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70334
中图分类号:R277.5
邓媛媛, 张勉之, 张赛, 马钰
| 【作者机构】 |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肾病科 |
| 【分 类 号】 | R277.5 |
| 【基 金】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2074242) 中央高水平中医医院临床科研业务费资助项目(DFRCZY-2024 ARC-003)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2024-JYB-XJSJJ-025)。 |
糖尿病肾病(diabetic nephropathy,DN)是糖尿病最常见且危害严重的微血管并发症之一,已成为导致终末期肾病的首要病因[1]。目前现代医学以严格控制血糖、血压及应用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抑制剂为主要治疗手段,虽可一定程度延缓疾病进展,仍难以有效阻断肾功能的持续性恶化,患者远期预后改善依然有限[2]。在中医理论体系中,DN可归属于“消渴”“水肿”等范畴。其核心病机普遍认为源于消渴日久,气阴两伤,病久及肾,致肾元亏虚,在此基础上瘀血、痰浊阻络,形成本虚标实、络脉瘀阻的复杂病理状态[3-4]。临床实践与研究显示,中医药在延缓DN进展、改善症状、保护残余肾功能方面具有独特优势,系统评价提示其具有良好的有效性和安全性[5-11]。
“以通为补”作为中医重要治则,植根于《黄帝内经》“疏其血气,令其调达”之思想,强调通过调畅气血、疏通壅滞以恢复脏腑正常功能[12-14]。叶天士等医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通补阳明”等具体治法,阐明在正气虚损兼夹瘀、痰、滞等邪实阻滞的病理状态下,“通”法可行气活血、涤痰开结,其本身即有助于正气恢复,具有寓补于通之妙。然而,在目前DN的中医临床与研究实践中,对这一理论体系的系统应用与深入挖掘仍显不足。因此,本文立足于“以通为补”理论的核心内涵,系统阐述其在DN治疗中的指导意义与具体应用策略,以期为临床提供新的辨证论治思路。
中医历来重视“通”法,早在《黄帝内经》已有“六腑以通为用”之论,强调腑气通畅对维持人体气化功能的重要性[15]。至清代,叶天士进一步提出“久病入络,气血不行,当以通络为务”,从而将“通”法的应用从“通腑”拓展至“通络”,实现理论范式的跃迁。在DN中,“通”不仅指行气活血、化瘀祛浊等祛邪手段,而且包含调畅气机、恢复气血周流的核心思想[15]。正如“大气一转,其结乃散”所述,通法可通过疏瀹壅滞,重建脾升胃降、肾司开阖的正常功能,使水液得以布散,精微得以固摄,浊瘀得以排泄,从而恢复机体正常的代谢秩序[16]。在这一语境下,“通”即具有“动补”的特性:非静守而成,乃通过流动、疏通实现正气复建。现代药理学研究显示“以通为补”提供佐证,通络类药物(如雷公藤、水蛭、地龙等)可通过改善肾间质微循环、抑制纤维化通路激活、调节免疫微环境等多靶点机制,延缓DN进展,从科学层面诠释“通可生新”的理论内涵[17-21]。
DN的病机本质为本虚标实,虚主要指脾肾气阴两虚乃至阳虚,实则为瘀、痰、湿、浊等病理产物蕴结肾络,因此治疗须恪守“通补相济”原则[22]。一味壅补,如过度益气养阴,反而滋腻碍脾,阻碍气机,加重络脉瘀滞;单纯攻邪,如猛力逐瘀泻浊,易进一步耗伤正气,导致虚者更虚。故“通补”之关键,在于“通中寓补”,即在祛邪通络的同时顾护脏腑气化功能,实现邪祛而正不伤、正复而邪不留的治疗目标。如黄芪配地龙,益气与通络并行,扶正祛邪相得益彰;熟地黄伍丹参,养阴与活血相协,润络而不滞瘀。
国医大师张大宁教授强调,DN发生和发展的核心病机为“肾虚血瘀”。临床可见蛋白尿、水肿等表现,治疗必须贯彻“通补兼施”之法,并应根据疾病阶段动态调整通补比例:早期以脾肾气虚为主,瘀滞较轻,通补比例可取7∶3,侧重通络以防传变;至中期浊毒内蕴,虚实夹杂,则宜调整为5∶5,攻补相当;若进展至晚期肾功能严重损害,虽需泻浊排毒,但仍需重视固护残存肾元,通补比例亦可适时调整[23]。这一动态权重治疗模型突出中医“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的辨证思想,与《医宗必读》中“治积之法,当分初、中、末三法”一脉相承,强调病证结合、分期立法,以恢复肾络功能、维系精微固摄[24]。吕仁和教授指出,在“虚瘀互结”的全病程中,应重视“分期论治”,通过病期辨证提高治疗的精准性和有效性,从而全面提升DN的临床效果[25-26]。
DN起病常与长期饮食不节密切相关。过食肥甘厚味,损伤中焦脾胃,运化功能失常,致使水谷精微不能正常输布,反凝为湿浊邪气。该认识与《素问·奇病论》“此人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一脉相承。中焦气机壅滞,脾不升清,胃失和降,清浊相混而下趋,形成蛋白尿。现代医学研究进一步支持该理论:高脂高糖饮食可激活肾脏内炎症信号通路(如NF-κB),促进炎症因子释放,加速肾小球硬化与DN进展[27-28]。从分子机制层面印证“中焦壅滞-精微下泄”的传统病机路径。
DN的发生内在基础为先天肾元亏虚,即“伏损”之内涵,其理论渊源于《黄帝内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整体观念[29-30]。国医大师吕仁和教授在此基础上提出“肾络微型癥瘕”学说,指出消渴病日久不愈,虚损隐伏于肾络,气血涩滞,渐成微观癥瘕,致络道阻塞,病深难解[31-32]。该理论与现代医学中“代谢记忆”效应高度吻合:即使后期血糖严格控制,高糖所诱导的氧化应激、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积累等仍可持续促进肾纤维化与结构损伤,可理解为中医“伏瘀化癥”在细胞与分子层面的体现[33-34]。
若病情迁延,湿浊内停,聚而成痰;血行涩滞,结而为瘀,痰瘀互结,缠塞肾络,则进入DN中期演变阶段,符合叶天士“久病入络,其邪必深”的论断[22]。肾络为痰瘀阻滞,水液代谢与精微输布严重失常,上则水泛为肿,下则精微下泄成蛋白尿。现代肾活检病理可见系膜区扩张、基底膜弥漫性增厚及细胞外基质积聚,这些结构性改变可视为中医“痰瘀互结、肾络缠塞”的形态学证据[35-36]。
DN晚期由实转虚、因实致虚的特点显著,呈现气阴两虚甚至阴阳两虚的本质转变。肾元衰败,气化无能,开阖失司,致精微不固而漏泄(蛋白尿持续),水液不行而泛滥(水肿加重)。研究显示,该阶段足细胞发生凋亡、裂孔隔膜结构损伤(如nephrin表达下调),与中医“肾失封藏”理论高度相通[37-38]。黄芪、生地黄等益气养阴之品可通过上调足细胞关键蛋白表达、抑制炎症及纤维化通路,发挥保护肾脏结构的作用,从而验证“补气养阴以恢复开阖”的治疗策略具有科学依据[39-43]。
DN是一种以肾小球进行性损伤为核心的代谢性疾病,常见于糖尿病病程长达5年以上的患者,其发病率随病程延长而显著攀升[44]。DN不仅造成肾功能持续下降,还可引起多系统并发症。大量循证医学研究显示,DN患者一旦进入肾功能不全阶段,其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周围神经病变及糖尿病足的发生风险将成倍增高[45-46]。
DN的本质属本虚标实,多在消渴病气阴两虚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痰、瘀、湿、浊等实邪阻滞肾络,是其发病的重要环节。精微失摄,出现蛋白尿,是肾关不固(本虚)与络脉缠塞(标实)共同作用的结果;血肌酐升高则反映脾肾阳虚(本)与三焦壅滞(标)的进一步恶化。在疾病的不同发展阶段,“虚”与“瘀”相互影响、互为因果:早期以气阴两虚为主,血行涩滞而见微量白蛋白尿;中期痰瘀互结,损伤肾络,致水精输布失常,出现水肿与持续性蛋白尿;晚期则以浊毒内蕴、三焦气化失常为主要特点,最终可发展为肾衰竭(中医称“关格”)。因此,对DN的治疗需紧扣病机演变,灵活运用“通补法”,旨在恢复脏腑气化功能。通肾络(如活血化瘀、化痰利湿)可祛邪泻实,补脾肾(如益气养阴、温阳固精)能扶正补虚,两者相辅相成,最终达到“瘀祛新生,气复津还”的治疗目标,实现“以通为补,通补共赢”的疗效
DN早期病机以气阴两虚为本,络脉瘀滞为标。消渴病迁延不愈,不断耗伤气阴,肾络失于濡养,血行滞涩不畅,导致精微外泄而成微量白蛋白尿。这一阶段的病机特点可概括为“因虚致瘀”,是“虚-瘀”病机轴的始动环节。治疗上应遵循“通中寓补”的原则,以通络为主,补益为辅。如黄芪配伍川芎,黄芪补益脾肺之气,升举清阳,充养肾络;川芎辛散温通,擅搜剔络中瘀滞,两药合用,体现叶天士所提倡的“络虚通补”治法[22]。临床及基础研究显示,具有益气活血、通络固精功效的五味子合剂(由五味子、川芎、牡蛎等组成)可从多途径保护肾功能——抗炎、抗氧化应激、抑制细胞凋亡与铁死亡显著减轻肾组织损伤[47-50]。另一常用药对黄芪-丹参颇具代表性,黄芪益气养阴,丹参活血凉血,两者合用既防滋阴助湿,又避燥热伤阴,共奏“和络固精”之效。现代药理学研究显示,复方益糖康(主要成分包括红参、黄芪、白术、丹参、黄连等)能有效降低尿蛋白排泄率,其作用机制与保护足细胞完整性、抑制NLRP3炎症小体活化密切相关[51]。因此,在DN早期,治疗应在补益肾元、益气养阴的基础上,重点施以“通络固精”之法,以及时截断精微渗漏,延缓疾病进展。此外,结合现代医学研究,DN早期的肾脏病理改变以肾小球高滤过、基底膜增厚和系膜基质扩张为特征,与中医“肾络微癥”初步形成相对应[52]。在实验模型中可见足细胞损伤和炎症因子激活,进一步从微观层面印证“虚损伏络”和“瘀阻肾络”的理论。因此,早期干预不仅需重视临床症状的改善,也应着眼于病理改变的延缓,通补兼施、防治并举,从而达到多靶点治疗的目的。
DN中期是在气阴两虚基础上进一步演变而来,痰瘀互结、肾络缠塞成为核心病机。《临证指南医案》[22]指出:“初病在经,久病入络。”DN病程迁延,久病入血入络,络脉不畅,气血津液运行受阻,湿聚为痰,血滞成瘀,痰瘀互结,积聚成癥,形成“肾络微型癥瘕”这一特殊病理状态。吕仁和教授提出的“微型癥瘕”学说认为,痰瘀胶着于肾络,形成微观层面的积聚(对应现代病理中的系膜基质增生、基底膜增厚及肾小球硬化),与《难经》所谓“积者,阴气也”论述高度吻合[25-26,53]。治疗上当以通补兼施为主,重在化痰消癥、活血通络,同时兼顾益气养阴以充实络脉。可选用四物汤为基础方加减化裁,方中熟地黄为君药,滋阴养血、填精益髓;白芍柔肝养阴,当归补血活血,川芎行气开郁、活血止痛,诸药合用,共奏养血润络、活血通滞之效。现代研究显示,四物汤可通过调节IKKβ/NF-κB/COX-2信号通路,抑制肾脏局部炎症反应与纤维化进程,从而延缓DN进展[54]。在药物配伍方面,宜注重“消补结合”、双向调节。如熟地黄配伍水蛭,熟地黄滋肾填精,水蛭破血逐瘀、消癥散结,两者一守一走,既防滋阴药滋腻碍胃,又制虫类药峻烈伤正;再如白术配伍泽兰,白术健脾燥湿、绝痰之源,泽兰活血利水、消退水肿,体现“脾肾同治、水瘀并消”的学术思想。此阶段通补平衡拿捏尤为关键,过补易助湿生满,过通则耗气伤正。实验研究显示,水蛭素可通过高效抑制凝血酶活性,减轻肾小球内微血栓形成和硬化性病变[55-56];白术的主要活性成分白术内酯Ⅰ和白术内酯Ⅲ则能调控巨噬细胞极化,促进其向抗炎表型(M2型巨噬细胞)转化,从而减轻肾脏炎症损伤[57]。
综上所述,中期DN的治疗强调“化痰消癥”以祛除实邪,同时不忘“益气养阴”以扶助正气,通过通补兼施、标本同治,力争逆转或稳定肾络缠塞的病理状态。
DN发展至晚期,常出现“毒损癥结”的复杂病机,浊毒内蕴与肾络癥瘕相互胶结,形成恶性循环。肾元衰败,脾肾阳虚,三焦气化无权,浊毒不得外泄,内蕴攻心犯肺,临床可见严重水肿、尿少呕恶、倦怠乏力乃至关格危候。此期治疗需把握“补中寓通”原则,在温补脾肾之阳、固护残存肾元的同时,辅以活血利水、泻浊解毒,但须慎用峻烈攻逐之品,以防伤正亡阳。常用药对如附子配伍大黄,附子大辛大热,温命门之火,复脾肾气化;大黄苦寒泻下,通腑泄浊,给邪以出路。两药寒热并用,攻补兼施,共成温阳泄浊之效。再如淫羊藿配伍当归,淫羊藿温肾阳、壮元气,当归养血活血,两者合用既助阳化气,又防温燥伤阴。晚期通泻药物的比例应较前下降,防止过度泻浊而加速正气溃败。现代药理研究为上述治法提供有力支持:附子中的活性成分乌头碱可通过激活Nrf2抗氧化信号通路、抑制SLC7A11-GPX4轴活性,减轻氧化应激及铁死亡,从而保护肾小管上皮细胞;大黄中的大黄酸则可有效抑制肾小管上皮-间质转化,延缓肾间质纤维化进程[58-60]。这些机制从现代科学角度印证温阳泄浊法在DN晚期治疗中的积极意义。
综上所述,DN的中医治疗应区分早、中、晚三期,紧扣“本虚标实”的病机核心,灵活运用“通补法”。早期通络固精,中期化痰消癥,晚期温阳泄浊,分别侧重于通、消、温三法,但又需始终贯穿“通补兼施、动态平衡”的指导思想,如此才能实现延缓疾病进展、保护肾功能、改善生活质量的治疗目标。
本文基于“以通为补”理论,从中医络病理论视角系统阐释DN“虚-瘀-癥”病机轴链的动态演变规律。DN早期虽仅表现为微量白蛋白尿,属中医“未病”或“微病”范畴,但实际已处于“肾络伏损,瘀滞暗生”的病理状态,正如《黄帝内经》中“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气虚络损为瘀邪内伏提供条件,形成本虚标实、络脉缠塞的核心病机。基于这一病机特点,构建DN的分期动态通补策略:在早期微量白蛋白尿阶段,以通络固精为主,兼顾益气养阴,旨在截断精微下渗,防其传变;中期显性蛋白尿期,侧重化痰消癥、祛瘀通络,通补并用以逆转缠塞;发展至晚期肾功能不全,则重在温阳通浊、解毒泄毒,同时固护残存肾元,补中寓通。该策略既贯彻“既病防变”的“截扭转”干预思路,又深刻体现“未病先防”的“治未病”思想。其所倡导的“分期定基、动态调比”治疗观,强调根据不同疾病阶段虚实主次灵活调整“通”与“补”的治法比例,既注重祛邪通络以除瘀癥之实,又重视扶正补虚以固元气之本,为阻断DN向终末期肾病演进提供新思路,在糖尿病微血管并发症防治领域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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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therapeutic ideas of diabetic nephropathy based on the theory of “tonification through dredging”
邓媛媛(1995-),女,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2024级中西医结合专业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西医结合治疗慢性肾脏病。
[通讯作者] 马钰(1992-),女,博士,主要从事中西医结合治疗慢性肾脏病的基础与临床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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