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不育症是指正常育龄夫妇婚后未采取避孕措施，正常性生活1年以上，在排除女方不孕的情况下，由于男方因素导致女方未能怀孕[1]。导致男性不育症的因素多种多样，少精子症、弱精子症、畸形精子症、激素异常等均可导致不育结局，其中由于精子DNA碎片化指数（DNA fragmentation index，DFI）升高导致的男性不育症是临床常见类型之一，当不育症中存在DFI明显异常的群体占比为15.6%，临界范围群体占比为19.6%[2-3]。

DFI是一种评估精子质量的标志物，相较常规的精子浓度、活率、前向运动百分率等检测，DFI更具有独立性和临床意义。研究显示，DFI与精子的正常功能和受孕能力密切相关，其升高可显著增高男性不育症的发病率，与精子浓度、正常形态率、前向运动力呈负相关；其在辅助生殖技术中的重要地位，影响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的成功率和妊娠结局[4]。

目前西医临床治疗DFI升高型不育症以经验治疗为主，多使用左卡尼汀等抗氧化治疗，缺乏具有循证医学证据支持的诊疗手段，效果不理想[5]。李海松教授是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中医男科学科带头人、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男科研究所所长、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长期从事男科临床、科研工作。李教授基于辨证论治的核心理念，从患者整体出发，辨虚、辨瘀、辨热，提出基于“肾虚瘀热”中医病机治疗DFI升高型不育的诊疗思路。

1 DFI升高的认识

精子DNA碎片化一般是指在内外不利因素的影响下，精子核DNA出现单链或双链断裂，以致损伤父源性基因完整性，引发精子畸形和数量、质量下降等问题，从而导致不育结局，当DFI＞27%时，精子活率、运动能力可显著下降[6]。

导致DFI升高的原因复杂多样，最常见多为机体氧化-抗氧化系统失衡，过量活性氧自由基由于不能被及时清除，导致其与脂质、蛋白质、DNA相互作用，造成DNA链碎片；由于DNA“解链”过程中断裂的单链未及时修复，造成DNA双链断裂，产生DNA/DNA-蛋白质交互结构，增高发育缺陷和畸形精子的发生率[7]；精子的“凋亡逃逸”可携带DNA逃避部分凋亡途径，并进一步发育成携带碎片化DNA的成熟精子，引起不良妊娠结局[8]。

近年来，DFI异常在辅助生殖相关研究中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DFI升高能影响辅助生殖的妊娠和流产结局，但对临床妊娠率和种植率无明显影响[9]。一项回顾性研究显示，在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中，DFI与精子活率、体外受精处理后精子浓度、总数及受精率呈显著负相关[10]。由此可见，DFI可能通过影响精子数量、活力、形态及顶体功能等干扰生育结局。

2 “肾虚瘀热”是DFI升高型男性不育症的基本病机

男性不育症属于中医“精冷”“精寒”范畴。李教授认为精子DNA出现碎片化与肾虚、血瘀、瘀热的中医病机密切相关。肾虚则生精营养不足，精子化生乏源；血瘀则精道运行不畅，精子的生成与运输均受阻；瘀毒互结易生热毒以致烧灼损害精子。同时“肾虚瘀热”的中医病机与现代研究的发病机制存在密切联系。

2.1 肾虚精亏

《黄帝内经·素问》言：“肾气盛，天癸至，精气益泻，阴阳和，故能有子”“阳化气，阴成形。”李教授认为肾阴可为精子的生成提供物质基础，肾气的温煦可为其提供能量支持，因此肾精充足是精子生成而能生育的先天条件。现代研究显示，微量元素是人体的重要生化成分，影响精子的生物学功能和生存环境，一项涉及“精子质量、DFI与微量元素关系”的相关研究显示，精子浓度、正常形态和前向运动率与DFI呈负相关，与血锌、血铅等微量元素的含量呈负相关[11]。微量元素其本质属于中医“肾精”范畴，是肾精在生理上的体现形式之一，当肾精亏虚时，微量元素缺乏，构成精子的营养物质缺乏，并使精子的生物学功能和生存环境出现影响，致DFI升高，造成不育。

2.2 血行不畅

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血证论》[12]曰：“载气者，血也。”由此可见，血脉承担着运输精气、承载营养原料的作用，血脉通畅是精子生成和正常发育的先决条件。睾丸生理学中，生精小管是精子产生的场所，睾丸支持细胞和邻近的毛细血管可提供生精细胞成熟所需要的营养与高浓度雄激素环境。李教授认为当血液运行不畅、发生血瘀之时，营养物质和原料无法输送到生精小管，无法提供充足的养料。如出现精索静脉曲张时，睾丸相关血管运行不畅，血流受阻，使睾丸局部血流灌注不足，引发缺氧等问题，造成局部的氧化应激损伤精子DNA，导致DFI升高影响生育[13]。

2.3 瘀毒化热

感染、炎症是DFI升高的常见发病因素，泌尿生殖系统的支原体、衣原体感染可造成精子DNA损伤，且对双链损伤的影响更大[14-15]；乙型肝炎病毒等可对DFI造成明显影响[16-17]。李教授从中医“瘀毒化热”理论分析，感染、炎症等与中医理论中的瘀、毒因素密切相关相关。若患者外感湿热毒邪，造成生殖道或睾丸周围感染，或内生毒素与瘀血互结，出现氧化应激产物的大量聚集，阻滞精室气血运行，形成瘀毒基础；瘀毒久蕴化热，灼伤精络，损伤精子DNA完整性，导致DFI升高、精子活力下降、畸形率增高，还可伴随阴囊坠胀灼热、舌暗红苔黄腻等瘀热之象。

3 中西医发病对应机制：因虚成瘀，因瘀化热

DFI升高型不育的核心病机“肾虚瘀热”包含虚、瘀、热三重因素，存在“肾虚致瘀，瘀久化热”的动态进展过程。李教授基于此提出DFI升高型不育症发病的中西医动态对应机制：肾虚对应微量元素缺乏、DNA修复功能降低；血瘀对应由于精索静脉曲张等问题造成的血行不畅，局部缺氧；瘀热对应感染、炎症及造成的氧化应激等问题；精络受损对应DNA修复酶减少及DNA的碎片化。

在DFI升高型不育症发病过程中，由于锌、硒等微量元素缺乏，精子生成环境的原料和养分不足，生精动力不足，肾精亏虚导致精室失养；当发生精索静脉曲张等疾病时，造成睾丸微循环障碍，血行无力，造成气血壅滞、精道瘀阻，局部缺氧加重氧化应激反应；当泌尿生殖系统遭受支原体等感染，作为“邪毒”加重炎症反应，因瘀蕴久又兼邪毒，进而化为邪热，虚、瘀、热互结灼伤精室精络，DNA修复酶减少、氧化自由基攻击造成精络损伤，DNA碎片化率升高。

4 基于“肾虚瘀热”理论治疗DFI升高型不育用药思路

DFI升高型不育症是由肾虚、血瘀、湿热、邪毒等多因素共同作用于生殖系统导致发病，而非某一病机单独作用的结果。《素问》言：“治病必求于本。”针对DFI升高型男性不育症“肾虚瘀热”的基本病机，当从补肾、活血、清热入手施治。李教授提出补肾填精以提供精子生成的原料养分，提供生精动力；活血化瘀以改善局部血管循环，使血行畅通、血供充盈；清热解毒以改善局部感染及炎症反应，清除邪毒、瘀热对精子生成的影响。除基本病机外，考虑到患者可能兼有肝郁、气滞、脾虚等证候，可根据其症状不同、程度不同进行侧重治疗。

4.1 补肾益气，填精供能

《素问》言：“肾藏精，主生殖。”李教授认为肾精亏虚是男性不育症发病的根本因素，因此针对DFI升高型不育应从补肾填精入手。临证常用菟丝子、枸杞子、黄芪等补肾益气之品以填精。菟丝子性味辛、甘、平，平补阴阳，尤其擅长益精填髓；枸杞子性味甘、平，可滋补肝肾、益精明目，通过滋阴润燥为精子创造一个适宜生存的内环境，且能养肝血，精血同源以补益肾精，菟丝子-枸杞子药对均性味甘平，不寒不热，符合“微调阴阳”的治疗理念[18]。现代研究显示，菟丝子黄酮可通过激活Nrf2/HO-1信号通路以发挥抗氧化应激损伤及抗细胞凋亡的作用，从而改善精索静脉曲张型不育症出现的DFI升高[19]。黄芪被誉为“补气之长”，李教授通过重用黄芪以补气升阳，鼓舞活力，又因气能生精，可改善精子的生成。现代研究显示，黄芪多糖能降低不育模型大鼠的一氧化氮浓度，发挥抗氧化应激作用，恢复睾丸生精功能并降低DFI[20]。

4.2 活血行气，化瘀通络

针对DFI升高型不育症中瘀血阻络这一因素，李教授多选用红景天、川牛膝、丹参、水蛭等活血化瘀类药物治疗。红景天性味甘、涩、寒，《晶珠本草》[21]记载其能“清热、润肺、健脾、活血”，可改善睾丸局部血液循环，改善生殖器微环境，同时可健脾益气。现代药理学研究显示，红景天皂苷可能通过下调Fas/Fasl信号通路发挥调节不育症大鼠睾丸生精细胞增殖、凋亡的作用[22]。川牛膝有活血祛瘀之功，《本草正义》[23]记载其“用于淋浊溲血、癃闭管痛诸证”，《本草纲目拾遗》[24]记载牛膝“川产者细而微黑，精气不固者宜之”，因此川牛膝可用于瘀血阻滞、精络不畅造成的DFI升高，并可固护肾精，提高精子质量。丹参活血化瘀兼能养血，《日华子本草》[25]记载其“破宿血，补新生血”，水蛭破血通经，逐瘀消癥，可起改善睾丸、精络血液循行的作用。研究显示，包含红景天、川牛膝、水蛭、丹参在内的生精活血方能改善精索静脉曲张性男性不育症患者的精子浓度、活力及DFI，提示上述活血药物能改善由于精索静脉曲张引起的DFI升高及少弱精子症，其机制可能与Nrf2/GPX4信号通路有关[26]。

4.3 清热解毒，消浊祛邪

针对发病过程中出现的瘀毒、浊气及日久化生的瘀热，李教授选用败酱草、蒲公英、黄芩、连翘等以清热解毒，消浊祛邪。败酱草性凉，味辛、苦，具有清热解毒之功，《本草纲目》[27]记载其“善排脓破血”，李教授认为败酱草既可清热解毒，又能破血活血；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神农本草经疏》[28]记载其为“解热凉血之要药”，二药俱可用于瘀热浊毒阻滞精络造成的DFI升高。药理学研究显示，败酱草、蒲公英中俱含有效成分绿原酸，绿原酸可改善精索静脉曲张大鼠的氧化应激、降低炎症程度，进而改善其生精功能和精子DNA碎片化程度，其机制可能与线粒体功能和cGAS/STING信号通路相关[29-30]。黄芩味苦性寒，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连翘性味苦凉，清热解毒功效中重在解毒散结，因此二药可根据病因病机酌情加用，以辅助清除湿、热、毒、浊、瘀等病理因素，改善精子质量和DFI情况，治疗男性不育症。

5 验案举隅

患者，男，31岁，2024年8月4日主因“婚后3年不避孕未育”初诊于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男科门诊。患者3年前结婚，婚后不避孕爱人未怀孕。2024年3月12日检查精液常规：精液量4.5 ml，不完全液化，浓度11.7百万/ml，前向运动力27%，精子总活力31%，DFI 27%。外院诊断为男性不育症，少弱精子症。近1年来患者间断服中药治疗无效，性生活不规律，配偶妇科检查未见异常。既往史：否认糖尿病、高血压病等慢性疾病史，否认棉花籽油食用史、睾丸外伤史及腮腺炎病史。刻下症见：倦怠乏力，时有腰膝酸软；小便时有轻微尿痛，会阴部时有坠胀、刺痛；因工作压力情绪焦虑、易紧张、烦躁；食欲一般，眠差，入睡困难，多梦易醒，醒后难再入睡，大便调。婚前频繁自慰，工作原因久坐、时饮酒；舌暗红，舌苔薄黄略腻，舌下络脉稍迂曲；脉沉弦涩。体格检查：生殖器发育良好，其余未见明显异常。西医诊断：男性不育症、少弱精子症、DFI升高。中医诊断：精冷（肾精肝郁，瘀热阻络证）。治法：补肾疏肝，清热活血。方选生精活血方加减，处方：熟地黄12 g、生黄芪20 g、菟丝子12 g、枸杞子20 g、贯叶金丝桃30 g、黄精20 g、山萸肉10 g、丹参10 g、川牛膝10 g、水蛭3 g、红景天20 g、败酱草15 g、蒲公英12 g、合欢花10 g。14剂，每日1剂，水煎服，分早晚温服。嘱患者规律进行性生活，避免熬夜、过度劳累、饮酒等不良生活习惯，调畅情志。

二诊（2024年8月19日）：患者服药后诉精力体力改善，腰膝酸软减轻，未见排尿疼痛，会阴部坠胀、刺痛频率减轻，情绪仍焦虑，纳可，入睡改善，仍有多梦易醒。舌暗红，舌苔薄白略腻，舌下络脉稍迂曲，脉弦涩。上方生黄芪改为30 g。30剂，煎服法同前。

三诊（2024年9月17日）：患者服药后诸症状改善，腰膝酸软、会阴部坠胀刺痛消失，情绪改善明显，时多梦。舌淡暗，苔薄白，脉弦。减贯叶金丝桃为15 g、红景天为10 g，去水蛭，30剂，煎服法同前。嘱患者如无明显不适，可再抄方30剂后复查精液常规及DFI。

四诊（2024年12月1日）：患者就诊反馈于当地查精液常规：精液量5 ml，完全液化，浓度21.6百万/ml，前向运动力51%，精子总活力52.3%，DFI 14%。三诊方减半服用，每日半剂，1个月后停药。

按语：患者中青年男性，婚后3年不避孕未育，结合精液常规，明确诊断为男性不育症、少弱精子症、DFI升高。患者因年轻时频繁自慰，过劳消耗肾精，致肾精不足、睾丸生精乏源，故见少、弱精子；脏腑失养，故见倦怠乏力、腰膝酸软。患者工作原因久坐，加之饮酒刺激，致会阴、精室局部长时间遭受压迫，血流不畅，化为血瘀，日久化为瘀热，瘀热阻滞精室脉络，故见尿痛及会阴、小腹部坠胀刺痛。工作压力大使肝气郁结，情志不畅，见情绪紧张、焦虑，情绪焦虑则多梦易醒，瘀热化火便见烦躁。肾精亏虚、生精乏源、瘀热灼络共同导致精子DFI升高。四诊合参，辨证为肾虚肝郁、瘀热阻络证。李教授立法补肾疏肝、清热活血作为该病的治疗核心，选用生精活血方加减，方中熟地黄补肾养阴，菟丝子-枸杞子药对平补阴阳，黄精、山萸肉补肾益精，五药并用使肾气得充、肾精得补。丹参养血活血，红景天活血清热，川牛膝补肾活血，水蛭破血逐瘀，四药共用以活血化瘀。败酱草、蒲公英清热解毒，贯叶金丝桃重用以疏肝。生黄芪为补气之要药，补气可助生精，又可推动血行以助活血。合欢花舒郁安神以助眠。二诊时，患者症状减轻，且未见上火表现，故黄芪加量以增强补气功效。三诊时，患者情绪改善，瘀热得减，故减贯叶金丝桃为15 g、红景天为10 g，去水蛭破血之力。续方2个月以覆盖完整生精周期。

6 小结

“肾虚瘀热”是李教授针对DFI升高型男性不育症经长时间临床实践探索得出的病机总结，包含虚、瘀、热三者递进、转化、共存以致病的逻辑关系，临床面对DFI升高导致的男性不育症时准确辨证，把握核心病机，兼顾他证进行加减，可提高临床效果。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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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i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male infertility with elevated sperm DNA fragmentation index based on “kidney deficiency, blood stasis and heat”

ZHANG Huanan1 LI Haisong1 SUN Song2 FENG Junlong2 WANG Xinbao1 CHEN Maoke1 WANG Bin1 HAN Liang1

1.Department of Andrology, Dongzhimen Hospital, Beiji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Beijing 100700, China;2.Department of Andrology, Beijing Changping District Hospit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eijing 102200, China

[Abstract] Elevated sperm DNA fragmentation index (DFI) is a common cause of male infertility, Professor Li Haishong proposed that core pathogenesis of elevated DFI lies in “kidney deficiency, blood stasis and heat” based on clinical experience: kidney deficiency leads to a lack of source for sperm production, blood stasis obstructs collateral resulting in poor blood flow, and accumulation of blood stasis and heat over time, these three factors can occur simultaneously or transform into each other, collectively leading to an elevated DFI. Treatment based on method of tonifying kidney,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clearing heat, tonifying kidney and replenishing essence to provide energy, promoting blood circulation and removing blood stasis to unblock collateral, clearing heat and removing toxicity to dispel pathogen,has significant effect, can provide new ideas and methods for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the treatment of male infertility, is worthy of clinical reference and application.

[Key words] Infertility; Sperm DNA fragmentation index; Kidney deficiency, blood stasis, and heat; Li Haisong

[中图分类号] R268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6（a）-0132-05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2137

[基金项目]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2174385）；北京中医药大学揭榜挂帅项目（2024-JYB-JBZD-006）。

[作者简介]

张华南（1998.10-），男，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2025级中医外科学专业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医药对男性生育能力的调节。

[通讯作者] 韩亮（1988.7-），男，博士，副主任医师；研究方向：中医药防治男科疾病。

（收稿日期：2025-09-27）

（修回日期：2025-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