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6020219
中图分类号:R-05
刘岩1, 孙轶飞2, 唐健3, 陈罡1, 李航1,4
| 【作者机构】 | 1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肾内科; 2河北医科大学医学教育史研究室; 3天津医科大学医学人文学院; 4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教育处 |
| 【分 类 号】 | R-05 |
| 【基 金】 | 北京协和医学院青年医学教育骨干培训项目(2025mesp005) 北京协和医院人才培育支持计划C类(UBJ10245)。 |
现代医学模式已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型,单靠诊疗技术无法完全满足患者多层次需求。哥伦比亚大学Rita Charon教授2001年提出叙事医学,其定义为具备“认知、吸收、解释并被疾病故事所感动”能力的临床实践[1]。不仅要求医师具备传统生物医学知识,更强调通过细读、反思等训练,培养能够捕捉患病体验而非仅关注疾病的叙事能力。这种能力被证实能提升共情、改善医患关系,并缓解职业倦怠[2]。叙事医学自2011年引入中国,经历了本土化演化。随着“健康中国2030”战略及教育部新医科建设推进,国家对人文素养提出更高要求[3]。2023年发布的《中国叙事医学专家共识(2023)》[4]标志着叙事医学融入医学教育的规范化建设,但实际教学中仍面临“知行分离”困境。临床工作负荷及评价体系削弱了人文课程的效果,导致医学生共情能力下降[5]。
京津冀教育协同发展对于国家区域发展战略具重要示范意义,但区域内存在资源不均衡性:北京为教育高地,拥有丰富的学术资源;天津在课程整合方面具有优势;而河北面临更多基层医疗人才培养压力[6]。教育生态差异使三地医学生在叙事医学的认知渠道、价值认同及实践障碍上存在地域性特征。现有调查多局限于单一院校或省份,缺乏跨区域、多层次的实证对比,难以揭示不同资源配置下医学生叙事医学认知全貌及影响因素[7]。本研究选取北京协和医学院、天津医科大学、河北医科大学三所院校的医学生为研究对象进行横断面调查,评估京津冀三地医学生在叙事医学方面“知(知识)-信(认同)-行(能力)”自评现状,探索影响因素,分析“隐性课程”对叙事医学实践的阻滞效应,探讨区域教育生态差异对认知的影响,为构建三地医学人文教育协同机制、优化叙事医学课程及破解临床实践障碍提供数据支撑。
2025年11月至12月,在京津冀三地代表院校(北京协和医学院、天津医科大学、河北医科大学)不同学习阶段及专业医学生中开展研究。纳入标准:①有临床学习或工作经历;②自愿参加本研究。排除标准:拒绝问卷或无法配合调查。本研究为非干预性,数据采用匿名化信息,不包含可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收集时关闭IP地址记录。问卷仅有系统生成的唯一编码,与受访者身份无对应关系,不涉及隐私泄露风险。本探索性研究的样本量参考近期发表的调查研究,拟纳入250~300名受访者[8]。北京协和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豁免伦理审查(I-25ZM0092)。
1.2.1 问卷调查设计 问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为基本资料,包括人口学信息、城市、专业及学习阶段等;第二部分为三地医学生对叙事医学认知程度、价值观认同感、自身能力评价及对其教育环境与支持情况的调查,其中一道多选题要求受访者选择了解渠道,其选项中的“医学人文书籍及影视作品”与其后两道单选题(是否阅读过叙事医学方面书籍及是否观看过叙事医学方面的影视作品)中的内容重叠。回答一致性构成问卷信效度评价基础。
1.2.2 问卷可靠性 4名医学教育从业>10年的教职工评估题项与构念的契合度,均认可选项符合调查需求,预调查邀请10名目标对象试填,评价内容理解度及问题接受度,根据结果修改1次问卷,100%受访者评判问卷合适,不纳入最终分析。
①信度评估:从内部一致性与时间稳定性2个维度评估问卷信度。采用Jaccard系数衡量内部一致性信度,即比较每位受访者在1道多选题中的选项和其后2道内容重叠的单选题回答模式的一致性。在首次调查结束2周后,从原始样本中随机抽取20名受访者重复问卷,采用Cohen’s Kappa系数评估前后两次单选题回答一致性以评价时间稳定性。②效度评估:采用交叉效度法评估结构效度。评估内部一致性信度的Jaccard系数作为结构效度证据。采用SPSS 27.0统计学软件进行数据分析,连续变量以均数±标准差(
)或中位数(四分位数)[M(P25,P75)]表示,分类变量以例数或百分率表示。不同地域、学制、专业及课程设置的医学生对叙事医学的认知程度采用Kruskal-Wallis H检验,组间差异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三地医学生在了解渠道、课程设置、开展障碍的区别采用Pearson’s Chi-squared检验;年龄与认知程度的相关性使用Pearson相关分析。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采用Bonferroni法校正检验水准,调整后的显著性水平分别为0.016 7(0.05/3)(三组间)。
本研究最终发放问卷286份,回收286份,有效回收率为100%。信度和效度评价中,根据问卷两处重叠内容的Jaccard相似系数为0.68与0.67,提示受访者前后回答具有稳健逻辑,结构效度良好。对20名受访者重测分析显示,平均Cohen’s Kappa系数为0.72,提示问卷内容具有时间稳定性。
调查对象基本资料见表1。受访者以女性为主,占比64.7%;平均年龄(26.4±4.4)岁;院校所在地区河北省占比最高(48.6%);就读专业中临床医学占比71.0%,其次为基础医学及其他专业(公卫与预防、口腔、护理学、医学人文等);学制或学习阶段以研究生为主,博士研究生占比最高(38.8%),其次为硕士研究生及八年制医学生;68.5%(196/286)有3个月以上临床见习/实习经历。
表1 286名调查对象基本资料
院校所在地区北京市7024.5天津市7726.9其他专业5218.2临床见习/实习经历≤3个月9031.5性别男10135.3女18564.7河北省13948.6所学专业临床医学20371.0基础医学3110.8学制或学习阶段博士研究生11138.8硕士研究生9131.8八年制医学生(含实验班)6723.4其他学制医学生175.9>3~6个月175.9>6~12个月6522.7>1~2年5719.9>2年5719.9受访者特征人数占比(%)
三地医学生普遍认知不足,完全不了解及低了解程度累计比例为40.9%,非常了解仅1.4%,高了解程度为18.9%(图1A)。年龄与认知程度无相关性(r=-0.104,P=0.079)。三地认知程度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校正H=3.330,P=0.191)(图1B)。不同学制及学习阶段受访者认知程度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校正H=3.934,P=0.321)(图1C)。不同专业认知程度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校正H=0.625,P=0.824)(图1D)。
图1 三地医学生对叙事医学的相关情况对比
三地医学生了解叙事医学主要渠道为学校必修/选修课(71.49%),其次为社交媒体(33.33%)和学术报告/讲座(33.33%),专业书籍及期刊占比最低(15.79%)。三地医学生了解叙事医学渠道有区别,北京市学术报告/讲座的比例低于天津市及河北省;而在医学人文书籍及影视作品、师生朋辈交流途径中,河北省低于北京市及天津市;三地医学生通过学校必修/选修课、社交媒体、专业书籍及期刊途径了解叙事医学的比例无显著差异(图2)。除完全不了解的受访者(58名)外,通过“学校课程”获知的受访者认知程度高于非课程渠道获知的受访者(Z=3.509,P<0.001)。
图2 三地医学生对叙事医学的了解渠道对比情况
多数受访者未阅读叙事医学书籍(73.43%),亦未观看叙事影视(72.73%);50.44%受试者未参加任何叙事医学活动。参加叙事活动中,小组讨论(如叙事医学小组或读书会)比例最高(32.89%),反思性写作和平行病历参与度中等(各为17.11%),巴林特小组参与度最低(仅4.39%)。89.04%参与者活动频次每年少于3次。
多数受访者认同其价值观,认同倾听患者故事与诊断治疗疾病同等重要占85.67%,书写平行病历有助于全面理解患者占79.37%,叙事医学能有效提升共情能力占85.32%,反思性写作促进专业成长占81.47%(图3A)。60.84%受访者认为应将叙事医学设为必修课,75.87%受访者对尝试叙事医学理念和方法持积极态度,但超半数(58.74%)受访者认为花太多时间倾听患者不现实;对叙事医学是否为医学生核心能力认知不统一,认为叙事医学是软技能的比例达42.65%(图3B)。
图3 三地医学生对叙事医学的价值认同情况
多数受访者自我评估能力表现良好,认为自己能够耐心倾听患者对病情的描述占70.62%,能够察觉到患者隐藏的情绪占74.12%,有意识了解疾病对患者的冲击占69.58%,能将自己的理解反馈给患者占73.42%,讨论病情时会分享患者心理社会信息占80.07%,制订治疗方案时会考虑患者的背景占80.07%,愿意通过书写梳理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占53.85%,能通过自我反思或交流处理压力占78.67%(图4)。
图4 三地医学生对叙事医学能力的自我评价情况
叙事医学相关课程覆盖率较高。73.78%受访者表示叙事医学内容包含在其他课程(“医学伦理学”“医患沟通”)相关章节中,而开设独立课程的比例不足51%。举办相关主题讲座或工作坊及学生自发组织的相关社团仅约11%。55.4%河北受访者反馈学校开设叙事医学相关独立课程。天津市及北京市分别有85.71%及80.00%受试者报告其他课程包含叙事医学相关章节,占比高于河北省(图5)。
图5 三地在叙事医学相关课程或活动现状
调查的课程设置可归类为独立课程、融合课程、两者皆有及两者皆无四组,不同组别认知程度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0.01)。两两比较发现,两者皆有组认知程度高于融合课程组(P<0.05),但与独立课程组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独立课程组、融合课程组、两者皆有组认知程度高于两者皆无组(P<0.05);独立课程组与融合课程组的认知程度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见表2。
表2 不同叙事医学课程类型分组的认知程度比较[分,M(P25,P75)]
融合课程组1055.0(2.0,7.0)a两者皆有组1066.0(4.0,8.0)aab组别人数认知程度评分独立课程组396.0(4.0,7.0)a两者皆无组363.0(1.0,6.0)
注 与两者皆无组比较,aP<0.05,aaP<0.01;与融合课程组比较,bP<0.05。
71.68%受访者认为专业课程压力大是推广叙事医学的首要障碍,难以量化考核(51.75%)和实用性考量(48.95%)也是较突出障碍,课程压力障碍在北京最突出,学校政策和支持力度不够在天津较突出(图6)。三地叙事医学了解渠道、课程设置(融合课程)及主要障碍(课程压力大)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0.05)。了解渠道方面,北京市学生学术报告/讲座的占比低于天津市和河北省,北京市和天津市学生在医学人文书籍及影视作品、师生朋辈交流中的占比高于河北省;课程设置方面,天津市学生融合课程占比高于河北省;主要障碍方面,北京市课程压力大占比高于天津市和河北省,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0.016 7)。见表3。
图6 三地医学生认为阻碍叙事医学课程开展的原因
表3 三地叙事医学了解渠道、课程设置及主要障碍比较[%(n1/n2)]
维度指标北京市天津市河北省χ2值P值了解渠道*学术报告/讲座17.54(10/57)45.61(26/57)a35.09(40/114)a10.4210.005医学人文书籍及影视作品33.33(19/57)b29.82(17/57)b12.28(14/114)12.6040.002师生朋辈交流38.60(22/57)b26.32(15/57)b19.30(22/114)7.3860.025课程设置#融合课程80.00(56/70)85.71(66/77)b64.03(89/139)13.9000.001独立课程47.14(33/70)45.45(35/77)55.40(77/139)2.4280.297主要障碍#课程压力大88.57(62/70)67.53(52/77)a65.47(91/139)a13.1330.001政策障碍20.00(14/70)29.87(23/77)23.74(33/139)2.0110.366
注 “*”总数为除完全不了解的58名外,共228名;“#”总数为参与调查的总人数,共286名。与北京市比较,aP<0.016 7;与河北省比较,bP<0.016 7。
本研究在新医科建设与京津冀协同发展背景下,首次对京津冀三地医学生叙事医学认知现状进行实证调查。本研究显示,虽然医学生普遍认同叙事医学价值观,但认知仍处于起步阶段。该知行分离现象反映当前医学人文教育多停留在价值观的宏大叙事,而缺乏技能训练,导致学生虽有朴素职业道德直觉,却难以转化为临床胜任力。本研究显示,学校课程是医学生了解叙事医学的主要渠道,通过该渠道学习的受访者认知程度高于其他渠道;就读医学院未设置相关课程的受访者,认知程度亦低于有课程设置的组别,说明课程设置仍作为叙事医学教育的主要阵地。
本研究综合比较三地叙事医学了解渠道、课程设置及课程开展主要障碍,提示区域教育生态差异化特征影响叙事医学落地形态。北京市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医学人文研究起步早,叙事医学实践机会多,患者构成复杂,期望值高,对医学人文和思政课程提出更多需求。但近九成北京市医学生将“课程压力大”列为学习首要障碍,提示在医学精英教育模式下,应积极探索临床、科研与人文教育整合方式,可考虑将叙事医学理念与方法“嵌入”而非“加入”现有教育体系[9]。河北省基层医疗人才需求大,承担服务京津的医疗分流功能,为医学生提供了更多跨区域医患互动机会。虽在讲座和师生交流上相对匮乏,但独立开设叙事医学课程比例最高,显示行政力量推动课程建设的有效性[10]。天津市医学教育基础扎实,在人文教育方面形成特色路径,通过多方式落实“大思政”部署,在课程融合度上表现最优(相关章节覆盖率>85%)。本研究显示,仅参与融合课程受访者的认知程度与参与独立课程的受访者相比无差异,提示整合模式效果良好,为缓解课时冲突提供了可行路径。
尽管北京市医学教育资源最集中,但学生在学术报告/讲座这一了解渠道上的比例低于天津市和河北省。这一反直觉发现值得深思,可能折射出资源丰富地区医学生知识获取模式的转变,以及资源配置与学习需求间的结构性错位。其一,过度集中的资源可能导致“选择性疲劳”,医学生可能更倾向选择前沿领域学术报告而非叙事医学相关讲座;其二,学术报告渠道的低使用率可能反映了学习策略的转变,对于课程压力本就繁重的北京市医学生而言,网络渠道的“性价比”可能更高;其三,北京市医学生面临的学业竞争压力更大,促使将更多时间投入有效提分的学习活动,在时间有限情况下,不计入分数的讲座易被舍弃;其四,北京市医学生可能在课堂内已接触较多知识,不再需要课外渠道补充。
“隐性课程”的阻滞效应是本研究揭示的另一关键问题[11]。尽管学生认同叙事医学价值,但半数以上认为在繁重的工作中难以倾听。这一数据量化了临床现实与学校教育的脱节:效率至上的临床工作传递了“技术优于人文”的隐性规则。同时,一半以上学生指出“难以量化”是主要障碍,印证了评价体系的导向偏差,若不从临床指标和教学评价体系入手,单纯增加人文课程难以抵御临床环境的同化[12]。
本研究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首先,横断面调查仅能反映特定时间点的认知状态,无法揭示叙事医学教育对学生职业生涯的长期动态影响。其次,数据来源于问卷,可能存在回忆偏差或社会期许偏差。再次,本研究纳入医学生主要为硕博及八年制医学生,五年制医学生较少,可能存在样本偏倚。最后,尽管样本覆盖了三地,但主要集中于代表性院校。未来研究可进一步增加样本量,纳入更多不同层次的医学院校以增强结论普适性。
综上所述,京津冀医学生在叙事医学方面的“知-信-行”自评现状呈现出“价值观认同先行,专业技能认知滞后”的特点,课程仍为叙事医学教育的主要阵地,同时存在区域性教育生态差异。为推进医学人文落地,应构建三地医学教育协同机制,如试点建立共享网络平台、共建实践基地、师资互聘与联合培养等。更关键的是,改革临床评价体系,增设叙事医学能力考核,破解由考核缺失构成的负面“隐性课程”,培养更具有人文精神的医学生。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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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status of “knowledge, attitude, practice” and influencing factors of narrative medicine in medical students in the Beijing-Tianjin-Hebei reg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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