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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综合征（Sjögren’s syndrome，SS）是一种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典型表现是免疫介导的腺体损伤，如唾液腺、泪腺等[1]。主要临床表现为口干、眼干，常伴关节肌肉疼痛、体倦乏力、腮腺肿大等症状，严重者可累及脏腑器官，导致多系统受累[2]。SS的发病率估计为每年0.006 9%，患病率为每年0.061%[3]。欧洲抗风湿病联盟建议SS的治疗包括口服毒蕈碱激动剂、羟氯喹、糖皮质激素、合成免疫抑制剂或使用生物制剂疗法等，而西药治疗不良反应较大，中药治疗SS的临床效果表现良好[4]。

SS属于中医“燥证”“痹证”范畴，刘完素提出“诸涩枯涸，干劲皴揭，皆属于燥”，20世纪80年代，国医大师路志正将其定义为“燥痹”，认为SS核心病机为阴血亏虚、津枯液涸，治以益气养阴、润燥生津为基本原则[5-6]。冯兴华教授是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第四、六、七批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导师，从事风湿病治疗近60年，在治疗SS上形成独特的诊疗思路。冯教授认为SS口干症核心病机为阴津亏虚、痰瘀痹阻腺体，借鉴《清太医院配方》下乳涌泉散配伍思想，以王不留行、天花粉等为核心，形成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的治疗特色，并在方中辅以清热解毒之品以祛除燥热之邪，在临床上获得较好的效果。

1 病机认识：阴津亏虚与痰瘀痹阻

1.1 阴津亏虚的本源病机

《类证治裁》言：“燥有外因，有内因。”冯教授认为SS除外感燥邪外，肾阴亏虚为燥痹内因中的发病之肇始，SS其本质是肾阴不足，肾为先天之本，肾阴乃元阴，是五脏阴液的根本[7-8]。肾阴不足，日久累及脾阴、肝阴、肺阴等，形成全身性阴液亏耗。冯教授提出，SS的肾阴不足可导致阴不化津。与众医家普遍认为的SS阴虚津少不同，阴不化津强调肾阴不足不仅使阴液总量减少，还破坏阴液转化为津液的功能，出现津虽有而不能用的情况，即津液无法被正常转换、利用以濡养脏腑孔窍。《素问》言：“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肾阴通过滋养脾阴，推动脾胃将水谷转化为津液；同时滋养肺阴，助力肺的宣发功能将津液布散至体表孔窍。冯教授指出，若肾阴亏虚，难以将水谷精微转化为可利用的津液布散周身，反而停滞为痰瘀，正常津液兼具濡养与濡润功能，而肾阴不足致津液转化失常时，即使有少量津液生成，也因阴亏失润而质地黏稠，难以濡润口咽黏膜，反而易黏附于黏膜表面，加重口干症状。

冯教授认为女性因经、孕、产、乳等生理特性，更易耗伤阴血，致天癸匮乏，故SS好发于中老年群体，尤其是女性；随着年龄增长，人体冲任虚衰，肝血不足，肾精亏虚，精血同源，故阴液化生无源，津液枯涸则口窍失润[2，9]。

1.2 痰瘀痹阻的病理演变

冯教授认为，津液是血液的重要组成部分，津血同源，故阴津亏虚时，脉中的血液可减少，由于脉中血液减少，血行减缓导致瘀滞。《素问》提出：“燥胜则干。”外感燥热之邪侵袭人体，或久病耗伤阴津，均可致体内津液大量耗损。燥热之邪灼伤津液，除导致阴不化津，还可炼液成痰，痰瘀内停除影响相应的脏腑功能外，还致气机不畅，《仁斋直指方》言：“气者血之帅也。”气机不畅，推动无力，血行受阻，痰瘀互结之势渐成，血行迟滞，形成瘀血[10]。冯教授指出久病伤及血分可导致瘀血内生，《医学入门》言：“盖燥则血涩。”燥热之邪损伤血脉，致血液黏稠、涩滞，运行不畅，进而形成瘀血。《血证论》言：“瘀血在里。则口渴。所以然者。血与气本不相离。内有瘀血。故气不得通。不能载水津上升。”阐明瘀血阻滞不仅阻碍气的运行，而且阻断津液输布通道，即加重阴不化津。痰瘀相互胶结，形成因燥致瘀，因瘀致燥的病理循环。

冯教授强调津液由口中络脉上呈，痰瘀之邪可耗伤络脉，使口中络脉载津运行的功能受损伤。《灵枢》言：“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络之别者为孙。”络脉由经脉支横别出，逐层细分，遍布全身，能将气血灌注由线状循行扩散至面状流散，从而发挥濡养清窍的作用[11]。叶天士提出：“初病气结在经，久病血伤入络。”冯教授认为燥痹患者病程迁延，痰瘀之邪痹阻口中络脉，阴不化津，津液难以濡养口窍，故出现口干、吞咽困难等典型症状。

2 求同存异与治法创新

2.1 求同存异：经络视角下的唾液腺和乳腺相似性

冯教授认为唾液腺与乳腺在经络循行上的高度一致。足阳明胃经作为津液输布的重要通路，其循行贯穿口咽与乳房，分别关联唾液腺与乳腺。若胃经郁热或瘀血阻滞，经络不畅，津液输布受阻，可同时引发口干与乳少等症状。足厥阴肝经循行贯穿喉咙与乳房，同时其主疏泄的功能对津液运行至关重要。肝气疏泄失常，气机郁结，不仅阻滞唾液腺络脉导致口干，还可引起乳腺气机不畅和乳络不通，出现乳汁排出不畅等。“肝足厥阴之脉……是动则病……口干”，印证口干和乳汁不出等肝经病变的同源性。任脉与冲脉，在津液代谢中起关键调节作用，任冲失调可导致阴津不足，无法滋养唾液腺引发唾液匮乏，又影响乳汁生化。冯教授据此提出，唾液腺与乳腺的经络循行具有一致性，两者生理功能依赖胃经气血充养、肝经气机调畅及任冲二脉濡润。病理上，两者常因经络瘀阻、津液不行发病。

2.2 求同存异：现代生理基础中的唾液腺和乳腺

胚胎发育来源一致。唾液腺和乳腺均源于外胚层，依赖上皮-间质相互作用完成分支，乳腺和唾液腺都由上皮细胞与间质细胞组成，乳腺的导管系统和腺泡结构在胚胎发育过程中受上皮-间质相互作用的影响，唾液腺的分支形成也受间质细胞的调控。乳腺间质细胞主要表现为侧支分支，唾液腺间质细胞则主要表现为尖端分裂。乳腺和唾液腺的导管系统都具有复杂的分支结构，但乳腺的导管更倾向于形成乳汁导管，唾液腺的导管则负责分泌唾液[12-13]。

基因调控网络共享。唾液腺和乳腺具有共享的基因调控网络，染色体上特定区域即含α-S1酪蛋白基因、卡帕酪蛋白基因等酪蛋白基因在乳腺中高表达，同一区域的Prz27、Fdcsp基因则在唾液腺特异性激活，超级增强子-2可调控Csn3、Odam等基因在两种腺体中的表达，均提示唾液腺和乳腺在进化上的同源调控机制[14-15]。

2.3 治法创新：“异病同治”思想下的古方新用

冯教授认为治疗SS口干症应以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为主，通过复阴液化生之本，通津液输布之阻，同时在方中辅以清燥热之品，以清热解毒之品为佳。冯教授常使用下乳涌泉散加减进行治疗。下乳涌泉散原主治乳汁不通，冯教授认为唾液腺与乳腺同属外分泌腺，其功能障碍皆因阴津亏虚，经络不通所致，乳汁、唾液均为津液所生，两者生理上同源于津，病理上同因于瘀。冯教授运用“异病同治”思想以通乳之法以通唾液腺之络。

冯教授认为方中天花粉能发挥滋阴生津，清热祛痰之功。《长沙药解》言天花粉“清肺生津，止渴润燥”，《雷公炮制药性解》言其“消痰除咳嗽”，冯教授认为天花粉能滋养肺阴以助“肺宣发津液”，针对痰化热伤津的病机，既清解痰热，又滋养津液，改善阴不化津，还可通过金水相生，间接滋养肾阴。

冯教授认为方中以穿山甲、王不留行为活血化瘀，祛痰通络的核心，能解决痰瘀深入络脉所致津输障碍，恢复津液由口中络脉上呈的路径。王不留行苦平入血，以善于行血知名，善通利腺体导管，破除瘀阻之有形实邪，专攻经络血脉瘀滞，冯教授以橘叶、橘核、橘络、龟甲或土鳖虫替代穿山甲，橘叶侧重于疏肝行气，调畅上、中二焦气机；橘核专长于理气散结；橘络以通络化痰为要；龟甲既能补痰瘀化热所伤之阴，又可软坚散结。橘核偏于患者情志较急躁时使用，若患者唾液腺超声提示较多纤维分隔，可使用土鳖虫，若肝肾之阴严重亏虚，可加龟甲。

冯教授点明漏芦和通草协助上述药物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之效，缓解阴不化津的病理状态，《本草经疏》言漏芦“苦能下泄，咸能软坚，寒能除热”，清热解毒以消腺络瘀热，软坚散结以除腺体痈结[16]。冯教授认为其清热解毒、消痈通经，专攻痰瘀化热之红肿热痛，与王不留行协同强化活血通经。冯教授认为通草专疏微小腺络以渗津布液，通过调节水液代谢促进痰饮排出，辅助核心药物实现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之效。冯教授认为桔梗能宣肺祛痰、载药上行，引诸药直达腺体，增强理气化痰之力，推动津液上呈口窍，三者合用增强通络效果。

冯教授在临床上常根据患者的症状进行药物加减，若有唾液腺的肿痛，常使用路路通、皂角刺或蒲公英。冯教授认为路路通的通利之性可疏导腺体经络；《本草备要》言皂角刺“溃散痈疽，治痈毒妒乳”，可消散腺体肿痛[17]；《本草正义》言蒲公英“治一切疔疮痈疡，红肿热痛，具有清热解毒、消痈散结之功”，能有效改善唾液腺炎症[18]。若患者燥热之邪较重还可加大清热解毒之品的用量，如加金银花、白花蛇舌草等。

3 验案举隅

患者，男，30岁，2024年7月12日主因“口干7年”初诊于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风湿科。患者2018年因口干持续3个月，进食干食需要水送服，眼干，眼部磨砂感，无畏光、发热，周身散在皮疹就诊于北大人民医院，抗核抗体1︰32 000，抗SS抗原A抗体（+），抗SS抗原B抗体（+），免疫球蛋白G 34.5 g/L，血常规未见异常，尿蛋白（+），红细胞沉降率44 mm/h，肝肾功能未见异常，唾液腺超声显示双侧唾液腺囊性病变。非刺激性混合唾液流率测定0.6 ml/15 min。吸墨试验显示双侧2 mm/5 min。诊断为SS，予口服硫酸羟氯喹200 mg，2次/d。现患者口干较重，进干食需要水送服，夜间需要起夜饮水4～5次，眼干，眼部磨砂感，乏力，纳眠可，二便调。舌暗红苔薄黄，脉弦滑。中医诊断：燥痹（阴津亏虚、痰瘀痹阻证）。处方：炒王不留行15 g、天花粉30 g、漏芦15 g、通草10 g、橘叶15 g、蒲公英15 g、桔梗10 g、玄参10 g、麦冬10 g、五味子6 g、石斛15 g、金银花15 g、浙贝母15 g。28剂，每日1剂，早晚分服。

二诊（2024年8月16日）：患者口干较前改善，进干食仍需要水送服，夜间起夜饮水1～2次，眼干，眼部磨砂感较前改善，轻度乏力，纳眠可，二便调。舌暗红苔薄黄，脉弦滑。上方加菊花12 g、北沙参12 g、白花蛇舌草30 g。28剂，煎服法同上。

三诊（2024年9月27日）：患者口干较前明显改善，进干食仍需要水送服，夜间不起夜饮水，眼干较前改善，眼部磨砂感较前改善，无乏力，纳眠可，二便调。舌暗红苔薄白，脉弦滑。上方去白花蛇舌草30 g、菊花12 g。28剂，煎服法同上。

患者中年男性，久病伤肾使肾阴受损，肾阴亏虚则阴不化津，致孔窍失濡故见口干、眼干伴磨砂感。阴津亏虚致肌肤失养，故见周身散在皮疹。阴津亏虚则脉中血液黏度增加，血行迟缓，日久成瘀，肾阴不足致阴不化津，津液不能濡养周身故见乏力，同时未被转化的水液停滞体内，同时燥热之邪炼液成痰，痰瘀交织，故见双侧唾液腺囊性病变。冯教授以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为治则，以下乳涌泉散加减为主方。方中以王不留行、天花粉为君药，王不留行活血通络化瘀，天花粉清热生津祛痰，既补阴津亏虚之本，又通痰瘀痹阻之标。臣药配伍玄参、麦冬、五味子、石斛以敛阴增液，辅助天花粉滋阴固津，配伍漏芦、通草、橘叶、蒲公英、金银花增强化瘀通络，清热解毒散结之效；因患者有唾液腺囊性病变，冯教授认为患者痰瘀交结，佐浙贝母增强化痰散结之功；使药桔梗载药上行，引药力直达病灶。二诊时，患者口干、眼部磨砂感较前改善，轻度乏力，考虑阴不化津较前缓解，但仍有阴津亏虚，且疾病日久，损伤正气，患者舌苔仍为薄黄，考虑燥热之邪在内日久难祛，故加菊花清除燥热，北沙参增强滋阴之效并缓解乏力，白花蛇舌草清热散结，三者加强清热解毒，滋阴生津，培补正气之效。三诊时，患者口干、眼干明显改善，舌质由薄黄转为薄白，体内燥热之邪已祛，故去白花蛇舌草、菊花。该医案整体以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为主，紧扣核心病机，根据患者症状动态调整辨证论治，缓解患者口干症状，为SS口干症的治疗提供思路。

4 小结

冯教授认为SS病机本质是以阴津亏虚为根本，痰瘀痹阻为标实，经络瘀阻是腺体功能障碍的关键环节。以滋阴生津、活血化瘀、祛痰通络之法，配伍清热解毒之品，根据“异病同治”思想，认为唾液腺与乳腺同属外分泌腺，且两者的组织结构及基因调控同源，将现代解剖体系与中医辨证论治相结合，使用下乳涌泉散加减治疗SS口干症。冯教授治疗时使用王不留行、天花粉、漏芦、通草为主，根据患者症状使用橘核、橘叶、橘络、龟甲或土鳖虫以替代穿山甲，若兼有唾液腺的肿痛等，常使用路路通、皂角刺或蒲公英改善症状，若燥热之邪较重常配伍金银花、白花蛇舌草等。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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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构】	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风湿科
【分类号】	R259
【基金】	中央高水平中医医院临床研究和成果转化能力提升项目——传承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专项项目（HLCMHPP2023022）。

下乳涌泉散加减治疗干燥综合征口干症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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