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1648
中图分类号:R22
邓德强1, 王诚斌2, 郭松涛2, 马丹1, 邓佳铭1
| 【作者机构】 | 1乌鲁木齐市中医医院内分泌科; 2新疆医科大学研究生学院 |
| 【分 类 号】 | R22 |
| 【基 金】 |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新卫科教函〔2023〕3号)。 |
不寐是指以经常不能获得正常睡眠为主症的疾病,主要表现为睡眠时间及睡眠深度的不足。轻者“入睡困难,或寐而不酣”,甚者“时时而醒,或醒后难复眠”,重者则“彻夜难寐,或似寐而未寐”[1]。目前现代医学多以镇静催眠类药物作为主要治疗手段,但多数药物普遍存在成瘾性,药后常伴头晕、嗜睡、日间精神不振等不良反应,导致患者治疗依从性降低。传统中医治病寻本,针对不同病因病机辨证施治,在临床疗效上显示出明显优势,且药后不良反应较少,更易被患者所接受。
但由古至今,有关“不寐”的论述较丰富,如阴阳立论、脏腑立论、君相立论、营卫立论、五志立论等,诸家各有所持,辨证角度不一,方药自不相同。吾效身医教有载,先后集诸家名师经验荟萃于一隅,尝以“调畅三焦气化”法论治不寐屡获佳效,故于此与诸位同道简述其要,以期为不寐病中医临证再拓新思路。
“三焦”历来是“藏象学说”中争论较多的部分,《黄帝内经》虽然指出“三焦”的名称、功能与部位,但不够明析,而其所指,实则有二:①为六腑之一,如《素问》[2]金匮真言论篇:“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皆为阳。”②为人体上、中、下三部之合称,如《灵枢》[3]营卫生会篇:“上焦出于胃上口,并咽以上贯膈而布胸中……”“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下焦者,别回肠,注于膀胱而渗入焉……。”《黄帝内经》谓其有形,而《难经》谓其无形,因此后世诸家就“有形与无形”则争论不休[4]。
“三焦”实为六腑之一,居于两肾之间,上连心肺及胸腔,下延肾脏与膀胱,内通五脏六腑,外连肢体肌肤,遍布全身。秉受五脏之浊气,泻而不藏,具有传化糟粕的作用,故又称为“传化之府”[5]。《类经》[6]藏象类篇述:“脏腑之外,躯体之内,包罗诸脏,一腔之大府也。”命门,实为相火源发之地,相火出命门潜行于周身日夜不息,为人身之真火,以应天阳,故称真阳。以人身脏腑气血皆属后天,唯得此火为先天,又称元阳、肾阳、元气、原气。相火行于膈上如雾,行于中脘如沤,行于脐下如渎,以三焦为径气化所至而成上中下三部(与“三焦”所别),分述则可称上焦、中焦、下焦,而非上焦、中焦、下焦三部是“三焦”也,因此上中下三部,皆为“三焦”之所辖。
三焦主体内水液的运行及代谢,亦是气血灌通道路。①理周身之气,主通行诸气(宗气、中气、元气),总司人体之气化,为原(元)气之别使。《难经》三十八难载:“所以腑有六者,谓三焦也,有原气之别焉,主持诸气。”指明三焦作为原气之别使,有统御诸气的作用[7]。《华氏中藏经》曰:“三焦者,人之三元之气也,号曰中清之府,总领五脏六腑、营卫经络、内外左右上下之气也,三焦通,则内外左右上下皆通也。其于周身灌体,和内调外,荣左养右,导上宣下,莫大于此也。”指出肾虽为元(原)气之根,然其布达周身需赖三焦为其运行[8]。由上,三焦统摄诸气的功能,本质上在于其为人体气机“升降出入”之通道,因此“三焦”的生理功能与气化作用密切相关。②具有疏通水道、运行水液、畅通百脉的作用,实为“升降出入”之通道。中医学认为,人体水液的正常输布与排泄,需要肺、脾、肾、膀胱、三焦等多个脏腑的共同参与[9]。然而,三焦作为其运行的场所具有输导津液的职能,是体内水液输布与排泄所必经之径,如《素问》灵兰秘典论篇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决”乃疏通之义,“渎”乃是指沟渠,“决渎”即开通水路之意。田合禄[10]认为,三焦是人体气化的重要场所,三焦气化功能正常则全身气机通畅。由上无不说明,三焦于人体无处不在,“三焦气化”是对水液输布与代谢协调功能的概括,其气以通顺为用,闭塞则百病丛生[11]。
“不寐”病因虽多,但其基本病机总属营卫不和,阳盛阴衰,阴阳失交。《中医内科学》从脏腑辨证将不寐分为肝火扰心证、痰热扰心证、心脾两虚证、心肾不交证、心胆气虚证5种证型,认为其病位主要在心,与肝、脾、肾等脏腑密切相关[1]。因此传统脏腑辨证虽是不寐诊疗的基石,体系成熟,方药丰富。但临证患者常证候交织,病机复杂,单一脏腑定位有时难以概括全貌,故脏腑辨证多为“横向的”“点对点”的关系。脏腑皆联于三焦,三焦作为气化之枢与水道之官,贯穿上焦心肺、中焦脾胃与肝胆、下焦之肾,三焦若气化失常,则内生风、火、湿、热、血瘀、痰浊、水饮、浊毒诸邪,致脏腑功能失和,阴阳失序。因此“三焦”辨证则不是将人体视为孤立脏腑关系的堆砌,而是看作一个以三焦为通道,气、水、火上下周流的整体,故三焦辨证多是“纵向的”“系统性”的关系,两者关系并非对立,而是互补与深化的关系。
“不寐”的核心病机是“阴阳不交,阳不入阴”,三焦作为“元气之别使”和“水谷之道路”,正是阴阳、气血、水火上下交通必经之径,因此,其壅塞不通或功能失常,则“水-气-火”代谢紊乱,营卫之气不得夜入于阴,阳浮于外而神不安舍,终致形神失济之“不寐”的病理状态。国医大师丁樱曾提出“三焦”形质说,并认为很多情志病、功能性疾病可从三焦郁滞论治[12];现代学者从临床与理论不同角度,论证“三焦针法”或配合中药调气化痰祛瘀,通利三焦、调和气血、平衡阴阳,从而恢复“阳入于阴”的生理状态,具有显著改善作用[13-14];此前,罗本华等[15]提出“三焦气化”是脑神功能活动的根本基础,指出脑神(即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情志等高级神经心理活动)并非独立存在,其外在表现与功能实现,深度依赖于“三焦气化”所生成和输布的气、血、津、精等精微物质。“三焦”作为气化场所,既维系脑神之居所——血与脑髓的充盈,又通过其气机运转将“五脏藏神”与“五志”整合为一个有机整体。故该病治当以疏利三焦为纲,通调水道为法,治疗上应首辨别阴阳、寒热、虚实,把握病机然后择方遣药疏利三焦气机,使气化复常而“神机得安”,决渎通利而“形神共济”。
《医理真传》[16]曰:“上焦统心肺之气……上焦天也……天气下降于地。”心肺位居于上,两者之气由上焦所统,其位在膈膜之上属天,天气沉降与地气上升相交,故上焦之气以降为顺。心肺位居上焦,盖心属火,主神明,《素问》[2]灵兰秘典论篇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肺属金,主气司呼吸并朝百脉,为水之上源,《素问》[2]六节藏象论篇曰:“肺者,气之本……通于秋气。”上焦若心肺协调,则气血和畅,神志安宁。若心肺有热,郁而不宣,必扰神明之舍,则病致不寐。或情志不遂,五志郁火,或外感温热之邪,或嗜食辛燥,而致心火燔灼,神明被扰。上焦火盛,则肺金受灼,一方面清肃失职,气机壅滞于上;另一方面则燥热伤津,津亏不能上承濡养心神,故《黄帝内经》[2]载:“肺气盛则脉大,脉大则不得偃卧。”心肺郁热相合,上焦气机壅塞,火热炎上,燔灼津液,终致神明失养、阳不入阴而病不寐,常伴有心烦、口干、舌尖红、脉数等象。
上焦火热为患,治宜顺应其位,清降疏利,吴鞠通《温病条辨》言:“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此“轻”字,非独指药物质地,更寓清轻宣透、疏泄气机之意[17]。张仲景立栀子豉汤治“虚烦不得眠”,开清宣郁热之先河。吴鞠通《温病条辨》更创制清营汤、银翘散等方,皆体现轻清走上、透热外达之旨。故心肺郁热所致“不寐”,徒用苦寒沉降直折其火,易冰伏气机,郁热难透,纯用滋阴厚味,恐滋腻恋邪,反碍气机升降。试以清、润、开、降四法相须为用为策:“清”者,如黄连、焦山栀、淡竹叶、连翘、莲子心清心泻火,黄芩、桑白皮、鲜竹沥清泄肺热;“润”者,如麦冬、沙参、百合、玉竹甘寒生津,润肺养心,使“壮火食气”得缓,心神得濡;“开”者,如郁金、枇杷叶、桔梗、薄荷轻宣肺气,开达上焦郁结,令热有外透之机;“降”者,如杏仁、瓜蒌皮、紫苏子肃降肺气,导热下行,引亢阳下潜,助心肾相交。四法正合“热者寒之”“燥者濡之”“结者散之”“高者抑之”之训。
总之,心肺郁热之不寐根在上焦气机壅滞、火热扰神、津液受灼。遵《黄帝内经》升降之旨,立足上焦,治以清泄火热、甘润生津、宣畅气机、导热下行之法,使上焦郁热得清,壅滞得开,津液得复,气机得降,则神明自安,寤寐复常。
不寐其因虽繁,然中焦脾胃与肝胆气机升降乖戾、寒热失和,实为核心之机。脾胃居中州,为气机升降之枢,肝胆司疏泄,协理一身之气机。《素问》[2]六微旨大论篇指出:“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中焦升降之机一旦窒碍,必上扰神明之府,夜卧不寐遂成必然。脾胃升降相因,乃气血化生、清浊分消之本。《素问》[2]经脉别论篇言:“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若脾虚失运,清阳不升,水谷精微无以奉心养神,心神失濡,方如灯膏之竭,神则难守其舍,此即《灵枢》[3]营卫生会篇:“老者之气血衰……其营气衰少而卫气内伐,故昼不精,夜不瞑。”反之,若胃气壅滞,浊阴不降,或宿食,或痰浊,内阻于中,郁而化火,循经上炎,扰动心神,如《张氏医通》[18]言:“脉滑数有力不眠者,中有宿滞痰火,此为胃不和则卧不安也。”肝胆郁滞则疏泄失职,木不疏土,则脾胃升降更窒。胆腑郁热,郁火妄动,循经上扰,亦令神魂不安。
中焦寒热不调,亦为不寐肇端,若胃中积热,或胆火内郁,灼伤津液,炼液成痰,痰热互结,上扰心神,则心烦懊恼,辗转难寐,《景岳全书·不寐》[19]谓:“痰火扰乱,心神不宁,思虑过伤,火炽痰郁而致不眠者多矣。”反之,若中阳不足,或肝经虚寒,寒湿内生或气机凝滞,亦致清阳不展,心神失于温煦濡养,则表现为神疲嗜卧然夜寐不实,或早醒后而难续。由上,调畅中焦气机之升降、协理其寒热虚实,乃疗愈该证核心之法则,亦即《素问》至真要大论篇:“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①升清降浊,宗李东垣“脾胃虚则九窍不通”之论,健脾益气以升清阳,如用补中益气汤之属;和胃降逆以导浊阴,半夏秫米汤(《灵枢》)即为临床之典范。疏利肝胆以助枢机,使木气调达,则土气自和,如四逆散、柴胡加龙骨牡蛎汤。②对寒热错杂证,施以辛开苦降、寒热并调法。张仲景诸泻心汤类方为此中圭臬,以黄连、黄芩之苦寒清上热,干姜、半夏之辛温散中寒,参、草、枣之甘温补中虚,共奏开痞除烦、调和阴阳之效;若胆热脾寒明显,亦可仿黄连汤(黄连、干姜、桂枝、人参等)或柴胡桂枝干姜汤之意化裁。③调升降、和寒热之际,必察其虚实之本。虚者(如脾虚、肝血不足),当在调气中佐以益气健脾(如四君子汤、归脾汤)、养血柔肝(如酸枣仁汤);实者(如痰热、食积、气郁),则须重在清热化痰(如黄连温胆汤)、消食导滞(如保和丸)、理气解郁。
升降悖逆则清浊混淆,寒热格拒则阴阳失交,心神被扰,寤寐失常,唯有谨遵“中焦如枢”之旨,执“调升降、和寒热、顾虚实”之法,复其脾胃升清降浊之功,利其肝胆疏泄调达之性,使阴阳之气顺接调和,方能令神归其宅,夜寐得安。
《灵枢》[3]营卫生会篇曰:“卫气昼行于阳,夜行于阴……常从足少阴之分间,行于五脏六腑。”肾藏元阴元阳,为水火之宅,乃阴阳相交、寤寐交替之宅。除先天禀赋之外,后天之本或因房劳、或因久病及年迈,而致肾阴亏虚,不能上济心火,则心火独亢于上,扰及神府;或肾阳衰微,不能蒸腾肾水上济,心火失于凉润制约,亦致虚阳浮越,乱及神府;更有肾精亏损,髓海失充,元神失养,呈昏沉欲睡却不得安寐之状。因此,水火失济乃致不寐是为重要病机,论治必以滋肾填精、交通心肾为要。
自《黄帝内经》以来,历代医家鲜有从肾论治不寐,《伤寒论》辨少阴病脉证并治载:黄连阿胶汤证之“心中烦,不得卧”,张仲景初开滋肾阴,清心火,交通心肾之法门,深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之旨。严用和《济生方》创制归脾汤虽但主调“心脾”,然方中重用熟地黄,实寓补后天以资先天,养心脾以助肾精复之意。张介宾《景岳全书》更力倡“阳中求阴”“阴中求阳”,其创制左归丸、右归丸等诸方,为求填补肾精、平秘阴阳,为从肾论治不寐奠定治法根基。《温病条辨》下焦篇吴鞠通虽立大定风珠、三甲复脉汤治“热邪深入下焦”之“心中震震,舌强神昏”等,虽非专为不寐设,然其峻补真阴、潜镇浮阳之法,实为肾阴大亏、虚风内扰、神不安舍之不寐提供重要思路,亦印证“欲阳之降,必滋其阴;欲阳之潜,必固其根”之理。
因此,下焦肾元亏虚所致不寐,其本在肾精不充、阴阳失调、水火失济,其标在心火亢扰、神明不安。故论治之要,必溯本求源,立足下焦,非单纯清心镇潜所能奏效,更忌见症治症。必遵“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及王冰所言“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之训[20]。医者或投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龟甲胶、阿胶等厚味填精;或佐黄柏、知母、玄参清相火而坚阴;或配肉桂、附子引浮越之虚阳下归肾宅;或伍磁石、龙骨、牡蛎重镇安神且潜纳浮阳。俾肾精充则髓海得养,肾阴足则心火自降,肾阳旺则蒸化有权,水火既济,阴阳调和,卫气循行复常,则神安其舍,寤寐自安。
“三焦气化”理论作为指导不寐辨证论治的重要法则,渊源有自。笔者在长期临证中,深受诸家名师经验启发,自觉运用“调畅三焦气化”之法,屡获良效。兹不揣浅陋,略陈管见,旨在梳理其核心辨证论治思路,为丰富该病的中医治疗策略提供实证。
患者,男,48岁,2024年10月15日主因“寐差1个半月”初诊于乌鲁木齐市中医医院特需专家门诊。患者1个半月前开始寐差,入睡困难,睡后易醒,醒后不易复眠,梦多眠浅。伴有尿道分泌物浊黏,憋尿困难,纳可,口干口苦,自觉口中发黏,腰部及下肢酸困,大便日行一次,质黏,余无明显特殊不适。舌边红,齿痕舌,苔黄而腻。中医诊断:不寐。西医诊断:睡眠障碍。病机:三焦湿热,邪之蕴结,上扰心神,下碍阳升。治法:分消三焦,清热利湿,调和升降,安神定志。处方:北柴胡9 g、黄芩9 g、法半夏12 g、炙甘草6 g、龙骨30 g、牡蛎30 g、远志12 g、酸枣仁15 g、合欢花12 g、首乌藤30 g、炒山栀9 g、生薏仁30 g、炒苍术15 g、瞿麦12 g、萹蓄12 g、覆盆子15 g、红藤12 g。共7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二诊(2024年10月21日):患者寐较前稍好,入睡困难改善,醒后可迅速复睡,梦少眠亦浅。尿道口分泌物减少但仍有,憋尿困难稍有好转,纳可,口干口苦已愈,口中发黏已无,腰部及下肢酸困同前诊,大便日行3次,质黏。右脉:迟沉而滑,苔薄黄腻。初诊用方:减生龙骨,加川萆薢20 g、珍珠母30 g。共14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三诊(2024年11月6日):患者寐渐可安,入睡困难已不觉,偶尔有做梦,易醒较少。尿道口分泌物症状继续好转,分泌物已少量,憋尿困难稍轻,腰部及下肢酸困不甚,纳可,小便调,夜晚起夜2次,大便日行1~2次,质黏,可解。脉象:弦滑而数,舌淡红,苔薄。初诊用方:减生龙骨,加川萆薢20 g、茯苓12 g、玉竹12 g、甘松12 g、炒白术15 g、芡实15 g、益智仁12 g。共14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四诊(2024年11月25日):患者睡眠基本已恢复正常,每夜可安睡6~7 h,入睡迅速,中途无易醒,偶有轻梦但不影响睡眠质量。尿道口分泌物未再出现,憋尿控制力显著增强,夜尿已经减少至1次/夜。腰部及下肢酸困感消失,纳可,口中和,无口干口苦。大便日行1次,质软成形,黏滞感已愈。三诊用方:减瞿麦、萹蓄、红藤,加佩兰6 g、砂仁10 g,柴胡、黄芩、炒山栀、生薏仁、远志、酸枣仁、牡蛎均减量。共7剂,每日1剂,水煎400 ml,分早晚饭后温服。
随访(2024年12月25日):患者自述末次治疗结束后,疗效巩固良好,睡眠状况尚能保持稳定,整体眠质显著提升,未见复发迹象。
按语:本案“不寐”乃三焦气化失司,湿热氤氲为因。初诊时,上焦气郁化火,扰动心神而寤寐不安;中焦枢机壅滞,升降乖戾致口干口黏;下焦湿热下注,膀胱气化不利见浊溺、腰酸。舌边红而苔黄腻,正是“三焦湿热”胶结之明证,法当疏利三焦,复其气化之常。初诊处方,君药以北柴胡、黄芩为君药;柴胡疏达三焦气机,透解上焦郁热;黄芩苦寒,清上焦之火,兼燥中下之湿,两者相伍,共成疏清并举之势,直折病势。臣药分两组,一组以法半夏、炒苍术、生薏仁为臣药,燥中焦之湿,运中焦之脾,使湿无所聚;另一组以瞿麦、萹蓄、红藤为臣药,清利下焦湿热,通利水道,使邪从溲出。佐药以炒山栀清泄三焦郁火,助黄芩之力;以龙骨、牡蛎潜镇安神,敛浮越之阳;以远志、酸枣仁、合欢花、首乌藤养心安神,解郁助眠;更佐覆盆子,于清利之中稍固下元,防疏泄太过。以炙甘草为使药,调和诸药,固护中州。全方融分消走泄、升降调和、安神定志于一体,乃“通中寓守”之笔。二诊加减,因势利导,患者上焦郁火已平,湿热渐退,故寐况改善,口干苦黏已愈。然下焦湿浊未清,故尿道症减而未除。初诊方减生龙骨,因其质重沉坠,上焦热清则不必过用镇坠;加川萆薢20 g,取其善利湿浊、分清别浊之功,专攻下焦残留之湿浊,助瞿麦、萹蓄之力;加珍珠母30 g,替代龙骨部分职能,质重能镇,性寒可清,长于清肝宁心,针对残余之眠浅梦少,此时大便日行3次质黏,乃湿邪外泄之途,亦为调整提供依据。三诊转方,培土固本,心神渐安,病机转至中下二焦。湿热胶结之势已渐解,但脾气受戕、下元不固之象显露(便黏、夜尿2次)。故在二诊方基础上,加炒白术15 g、茯苓12 g,与苍术、薏苡仁共筑健脾运湿之堤防;加芡实15 g、益智仁12 g,与覆盆子协同温补固涩下元,以改善夜尿;加甘松12 g,醒脾开郁,悦志安神;尤妙在加玉竹12 g,于大队温燥渗利之中,润养以防伤阴,体现“润燥相济”之意。此诊之法已由“分消三焦”转向“运中枢以溉四旁,固下元以助气化”。四诊收功,轻清调理,三焦气化复畅,湿热十去其九,诸症平复。故减瞿麦、萹蓄、红藤,因此阶段攻伐之下焦湿热通利药已非必需,恐过利伤正;减柴胡、黄芩、炒山栀、生薏苡仁、远志、酸枣仁、牡蛎之量,因主证已去,当以轻剂调理,中病即止;反佐佩兰6 g、砂仁10 g,芳化醒脾,激荡中焦生发之气,使余湿自化,全方药力由“清泄”转为“运化”。终以轻剂安神收功,全赖三焦气化得复,阳升阴降各循其道——上焦得清则神安其宅,中焦得运则津液四布,下焦得通则浊邪自去。本案示人“不寐”之治,非独镇心安神一途,斡旋三焦气化,使“上如雾、中如沤、下如渎”各司其职,实为治本之要义。
作为一线临床医师,诊治“不寐”患者的数量持续攀升,其病理机制亦日趋复杂。传统中医理论中较单一的“心肾不交”或“胃不和则卧不安”等认识,已难以全面解释目前该病之因机,加之社会广泛存在的精神心理压力、不良生活方式、慢性基础疾病及多种环境因素。让“睡眠问题”从一个相对单一的病症,已形成多系统而复杂的病理状态,传统诊疗手段则有限,对复杂病情治标不治本。因此,未来学科的发展方向,必是为了构建一个能应对“复杂”和“庞大”的诊疗新体系,从而突破临床工作的瓶颈,推动睡眠医学的纵深发展。
随着社会快速发展和生活压力渐重,“睡眠障碍”已成为影响中国人健康的重要因素之一,《中国睡眠研究报告2024》[21]最新数据显示,约1/3的中国居民患有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而在中国目前学科建设体系中,睡眠医学尚未被确立为独立的二级或三级学科[22]。因其显著的跨学科属性,涉及多个医学领域和专业方向,直接导致国内各级医疗机构在设立“睡眠医学”相关科室时呈现出差异性,如仅有少数三甲级医院或精神类专科医院配设独立的“失眠专科”门诊外,更多的则是将“睡眠障碍”整合于心身医学科、心血管内科(心病科)、神经内科(脑病科)、精神科(神志病科)或中医科等不同科室之下。依托于不同母学科所建立睡眠诊疗单元,因此受限于其基础学科的特定优势及后续系统培训的缺失,常在诊疗能力上呈现明显的不均衡发展。在科室人员架构上极为多元,即使在诊疗上体现出一定的多学科协作特征,但学科与学科间固有的专业壁垒及标准化诊疗流程的缺位,仍制约科室实际效能的发挥,致现阶段能提供覆盖各类睡眠障碍疾病的实施标准化诊疗的能力,亦显不足。中医医院虽普遍将睡眠障碍诊疗纳入中医科或神志病科诊疗,但多数仍沿袭传统方药与针灸治疗,未能充分整合现代睡眠监测技术与中医辨证体系,限制诊疗的系统性与精准性。事实上,此类“专科建设”的短板不仅干扰与睡眠相关疾病的诊疗能力,而且迟滞中国“睡眠医学”的有序发展进程。
破解上述困局的核心,在于构建具备跨领域整合能力的专业化医师团队。目前亟须突破单一学科背景的局限,建立系统化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机制。首先,任务是强化“基础理论”融合教育,要求医师自身不仅精通本专业,还需系统掌握神经生理学、精神病理学、呼吸病学等相关现代医学知识框架。同时需深入学习中医睡眠理论如“阴阳寤寐”“心神统摄”等核心学说,以及“五脏与睡眠”相关辨证体系,从而形成中西医结合的知识结构。其次,需设计标准化的“临床轮转与实践路径”,确保医师能在心身医学科、神经内科、精神科及中医科等关键关联科室进行下沉式学习,深度参与各类“典型”睡眠疾患的完整诊疗流程,积累交叉学科实践经验。在中医科室轮转中,应注重培养医师运用四诊信息采集、体质辨识、证候要素分析等方法,结合多导睡眠监测等现代技术,开展睡眠障碍的中西医整合评估。还要建立常态化的多学科联合“病例讨论与会诊制度”,强制打破专业壁垒,在实践中锻炼专科医师团队协作与复杂病例的综合研判能力。会诊中应明确中医参与决策的机制,如针对难治性失眠,需由中医师提出辨证施治方案并与西医团队共同制订整合治疗路径。再次,需依托国家级学术组织或区域医疗中心,制订统一的专科医师“进阶培训大纲”与“能力评估体系”,其中须包含中医睡眠医学模块,并设定中西医结合诊疗能力为核心考核指标,并辅以持续的“继续教育”项目,确保知识体系实时更新,诊疗行为严格遵循“循证医学原则”与“标准化路径”。最后,方能渐渐培养出既能发挥中医整体辨证论治特色,又能熟练运用现代诊疗技术,且可跨学科协作的“高水平”睡眠专科医师队伍。
“睡眠医学”作为一门高度交叉融合多领域学科,其诊疗体系具有鲜明的专业独立性,迥异于传统内、外科的模式。为此,还需构建多层次的加强机制:①夯实院校教育基础。鼓励与支持有条件的高等医学院校设立“睡眠医学”专业方向,或在相关学业中增设该学科的核心课程模块。②强化执业后继续教育。面向该专科临床医师群体,设计并实施结构化的睡眠医学专项能力提升项目,重点加强中医适宜技术(如针灸、耳穴、中药熏蒸等)在睡眠障碍治疗中的规范培训,通过系统学习与严格考核,确保其达到专科执业较高水准之上。③建立专业化认证体系。应由国家卫生健康主管部门主导,建立并推行符合中国国情的睡眠医学专业人员资质考核与认证制度,并探索将“中西医结合睡眠医学医师”作为亚专业方向纳入认证体系。④构建特色发展专科。各级医疗单位,特别是中医医院应率先打破现有科室组织与行政壁垒,在院内整合相关科室力量,组建实体化“睡眠医学中心”,配设独立单人病房、标准化的多导睡眠监测室、中医特色评估室(如引入四诊合参辅助系统评估睡眠相关证候)、认知行为治疗室及中医非药物疗法(如针灸、耳穴、中药熏蒸)治疗区,实现“评估-诊断-治疗”一站式诊疗。⑤制订(中西医)标准化诊疗路径。由中心组织联合多学科专家,依据最新指南与共识,特别是融入中医整体观、辨证论治及特色疗法优势,共同制订覆盖失眠、睡眠呼吸暂停、不宁腿综合征等核心病种的《中西医结合睡眠障碍临床诊疗路径》,并明确各阶段中医药介入的指征与方法,如在失眠急性期可采用认知行为治疗联合安神中药,慢性维持期则以针灸结合体质调理为主。⑥强化内涵管控质量。睡眠医学中心应建立常态化的多学科联合查房、疑难病例讨论及病例质控例会制度,运用信息化手段(如建设睡眠专科电子病历模板与数据库)追踪疗效,持续性优化诊疗方案,通过已有中心引入“中医证候-患者多导睡眠图参数”关联分析系统,实现诊疗方案的动态个体化调整,显著提升疗效稳定性。⑦各级医疗单位应积极与高校、研究所或其他医院建立合作关系,开展基于“临床问题”的中医睡眠医学应用研究(如既定方剂、膏方、针灸方案的循证评价),持续推动科研成果落地与诊疗水平提升,其结果直接转化为临床路径优化依据。
唯有通过实体平台支撑、标准路径引领、严格质控保障、持续科研驱动的“四位一体”建设策略,各级中医医院的“睡眠医学专科”方能率先突破“碎片化”诊疗困境,形成核心学科竞争力,最终才能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及广大患者群体。
《医理真传》[16]曰:“三焦之气,分而为三,合而为一,乃人身最关要之府,一气不舒,则三气不畅。”因此究其根本,三焦之气实为一气,一焦气机不畅而三焦气机亦不畅。上焦心肺郁热以燔灼扰神,法当清润开降;中焦脾胃肝胆失和,重在调虚实、和寒热以复升降之轴;下焦肾元亏虚,须滋填既济以固阴阳之根。此辨治体系,通过疏调三焦通道,使水津得布、气火归元,终达形神共济之效。目前“睡眠医学”在国内医疗体系中的学科发展尚显薄弱,未来当以夯实专科根基、完善人才梯队、创新诊疗思维,最终方可构建出更优效的睡眠健康管理体系,使“安寐”之愿得偿于中西智慧之交辉。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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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construction of “sleep medicine” specialty system from experience of “sanjiao qi transformation” i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insom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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