialty system of sleep medicine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This not only provides novel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and effective methods for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insomnia, but also offers substantial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guidance for advancing sleep medicine as an independent, standardized, and efficient specialty discipline in China, integrating advantag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and western medicine to serve healthy sleep needs of patients, has significant theoretical and practical guidance value.

[Key words] Yin and yang; Insomnia; Sanjiao; Qi transformation; Ascending, descending, entering, and exiting; Sleep medicine; Specialty development

[中图分类号] R2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5(c)-0121-07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1648

[基金项目]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新卫科教函〔2023〕3号)。

[作者简介] 邓德强(1972-),男,博士,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内分泌疾病、肾病。

收稿日期:2025-09-22)

修回日期:202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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