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01944
中图分类号:R256.5
杨运劼1, 何开英1, 韦一2, 阮诗玮1, 王建挺1
| 【作者机构】 | 1福建中医药大学附属人民医院肾病科; 2广州中医药大学第四临床医学院 |
| 【分 类 号】 | R256.5 |
| 【基 金】 | 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国中医药人教函〔2022〕75号) 福建省中医药管理局省级中医优势专科建设项目(闽中医药函〔2026〕20号) 福建中医药大学附属人民医院中医临床优秀人才研修培养项目(闽人院〔2024〕217号)。 |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多囊肾病(autosomal dominant polycystic kidney disease,ADPKD)是一种常见的单基因遗传性肾脏疾病,其病理特征表现为肾脏皮髓质内多发且日益增大的囊肿。在病变后期,不断增大的肾囊肿将持续压迫正常肾组织,最终导致肾功能进行性减退[1]。据报道,ADPKD在终末期肾病的病因中居第4位[2]。目前,临床治疗主要以延缓病情进展为目标,但尚缺乏有效的根治措施。近年来,中医药在控制ADPKD囊肿生长速度、保护残余肾功能、延缓病情进展方面展现独特优势[3]。因此,发挥中医药特色在防治ADPKD中具有重要意义。
历代古籍中并无ADPKD的病名记载,依据中医学对ADPKD症状和病因病机的描述,该病归属于“腰痛”“肾胀”“积聚”等范畴[4]。本团队结合ADPKD的病理演变规律,创新性提出“肾络伏毒”病机论,认为该病核心病位在肾络,致病因素与“伏毒”密切相关。临证通过辨析伏毒在疾病不同阶段对肾络渐进性损伤的具体程度,建立“毒损-毒痹-毒蚀”三期辨证体系,旨在为ADPKD的中医诊疗提供参考和借鉴价值。
“伏毒-络病”学说源远流长,其理论体系可溯源至《黄帝内经》,于汉晋初具雏形,至明清进一步发展,到当代臻于完备,特别是周仲英国医大师提出的“伏毒”新识,与吴以岭院士构建的“络病”学说体系,使该学说将“伏毒”与“肾络”互相融合,实现从单一到复合理论的嬗变升华,为阐明伏毒与肾络的紧密联系并指导ADPKD临床实践奠定理论基础。
“伏毒”是中医学重要病理概念。“伏”言邪气隐匿潜藏之性,“毒”谓其亢烈暴戾之义,两者相合构成独特致病因素。考其源流,《素问·五常政大论》道:“夫毒者,皆五行标盛暴烈之气。”揭示毒邪本质。尤怡《金匮要略心典》进一步阐释:“毒者,邪气蕴蓄不解之谓。”至王叔和《脉经·热病生死期日证》始见“伏毒”之名:“热病……伏毒伤肺,中脾者,死;热病……伏毒在肝,腑足少阳者,死……”明确其脏腑病位特性。明清温病学派提出“伏气温病”理论,将春温、伏暑等统归于“伏毒”范畴。至近现代,以国医大师周仲英为代表医家不断深化“伏毒”的概念内涵,系统阐述伏毒具有“未发时隐伏暗耗、缠绵浸淫,既发时剽悍猛烈、暴戾亢腾”的双相病理特征,使该理论体系日趋完备[5]。综上所述,伏毒是指伏匿体内、逾时而发,兼具隐匿性与暴戾性的特殊病理因素,其形成或由邪气亢盛所化,或因病理产物蓄积而生,本质上反映机体脏腑功能失调、气血运行逆乱的病理状态[6-7];伏毒致病,多起病隐匿、发作急骤、迁延不解,与ADPKD早期症状不显,确诊时肾功能严重受损,甚至不可逆转的病理特点相一致。
络脉理论源远流长,最早可溯源至《黄帝内经》,《灵枢·小针解》道:“节之交,三百六十五会者,络脉之渗灌诸节者也。”揭示络脉系统的结构特点和生理功能。络脉作为气血流通和邪气传舍的重要通道,具有贯行营卫、渗灌血气、转输邪气的作用,为络脉学说的形成奠定理论基础。张仲景《伤寒杂病论》首次提出“脉络”概念,开创络病理论之先河。至清代,叶天士于《临证指南医案》系统阐述“久病入络”的病理规律,并确立“络以辛为泄”的治疗原则,使络病理论趋于成熟。现代吴以岭院士构建三维立体网络系统,推动络病理论步入新的发展阶段[8]。
肾络作为络脉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独特的生理病理特性。从解剖学角度看,肾络隶属于脏腑阴络,特指布散于肾脏区域的络脉结构,其微观形态与肾小球周围丰富的毛细血管丛高度相似。肾络特殊的结构特征决定其具有“易入难出、易息生积、易滞成瘀”的病理特点,肾络具有隐秘幽微、毒易深伏的特性,其致病多呈现痼疾难疗趋势,与ADPKD缠绵不愈、难以逆转之最终病理转归相契合。
基于此,“肾络伏毒”理论系统阐释ADPKD的核心病机。其中,伏毒为该病发生和发展之关键病理因素,肾络为其核心病变部位,两者相互影响,故病情迁延不愈。《针灸大成·经络迎随设为问答》言:“络脉十五……为气血之道路也。其源内根于肾,乃生命之本也。”肾络作为络脉系统之基石,既是气血运行之途径,又是邪气传舍之门户。在ADPKD病机演变过程中,伏毒对肾络渐进性损伤贯穿病情始终。肾络虚损是该病形成之病理基础,伏毒羁留是推动病情进展之关键因素,两者共同构成疾病发生和发展之核心轴线。先天肾络素亏为伏毒羁留创造先决条件,如《临证指南医案》言:“最虚之处,便是容邪之处。”伏毒趁虚蜇藏,初则暗袭肾络,损伤络用,此即ADPKD“毒损”之始,继而伏毒蓄积,阻碍气血流通,致肾络痹滞不用,此即ADPKD“毒痹”之变,终而毒瘀胶结,由络及经,由气至血,蚕蚀络体,致病情从代偿期步入失代偿阶段,此即ADPKD“毒蚀”之果。基于此,创新性地提出“毒损-毒痹-毒蚀”三期辨证体系,为ADPKD的中医临床诊治提供理论指导。
肾中先天精气不足,胎元羸弱,肾络素亏是ADPKD发生之根本原因。《幼科发挥·胎疾》云:“男女交媾,精气凝结,毒亦附焉。”父母根藏不足,精气有损,内蕴之伏毒可随交媾之时传递至子代,导致胚胎精气羸弱,兼挟先天禀受之邪,与ADPKD作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父母携带致病突变基因传至子代的现代认识相一致。从胚胎发育角度来看,在功能意义层面的肾络形成早于肾脏实质结构的发育[9]。《灵枢·天年》云:“人之始生……以母为基,以父为楯……”《温病条辨·痘证总论·解儿难》言:“先天之毒,藏于肾脏。”其认为在胚胎发育早期,阴阳氤氲,父精母血相合形成胎元之时,致病遗存毒邪即已蜇伏寄藏于肾络中。此后,伏毒根深蒂固,盘踞而损伤肾络。该阶段因毒邪坚隐不显,匿而未发,故暂无临床表现。此时肾脏大小接近正常,囊肿数量较少,肾功能轻度下降。因此,基于先天伏毒与遗传因素相关性的认识,指出伏毒致病与ADPKD的遗传易感性具有相似之处[10]。
ADPKD患者先天禀受突变毒邪潜藏于肾络,初始聚而不显,多属无形状态;随着病情逐步进展,伏毒踞留,日渐猖盛,引聚他邪凝结成形,并沿经络流注周身,传舍至虚之所。正如尤怡于《金匮要略心典》云:“无形之邪,入结于脏,必有所据,水血痰食,皆邪薮也。”伏毒蓄积,著而不去,滞痹肾络,精微不布,气化失司,继而酿生痰、湿、浊、瘀等病理产物,诸邪搏结,互为因果,最终形成恶性循环。其认为该阶段肾脏体积明显增大,囊肿增多,甚则部分融合,肾功能逐步减退,临床可见腰部酸重胀痛、小便浑浊、倦怠乏力等。此时核心病机为伏毒痹阻肾络,其病理演变可因机体状态差异呈现不同转归:若肾络精气犹存,尚能抵御苛毒,机体可代偿性地维持毒邪与正气平衡,则蕴蓄之伏毒多从阳化热,与湿、浊、瘀等邪交织,壅闭气机,阻津敷布,滞气生热,津炼成痰,发为热毒。若肾络精气匮乏,无力抗衡苛毒,机体失于代偿,毒邪与正气之平衡难以维系,则久稽之伏毒多从阴化寒,流恋不去,暗损血气,戕伐元阳,转为寒毒。毒愈盛则络愈损,真元更虚,此即《温疫论·四损不可治》“正气愈损,邪气愈伏”之理。若恰逢复感父母遗留毒邪,引动胎元伏毒,伺机而发,重伤肾络,将进一步加剧ADPKD病情。
根据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提出“久病入络”理论,认为ADPKD病情演变后期,久恙伤络,络虚瘀阻,虚瘀并存,此时肾络既因久病而亏虚,又因至虚之处而成伏毒深厚潜藏之所,形成“虚-瘀-毒”相互胶结的复杂病机。在该病理阶段,毒邪内伏,由微渐著,一方面隐蔽蛰伏、伺机而发;另一方面暗自消磨,损伤肾络,待自我蓄积至一定程度则由功能性损伤(络用失常)急骤进展为器质性破坏(络体受损)。在伏毒持续性破坏肾络结构的基础上,继而滞气、郁热、痰湿、浊瘀等相互胶结,始生瘕聚,渐生癥积,终致肾络微型癥瘕形成[11]。此阶段ADPKD肾脏明显增大,囊肿广泛融合,肾结构扭曲破坏,肾区扪及癥块、质地硬韧、压痛明显,肾功能指标明显异常,可伴有贫血及电解质紊乱,临床表现以腰部固定刺痛、面色晦暗、肢体水肿等浊毒内蕴症状为主,此时因毒致虚,因虚致损,“虚、毒”相互作用,病情反复发作、迁延不愈,故呈现“虚-毒-损”的恶性循环。
以“肾络伏毒”理论为指导,创新性地提出ADPKD三期辨证论治体系,将疾病发展过程系统划分为毒损期、毒痹期、毒蚀期3个阶段。治疗上强调当动态把握伏毒邪势与肾络精气间的盛衰消长变化,明确各时期病机特点,为临床辨证论治该病提供实践指导。
在ADPKD毒损阶段,肾络素亏为伏毒匿藏创造先决条件,伏毒羁留又进一步损伤肾络,推动病情进展,形成正虚邪伏、相互胶着的早期病机特点。此时,由于毒邪初蕴,肾络损伤尚轻,正气仍有驱邪外达之势,故治疗强调益肾培元以固其本,托毒透邪以治其标,力求祛邪务尽,防邪毒深陷传变,如《温疫论·注意逐邪勿拘结粪》云:“大凡客邪贵乎早逐。”临证常以麻黄连翘赤小豆汤为基础方进行化裁。因麻黄辛温燥烈之性,用之恐有耗津伤气、助长热势之弊,故临证多以荆芥、防风代之,《医方集解》称二药相合能“散血中伏风”,功可开腠理、通肾络,为毒邪透达提供途径。连翘入气分而清散郁毒,为气分解毒之要药;赤小豆入血分而利湿排脓,为血分解毒之圣品,二药气血同治,共同发挥清解伏毒之效。再以杏仁、桑白皮理肺泻湿,通调水道,肺气宣降则为“肾络伏毒”的透达肃清道路;更加沙苑子、菟丝子平和之剂,补肾培元,温而不燥,补而不滞,旨在固护先天,滋濡肾络,充养元气。全方融透邪、解毒、调气、益肾于一法,既重视给邪以出路,使初匿之毒从表从气而解,又强调固本培元,延缓络损正衰进程。该方虽原为“湿热瘀表”所设,但对伏毒初匿肾络一证疗效显著。研究显示,麻黄连翘赤小豆汤在多种肾脏疾病已展现显著疗效,其活性成分连翘苷、槲皮素可能通过减轻肾脏炎症、抑制肾纤维化进程,从而发挥肾脏保护作用[12-14]。针对闽地“湿热熏蒸”的地域特征,可加青蒿、黄芩配合鸡苏散(六一散加薄荷),增强透毒达表之力,给邪毒以出路。如此标本兼顾,契合ADPKD毒损期“肾元已亏,伏毒初萌”的核心病机。
在ADPKD毒痹阶段,伏毒壅滞肾络,致气血壅遏、络道痹阻,脏腑失养,病机关键在于毒邪内结与肾络功能失调。治宜壮肾伐毒,寒热分治,热毒者清解透邪,寒毒者温通涤浊,旨在恢复肾络气血宣通之机。针对伏毒从阳化热,热毒痹络者,临证常选自拟解毒健肾汤加减。该方以“四草”即益母草、白花蛇舌草、鱼腥草、鹿衔草为核心药物,共奏清热解毒之效。其中,白花蛇舌草、鱼腥草长于清热利湿,解毒活血,直泻三焦郁热;益母草血水同治,尤擅凉血分热毒;鹿衔草兼具培补肾元、祛经隧湿毒之功,其微温之性可制衡前三药寒凉之偏性,防气机凝闭,巧寓流动生机之理。四药协同,三焦气血同治,共挫热毒锋芒之势。此外,配伍金银花、半枝莲增强清热解毒之功效,防己助鹿衔草祛除深伏经络之湿毒。佐以太子参、麦冬滋养气阴,以防热毒伤正,沙苑子、枸杞子秘精别浊,养护肾络。升麻不仅升举清阳,而且禀《神农本草经》“主解百毒”之功;土茯苓则长于利湿泄毒,国医大师朱良春推崇其“解毒泄浊”之效,两者一升一降,调畅气机,使毒邪分消走泄,对热毒痹络一证,疗效显著[15]。药理研究显示,解毒健肾汤的核心药物鱼腥草、半枝莲、百花蛇舌草、土茯苓等中药具有广谱抗菌、抗肿瘤、增强巨噬细胞活性及双向免疫调节等多重作用,与该方“解毒”功效的生物学内涵高度契合[16]。
若伏毒从阴化寒,致寒毒凝络,可用《外科全生集》之阳和汤加减。该方原治阴疽流注,今藉其温阳通络之功以治寒毒浸淫一证。方由熟地黄、鹿角胶、肉桂、姜炭、白芥子、甘草组成。方中熟地黄、鹿角胶壮水之主,填补精血以充络体,肉桂、姜炭温肾阳、散寒凝,助少火生气以通络用;白芥子性善走窜,透达皮膜膈间,专祛深伏之痰浊寒毒;生甘草调和诸药兼解毒邪。全方共奏温阳解凝、通络涤毒之效,使阳回络通,寒毒自散。研究显示,阳和汤可通过调节机体免疫微环境,有效提升整体免疫功能[17]。
在ADPKD毒蚀阶段,伏毒主要破坏肾络结构,其核心病机在于伏毒蚕蚀肾络,一方面伏毒与滞气、顽瘀相互胶结,渐生积聚,导致肾体实质损伤,络道闭塞,功能严重衰退;另一方面伏毒蓄积,致脏腑亏耗,阴阳俱衰,此期“虚、毒、瘀”交织互结,呈现“因实致虚、因虚留邪”的恶性循环。此时亟当固肾蠲毒,消癥化瘀,扶正与祛邪并重,旨在延缓结构损毁、保护残余肾功能。临证常选自拟益肾消癥饮化裁,该方脱胎于《医学衷中参西录》之理冲汤,其组方精妙之处在于三棱、莪术破血消癥,化瘀通络,直攻络中积聚,与党参、山药的配伍,既取张锡纯所言“化瘀消癥而血气不伤”,又收补肾培元、强壮气血之功。此药对攻补兼施,契合ADPKD晚期本虚标实、癥积内结之病机特点。研究显示,三棱、莪术可有效阻碍肿瘤血管生成,抑制肿瘤细胞增殖并诱导其凋亡,从而体现其“解毒消积”之药效机制[18]。此外,临证常加生地黄、山萸肉、桑椹、槲寄生填补真阴,滋养络体;车前草滋肾化气行水,助浊毒下泄;川牛膝补肾活血,引药下行。六月雪清热利湿、活血解毒,酒大黄泻浊破积、推陈致新,两者相伍,通降浊毒、涤荡积瘀,此实为ADPKD浊毒蓄积、络道壅塞而设。全方融固肾填精、消癥化瘀、解毒泄浊诸法于一体,既扶先天之本,固护元气与精微物质,又攻涤络中之毒瘀癥积,疏通肾络气血,适用于ADPKD晚期肾络结构破坏、囊肿持续进展与肾单位损毁,功能进行性下降之正虚毒瘀证。
患者,女,66岁,2023年4月10日主因“发现血肌酐升高10年余”初诊于福建中医药大学附属人民医院。患者10年前于当地社区体检查血肌酐114.7 μmol/L,于当地医院查彩色多普勒超声显示先天性双侧多囊肾,左肾18.5 cm×10.2 cm×8.0 cm,右肾17.8 cm×9.5 cm×7.5 cm,后于当地市级医院确诊ADPKD,但未予系统治疗。近1年来,患者反复乏力、头晕、食欲减退、夜寐欠佳,1 d前于当地医院查血肌酐323.2 μmol/L,肾小球滤过率11.7 ml/min,建议患者进行肾脏替代治疗,患者表示拒绝,仍坚持要求中医药治疗,遂就诊。刻下:神疲乏力,头晕目眩,腰部酸痛,口干微苦,纳差食少,夜寐不安,入睡困难且多梦易醒,泡沫尿,夜尿2~4次,大便质软成形,日1~2次,舌淡暗,苔黄厚腻,舌底瘀点、瘀斑,脉弦滑。既往高血压病史20余年。体格检查:双下肢轻度凹陷性水肿。肾功能:血尿素氮20.23 mmol/L↑,血肌酐323.2 μmol/L↑,血尿酸504.2 mmol/L↑,肾小球滤过率11.7 ml/min↓;血常规:血红蛋白86 g/L↓。西医诊断:ADPKD,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肾性贫血,高尿酸血症。中医诊断:虚劳(脾肾虚馁,伏毒蚀络,癥积内生证)。治宜固脾肾,蠲伏毒,通肾络,破癥积,方选自拟益肾消癥饮加减。处方:党参10 g、三棱6 g、莪术6 g、黄芪15 g、槲寄生15 g、桑椹15 g、川牛膝15 g、车前草15 g、茯苓15 g、钩藤15 g、沙苑子15 g、赤芍15 g、白芍15 g、六月雪15 g、甘草3 g,21剂,每日1剂,水煎煮,早晚饭后分服。
二诊(2023年5月4日):患者诉乏力、头晕、腰酸较前稍改善,胃纳稍增,仍诉口干而苦,夜寐欠佳,近期自觉皮肤瘙痒感明显,二便情况基本同前,舌暗红,苔薄黄,脉弦滑。体格检查:双下肢轻度凹陷性水肿。处方:守前方加当归6 g、地肤子15 g、山药15 g,续服14剂,服药方法同前。
三诊(2023年5月18日):患者乏力、头晕、腰酸、皮肤瘙痒症状基本缓解,水肿消退,纳一般,偶感恶心,时自觉干呕,无腹胀、腹痛,仍诉入睡困难,彻夜难寐,尿中少许泡沫,夜尿2~3次,舌暗红,苔薄黄,脉弦。复查肾功能:血尿素氮12.92 mmol/L↑,血肌酐282.2 μmol/L↑,血尿酸468.2 mmol/L↑,肾小球滤过率13.8 ml/min↓;血常规:血红蛋白88 g/L↓。体格检查:双下肢无水肿。处方:前方去茯苓,加茯神15 g、酒大黄6 g,14剂,服药方法同前。
此后患者每隔1个月左右就诊,药后平顺,未诉恶心、呕吐等特殊不适,夜寐较前改善,随访至2023年9月,复查血肌酐波动在310 μmol/L左右,血红蛋白波动在85 g/L左右,病情相对控制平稳。
按语:该案患者先天禀赋不足,肾络素亏,伏毒内舍其中,此乃疾病发生和发展之夙根。肾络亏虚则毒邪易羁,毒邪久羁又加重络损,两者互为因果。患者初诊时病程迁延,已达10余载,伏毒久羁,肾络虚损愈甚,又与湿瘀相互抟结,形成“虚-毒-瘀”交织的恶性循环。此时既见双下肢水肿,舌体紫暗,舌下络脉迂曲等络损瘀阻之象,又见乏力、头晕、纳差、腰酸、寐浅、夜尿频等脾肾衰惫之候。根据“肾络伏毒”理论,当属ADPKD之毒蚀阶段,辨证为脾肾虚馁、伏毒蚀络、癥积内生证,治宜培补脾肾,蠲毒通络,消癥化瘀,方选自拟益肾消癥饮化裁,该方紧扣通补肾络、化解伏毒之旨,融扶正祛邪于一炉。方中三棱、莪术消癥破积,直攻络中积结,是为通络涤毒之猛将;党参、黄芪鼓舞元气,振奋脾肾,旨在充养络脉、固护根本。两者相伍,使癥积毒祛而血气不伤,共复肾络气血流通之机;桑椹、槲寄生滋肾益精,沙苑子温肾化气,共同平补肾中阴阳,充实络体;川牛膝既补肾中精血,又化络中顽瘀,一药而两擅其功;再以车前草利水消肿,强肾泄浊,又兼除瘀通络之功;茯苓健脾渗湿,两者疏导水湿浊毒,给邪以出路;六月雪善利湿浊,散瘀血,《神农本草经》谓芍药“除血痹,破坚积”,赤芍、白芍共用,补泻兼施,加强活血化瘀,消癥破积之力,同时与甘草配合,能缓急止痛,调和诸药。全方既扶先天、益脾肾以强络本,又破癥积、涤浊毒以通络用,充分体现以通为补、以消为固的治络思想。二诊时,患者新增皮肤瘙痒一症,为血虚风燥、毒邪外泛之象,故加当归、地肤子养血润络,祛风解毒;山药善入脾、肾二脏,长于固肾摄精,滋培络脉,张锡纯认为其性平和,可长服多服。三诊时,患者诸症皆有所改善,但仍诉夜寐欠安,时感恶心、干呕,考虑胃腑逗留浊毒作祟,故去茯苓,易茯神宁心安神,加少量酒大黄与六月雪相配降浊排毒,导邪外出。诸药相合,非但治标,更着眼于通肾络、解伏毒、复气化之整体机转。综上所述,本案立足于“肾络伏毒”理论,在ADPKD毒蚀期治疗中强调“通络体、复络用”与“解伏毒、护肾元”并举,融消癥、化瘀、解毒、固本诸法于一统,其遣方用药始终围绕恢复肾络结构与功能这一核心要旨,辨证精准,阶段分明,故阻遏病势,延缓进展,于晚期病例中彰显其学术特色与临证价值。
本文立足于“肾络伏毒”理论,系统阐述ADPKD“毒损-毒痹-毒蚀”的病机演变规律及分期辨证论治思路。毒损期以“先天不足,胎毒始伏”为病机之始,此阶段治宜透毒达表,补元通络,斡旋邪气从表从气而解;毒痹期以“伏毒蓄积,滞痹肾络”为病机之变,此阶段当以“壮肾伐毒”为治疗纲领,根据伏毒之从化特点分而治之,热毒鸱张者重在清解热毒,寒毒浸淫者强调温阳化毒,总以恢复肾络通利为要。毒蚀期以“毒瘀胶结,蚕蚀肾络”为病机之果,此阶段亟当固肾蠲毒,消癥化瘀,旨在延缓肾功能恶化进程。
目前,ADPKD的治疗仍以托伐普坦为主,虽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囊肿生长,但需长期用药并定期监测肝肾功能,在临床应用中存在一定局限性。未来可在“毒损-毒痹-毒蚀”三期辨证体系基础上,开展解毒健肾汤与益肾消癥饮对ADPKD患者血清代谢组学及肾脏囊肿体积的研究,以期进一步优化ADPKD的中西医诊疗方案。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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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and analysis on pathogenesis and staged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of autosomal dominant polycystic kidney disease based on “latent toxicity in renal collaterals”
杨运劼(1997.3-),男,博士,主要从事中医药防治肾脏病的临床与研究工作。
[通讯作者] 王建挺(1983.10-),男,福建中医药大学2025级中医内科学专业在读博士研究生,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医药防治肾脏病的临床与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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