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0266
中图分类号:R246.6
谢美琪1, 张京兰2
| 【作者机构】 | 1湖北中医药大学针灸骨伤学院; 2武汉市中医医院脑病科 |
| 【分 类 号】 | R246.6 |
| 【基 金】 | 湖北省中医药科研项目(ZY2025L179)。 |
血管性痴呆(vascular dementia,VaD)是以脑血管损伤为病理核心的神经认知功能障碍综合征,是痴呆常见的第2个亚型,归属中医学“呆病”“健忘”“郁证”等范畴,多数患者是在缺血性脑卒中或出血性脑卒中等急性脑血管事件发生后1~3个月,逐渐出现认知功能障碍,若未及时干预,6个月内进展为明确VaD的概率可达20%~30%[1]。随着老龄化加剧及代谢性疾病高发,中国流行病学调查显示,60岁以上老年群体VaD患病率达1.6%,其进行性认知衰退与神经功能缺损已严重威胁中老年健康[2]。VaD作为慢性进展性疾病,起病隐匿,早期多表现为轻度记忆减退、执行能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等非特异性症状,易与老年人正常衰老相混淆难以鉴别,发病后病程迁延,逆转艰难,病情易反复,致呆气深重,髓海渐枯,终至元神涣散,不可复振。目前西医治疗以控制血管危险因素、延缓病程进展为主,但尚缺乏改善血管因子的特效药物。中医针刺疗法具有多靶点调控优势,如改善脑血流灌注、调节神经递质、抑制氧化应激等,在VaD治疗上独具特色[3]。明代李时珍于《本草纲目》中言“脑为元神之府”,精、气、神一体而互化,元神又以元气为物质基础。基于此,本文分析VaD发病特点及其元气的关系,论证从元气“通、补、敛”三法协同角度探讨干预VaD的针刺选穴与施治思路。
《难经》言:“气者,人之根本也。”明确元气源于肾中先天之精,依赖脾运化的后天水谷精微充养,贯穿生命始终。《素问·痿论篇》提出:“肾主身之骨髓。”《灵枢·经脉》曰:“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肾藏精生髓,髓海的生成与充盈直接受制于元气,元气充足则肾精得化,髓海上行濡养脑窍;反之,元气亏虚则肾精不足,髓海渐空,脑失所养,神机失用,发为痴呆。《灵枢·海论》曰:“脑为髓之海,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与现代VaD的认知衰退、执行功能障碍高度契合。VaD病程迁延,常继发于中风,前人总结其病机是“虚、痰、瘀”致神机失用,病位在脑,与肾、脾、肺等脏腑密切相关,以肾虚、髓海不充为本,痰浊和瘀血为标发展。笔者认为VaD核心病机为元气的病理变化,元气亏虚致“痰瘀内生、脑络阻滞”的病理过程,是以虚证为主的虚中夹实证,治宜选用以调补元气为主,加以活血化瘀通络。此病多发生于中老年群体,老人多虚,日益耗伤,需加以固敛,谨护元气,防治痴呆。
元气是人体最根本、最原始的气,乃生命活动的原动力,具有推动生长发育、维系生殖功能、维持脏腑功能平衡之效。其盛衰既受先天禀赋影响,又赖后天调养,元气亏虚则诸症丛生,如《医林改错》言:“小儿无记性者,脑髓未满;高年无记性者,脑髓渐空。”多见于年老体弱、久病耗损、劳逸失度或情志失调者,此类人因生理性衰耗已致元气虚损,复受外感六淫、内伤积损等因素加重病理性消耗,使元气进一步亏虚,进而痰聚邪滞、气机不畅、瘀阻脑络。《金匮要略》曰:“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印证元气不足则脏腑功能失调、脑窍失养,病邪易侵,故养护元气是既病防变的根本。若元气生化不足,精微不得上输,脑络失于濡养,血管弹性下降、血液灌注不足,易形成脑络脆弱的病理状态,即元气不足是脑络易损、急性血管病变发生的根源。
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生化之源,两者亏虚则元气化生不足。肾与脑关系密切,肾中精气可充养脑髓、维系神明。《灵枢·口问》言:“上气不足,脑为之不满,耳为之苦鸣,头为之苦倾,目为之眩。”指出肾气不足致脑髓空虚、神明失用。《中西医汇通医经精义》言:“事物所以不忘,赖此记性,记在何处,则在肾经。”进一步阐明肾对记忆、认知功能的关键作用。“脑髓”是脑内神经元和神经营养因子,“补肾填髓”可促进神经元能量代谢、激活神经营养因子,从而改善记忆衰退。脾主运化水谷精微以化生气血、濡养脑髓。《类经》曰:“脾藏意,神志未定,意能通之,故为谏议之官。虑周万事,皆由乎意。”提示脾与思维活动的直接关联[4]。若脾气亏虚,气血生化不足、精微不得上输,脑髓失养则神机不利,引发认知下降、记忆减退等痴呆表现。国医大师邓铁涛强调VaD以脾气亏虚为本、虚实夹杂,治疗需以益气健脾为要[5];滋补脾胃方可有效改善脂质过氧化损伤所致的痴呆症状,佐证脾对脑功能的维系作用。
元气化生不足易在脑络中催生痰瘀病理产物,这些病理产物长期隐匿存在,成为急性脑血管病变的易感条件,当外部诱因如血压骤升、情绪激动等出现时,脆弱的脑络易破裂出血或隐性痰瘀急剧积聚、堵塞脑络,最终引发VaD急性起病。气能化湿,气虚则痰生,元气亏虚首伤脾肾,脾失健运则水湿不化,肾失温煦则水液失司,终致痰浊内生,蒙蔽脑窍,神机被扰,出现认知混沌、行为异常,即“痰势最盛,呆气最深”;此外,痰浊阻滞气机,进一步影响气血津液的化生与运行,加重脾肾亏虚与元气耗损,形成“虚→痰→更虚”的恶性循环,正如朱丹溪《丹溪心法·健忘》指出:“健忘者,精神短少者多,亦有痰也。”现代研究显示,“痰浊”与脂质代谢异常形成、易聚及沉积难消密切相关,水液运化失常导致的痰浊病理产物逐渐黏附血管壁、影响血流,可引发脂质沉积、微管相关蛋白过度磷酸化,与VaD脑内神经退行性改变的特征相契合[6]。
气血不虚不滞,虚则无有不滞,元气亏虚则推动无力,血行迟缓而成瘀;或因痰浊阻滞脉络,血行不畅加重瘀滞,终致瘀血阻窍。《伤寒论》曰:“阳明证,其人喜忘者,必有蓄血。”与VaD继发于脑血管损伤的病理特点高度一致。《医林改错》曰:“凡有瘀血也,令人善忘。”《伤寒论》曰:“本有久瘀血,故令喜忘。”均明确瘀血是VaD的直接致病因素。瘀血阻滞脑络,一方面使气血精微无法上输濡养脑髓,导致元神失聪、认知衰退;另一方面瘀血与痰浊相搏,胶结脑窍,进一步损伤脑络,加重神机失用。现代研究显示,血瘀的产生基于血小板活化,血小板活化在血液循环、血栓形成及血液流变性异常等各个环节均起到重要作用,可导致脑组织缺血,造成神经功能受损,最终发展成VaD[7]。
久病即痼疾,指久治不愈之病,久病入络其传变方向为从经脉深入阴络,由于阴络细小深隐,易受阻滞,故络病具有难治性与进展性;久病入络的过程中,正气受损,可因虚致实,导致气机紊乱、血行失和、水液代谢失调,最终形成以虚、滞、瘀为基本特点的证候特征。络主血,故络病多与血及血管病变相关,而VaD作为老年期常见痴呆类型,以高级神经认知功能障碍为主要表现,其病情由轻渐重、病程冗长且反复发作,故其发病切合久病入络的病机特点。有学者提出脑络属阴络,脑络的阻滞或损伤可导致脑部气血运行不畅,进而影响脑髓的充养,导致神志不清、认知障碍等症状[8]。久病入络还蕴藏着重要的中医学治未病思想,提示对VaD发生的潜病、前病状态提前进行多级预防,倡导健康的生活方式,对高血脂、动脉硬化等危险因素进行干预,未病时需培元保元、重在预防,既病则应养元复元、培元健脑,提前阻断“入络”的各个环节。
清代王清任指出:“元气既虚,必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VaD最常见的证型为肾精亏虚型,实证以痰浊阻窍、瘀血阻络为主。高血压、高血脂、动脉硬化等慢性疾病为VaD的发生提供病理演变的温床,推动痰浊、瘀血积聚,久而化毒,形成“毒损脑络”的病机。20世纪90年代,王永炎院士[9]提出“毒损脑络”理论,认为毒邪损伤脑部微小血管、神经及脑髓,扰乱气血阴阳平衡,导致脑络瘀滞、脑络不通;高颖等[10]进一步提出“浊毒损伤脑络”假说,认为痰瘀久结可转化为内生邪毒,损伤脏腑经络;胡玉立等[11]细化为“毒蕴-络损-髓伤”的病理过程,指出“毒损脑络”最终导致髓减脑损、神明失聪,影响认知功能;李瑞洁等[12]讨论痰毒、瘀毒、热毒留滞损伤脑络,致脑络失养,髓海空虚,引起VaD的情况,认为“毒损脑络”病机学说恰当。脾肾亏虚、元气之本的根本隐患尚未纠正,而痰瘀留滞、脑络损伤的病理机制持续存在,一旦再次出现诱因,连接“虚”与“实”的代偿平衡被打破,易再次引发疾病急性复发,两者的联系决定病情的进展与预后。
基于VaD“元气亏虚为本、痰阻瘀停为标、脑络郁滞为关键”的病机,针刺治疗应以调复元气为核心,确立“补其不足、通其瘀滞、敛其耗散”的“通、补、敛”三法协同方案,其中补法是治疗的基础,旨在恢复元气的生成与储备;通法是治疗的关键,致力于疏通元气运行通路、祛除病邪;敛法是治疗的保障,着重防止元气耗散、巩固治疗效果。三者结合使元气“充而不滞、通而不散”,实现“养元、通络、醒神”的治疗目标。
通法的核心在于疏通脑络郁滞,祛除痰瘀,恢复元气正常运行。痰瘀是该病发生、恶化的病理基础,是疾病之标,应以活血化瘀通络为治疗大法。实验研究显示,化瘀通络治法能改善血液循环,降低血液黏度,促进组织修复,改善大脑功能,从而延缓脑萎缩进程[13]。主要适用于急性脑卒中后认知障碍、病情急性加重期,或辨证属“痰浊阻窍证”“瘀血阻络证”的患者。临床多以头重如裹、胸闷痰多、舌淡苔白腻、脉滑或头痛固定、肢体麻木、舌暗有瘀斑、脉涩为表现。
活血化瘀宜选取血海、合谷、太冲等穴。脾主统血,血海作为脾经要穴,即承载“血之归聚”的特性,《针灸大成》载其“主女子漏下恶血”,点明其调节血行、消散瘀滞的功效;太冲为足厥阴肝经的输穴、原穴,具有补益肝血、调畅肝气的功效,与合谷并称“开四关”,清热泻火解毒、通调气血,改善脑循环。化痰开窍宜选取丰隆、中脘等穴。丰隆为足阳明胃经的络穴,具有联络足阳明与足太阴表里两经的作用,且被称作“治痰要穴”,在调理脾胃功能和化痰通窍方面具有独特优势;中脘能健脾助运,具有祛湿除邪的功效。通络醒神可配以水沟、内关等穴。水沟为督脉经穴,具有醒神开窍之功;内关为心包经的络穴,宁心通络,针对“痰瘀蒙蔽脑窍”病机,恢复神机功能。
补法的核心在于补益先天与后天之本,以恢复元气的生成与运行。VaD的根本病因是元气亏虚致精、血、髓互化障碍,髓减脑消,神明失用。主要适用于痴呆后期髓海失充,智能下滑,如慢性稳定期、病情迁延不愈者,治疗应重视补益脾肾、填髓益精,促进精、血、髓互化,发挥大脑正常生理功能。辨证多属“肾精亏虚证”“脾气亏虚证”患者,临床常表现为失认失用、记忆模糊、伴腰胫酸软、齿枯发脱,舌瘦、脉沉细等虚衰之象或以神疲乏力、食欲不振、腹胀便溏、舌淡胖有齿痕、脉弱为表现[14]。
补肾益精宜选取肾俞、太溪等穴。肾俞为肾之背俞穴,太溪为肾经原穴,两者共奏补肾填精、化生气元之效,以充先天之本;太溪为足少阴肾经的输穴、原穴,《难经·六十六难》言:“五脏六腑之有病者,当取其原也。”因此,太溪具有补益肾气、填精益髓之功。健脾益气宜选取足三里、关元、气海等穴。足三里为“后天之本”要穴,为足阳明胃经的合穴、胃腑下合穴,遵循“合治内腑”的原则,具有激发足阳明经经气、补益脾脏胃腑的作用[15];气海为元气汇聚之处,与关元为任脉之穴布于腹中,可调畅中气、健脾温肾,三穴协同补养后天,资生元气。填精益髓可配以百会、四神聪等穴。百会属于督脉经穴,为“诸阳之会”,位于头项部可升提清气以养脑,联合四神聪直接作用于脑窍,增强填髓健脑之效。
敛法的核心在于针对中老年“元气易散”的特点,收敛耗散之气,巩固治疗效果。通过调心肾、固元气实现对神志的收摄与安藏,使元气固守敛藏于人体而不乍泄耗散,藏精亦藏神,同时具安神益智之效,维持元气的内守与稳固。主要适用于VaD病程中元气耗散明显、病情反复难愈的阶段,如久病体虚者,病程长,多次中风发作后,身体极度虚弱,临床多以神疲肢软、自汗不止、动辄气喘、舌淡苔白、脉弱无力为表现。
固肾敛精宜选取志室、关元等穴。志室助肾藏精,关元“为男子藏精,女子蓄血之处”,为真元之根、元气之关隘;关元统调任督二脉,温补肾阳,两者协同防止肾精耗散,以达补肾益精、填充脑髓之功。藏神定志可选取神门、大陵等穴。神门为手少阴心经原穴,心主神明而脉舍神,其核心作用在于宁心安神以“藏神”,通过疏通心经气血,使涣散之神归于心舍,其可激活患者语言与认知功能,而语言评分改善恰是“神有所藏”的外在体现,对恢复患者与外界的正常交流意义显著;大陵作为心包经原穴,能直接调动心包经气血,快速疏通心脉瘀滞,改善“痰瘀蒙蔽心窍”导致的心神损伤,针刺大陵可改善VaD患者神经功能缺损症状,缓解焦虑、烦躁等神乱表现,改善记忆减退、注意力不集中[16]。二穴配伍可“双重调心”,神门偏于“补心阴、养心神”,针对“心阴不足致神疲”;大陵偏于“通心脉、清邪热”,针对“心脉瘀滞致神乱”,两者协同既能快速安定神志,又能改善心神失养的本虚。
VaD的核心病机在于元气失调,其发病以“元气亏虚、肾虚络损”为根本,“痰阻瘀停、蒙蔽脑窍”为首因,“气血失调、脑络郁滞”为关键。基于元气理论确立的“通、补、敛”三法针刺方案,临床需避免“固定选穴”的机械应用,注重主次选穴灵活搭配,如通法治疗时,若患者合并肢体偏瘫,可在血海、丰隆基础上加曲池、足三里通经活络;补法治疗时,若伴头晕、耳鸣,可在肾俞、太溪基础上加悬钟益髓健脑;敛法治疗时,若伴焦虑、烦躁,可在关元、神门基础上加太冲疏肝宁神。同时选穴侧重应结合病程调整,因急性脑血管病变出现痴呆加重时的急性期以通法选穴为主、补法选穴为辅,快速祛邪通络;稳定期以补法选穴为主、敛法选穴为辅,充养元气并防耗散;恢复期可“补敛结合”选穴,巩固疗效并降低复发风险,体现中医“标本同治、整体调节”的优势。该思路为VaD的针刺治疗提供理论依据和运用思路,后续可进一步结合现代研究探索其多靶点作用机制,为提高临床疗效奠定基础。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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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and analysis on the three acupuncture methods of “dredging,tonifying and astringing” in the treatment of vascular dementia based on the theory of vitality
谢美琪(2000.11-),女,湖北中医药大学针灸骨伤学院2023级针灸推拿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针灸防治心脑血管疾病及神经系统疾病的研究工作。
[通讯作者] 张京兰(1981.6-),女,硕士,副主任医师,武汉市中医医院脑病科主任,主要从事针灸防治心脑血管疾病及神经系统疾病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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