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10281
中图分类号:R273
陈田田, 肖准, 李圣圣, 刘洋, 田菁, 马素平
| 【作者机构】 | 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脾胃肝胆科 |
| 【分 类 号】 | R273 |
| 【基 金】 | 河南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252300423160、252300423165) 河南省科技研发计划联合基金项目(222301420062)。 |
肝细胞癌是原发性肝癌的主要分型,是中国第4位常见恶性肿瘤及第2位肿瘤致死病因,严重威胁人类健康[1]。肝癌患者早期症状不典型,易被忽视,多数患者确诊时已处于晚期,失去外科根治的机会,其5年生存率仅为10%[2]。因此,肝癌的二级预防逐步得到重视。对肝癌前病变进行早筛早诊,是阻断肝细胞癌发生和获得根治可能的关键。目前现代医学治疗肝癌前病变以局部消融、手术切除等为主[3]。但肝硬化患者常因凝血功能障碍等不适合手术或射频消融,治疗仍面临挑战。中医以“未病先防”为原则对肝癌前病变进行辨证论治,在改善患者临床症状及血清学指标、降低肝癌发生率等方面具有明显优势[4]。本文从虚、瘀、毒的角度出发,结合现代医学,以该病病机演变为切入点,探讨肝癌前病变病机动态演变过程,为预防及延缓肝癌的发生提供新思路。
肝癌前病变是指在慢性肝炎和肝硬化的基础上,形成具有潜在恶变风险的异型增生结节。根据病理形态可分为低度异型增生结节和高度异型增生结节,其中高度异型增生结节的癌变风险更高[3]。肝癌前病变在中医学方面并无相应病名,根据其临床症状,可将其归属于中医“胁痛”“积聚”“癥瘕”等范畴。近年来,对其病因病机的认识,主要包括正虚和邪实两个方面[4]。李京涛教授认为虚积互生、毒瘀交阻是肝癌前病变的关键病机[5]。王轲等[6]认为肝脾两虚是内在基础,湿热、瘀毒、痰浊久留促进肝癌前病变的发生和发展。团队秉承全国名中医赵文霞教授学术思想,对肝硬化不典型增生结节患者深入研究发现,肝郁脾虚、湿热瘀毒阻滞肝络为肝癌前病变的基本病机[7]。综上所述,肝癌前病变的辨证论治离不开虚、瘀、毒3个方面,与肝癌类似,肝癌前阶段虚瘀为先,毒邪始萌,其向肝癌演变的过程中,毒邪不断累积,量变产生质变,最后变为“毒瘀为标,虚损为本”的癌变状态,加重正气的亏虚。肝癌前病变的病机演变见图1。
图1 基于“虚瘀毒”理论肝癌前病变演变及治疗原则
《医宗必读》载:“积之成也,正气不足,而后邪气踞之。”揭示“正气亏虚”为邪气侵袭、病变滋生的内在前提,也是肝癌前病变发生和发展的病机根本。现代医家多认为肝癌前病变的脏腑辨证以肝、脾、肾三脏为核心[4]。肝病患者情志失调,肝木失于疏土,反致脾运受阻,而成“肝郁脾虚”证,此为肝癌前病变虚证的关键环节[7]。脾虚日久,气血生化乏源,一方面卫气生成不足,机体抗邪能力衰减,易致外邪趁虚而入、内邪久羁不去;另一方面肝体失于血养,肝血亏虚之象渐显。《张氏医通》载:“气不耗,归精于肾而为精;精不泄,归精于肝而化清血。”肝血与肾精相互资生,若肝血亏虚,必耗伤肾精,日久而成“肝肾阴虚”证[8]。肝癌前病变的虚证由“肝郁脾虚”始,渐至“肝血亏虚”,终演变为“肝肾阴虚”。肝、脾、肾三脏虚损,精血不足,正气不充,机体抗邪无力、修复失司,因虚致瘀,瘀久化毒,为肝癌变提供内在条件。
《素问·举痛论》言:“血气稽留不得行,故宿昔而积成矣。”指出瘀血与积聚的内在关联,其生成与肝气郁滞、正气亏虚、毒邪久羁三者协同作用密不可分。①肝气郁滞为核心环节,《血证论》载“肝属木,木气冲和发达,不至遏郁,则血脉得畅”,若肝气气结,疏泄功能失司,则气血运行不畅,血脉因之瘀阻。②正气亏虚为根本前提,正气虚则无力推动血行,如《医林改错》言“元气既虚,必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同时气虚失于固摄,血液溢于脉外亦成瘀。③“毒热内壅,则变生为瘀血”,由于湿热疫毒久稽,煎熬津液,耗伤阴血,损伤肝络,日久血行不畅凝而成瘀。瘀血久积,酿生毒邪,形成“瘀久化毒、瘀毒胶结”的恶性循环,加重肝脏损伤,引起疾病恶化。如张仲景所提“血不利则为水”,肝络瘀阻,津液输布失常,水湿内停外渗,聚于腹腔而成臌胀。其临床特征随病程进展渐次显现:早期多表现为胁下刺痛固定不移、肝脾肿大、舌下脉络迂曲紫暗;日久则瘀血壅盛、水湿内停,出现腹胀如鼓、腹壁青筋显露等重症,此皆为瘀血内阻、病情进展的外在征象。因此,瘀血既是病理产物,又是新的致病因素,瘀毒相互胶结而生变证,最终为肝癌变提供土壤。
《金匮要略心典》谓:“毒者,邪气蕴结不解之谓。”揭示毒邪乃致病因素长期蓄积、难以消散而成的病理状态。肝癌前病变的“毒邪”依其来源可分为“外毒”“内毒”两类。外毒多由外邪侵袭而致,如乙型肝炎、丙型肝炎等疫毒之邪,以及黄曲霉毒素、酒精性肝毒等外源性有害物质。内毒由内而生,如脏腑功能紊乱、气血运行失常形成的痰毒、瘀毒等[9]。毒邪致病常蕴结壅滞,侵入血分、络脉,具有暴戾性、内损性、危重性等特点,易损伤正气、耗伤津血。内外毒邪交织,毒邪不断厚化,最终酿毒成癌。早期因毒邪轻浅、正气尚足,或无明显症状,或仅见轻度乏力、急躁易怒、胁痛、善太息、口干口苦等轻微表现。后期质变为癌毒,毒性愈加强烈,一方面凝聚气血、壅滞经脉,致“不通则痛”;另一方面癌毒夺营养癌,致形体消瘦、腹中积块显现,加重正气的损耗[10]。正气持续亏虚无法恢复,邪气不断聚集胶结,日久不愈而成积聚。《华氏中藏经·卷上·积聚癥瘕杂虫论第十八》言:“积聚、癥瘕、杂虫者,皆五脏六腑真气失,而邪气并遂乃生焉,久之不除也……盖因内外相感,真邪相犯。气血熏抟,交合而成也。”因此,毒邪贯穿于肝癌前病变的发生和发展,是推动病变从“癌前”向“癌”转化的核心病机环节。
肝癌前病变之“虚”以肝、脾、肾三脏亏虚为核心,其病机演变与免疫功能失常密切相关,现代医学研究为此提供微观佐证[11]。研究显示,脾脏指数能反映机体免疫功能,脾虚状态时,免疫学指标水平下降,而肝气郁结,失于疏泄时,免疫相关细胞如T淋巴细胞数量减少及功能降低[12-13]。“肾主骨生髓”理论揭示肾与骨髓造血及免疫细胞生成的内在联系,若肾精亏虚,则骨髓造血功能减退,免疫细胞生成不足,因此免疫抑制、免疫功能低下是中医“虚”证的重要微观特征[14]。正气亏虚,免疫功能减弱,清除能力下降,肝细胞突变基因无法得到及时清除而累积,为肝细胞向恶性转化提供病理基础。同时,免疫细胞调控失衡,促使多种炎症因子异常释放,诱发过度炎症反应。这种持续性炎症不仅可造成肝细胞严重损伤,还可进一步削弱肝脏自身的再生修复能力,使肝脏损伤与再生修复失衡,加速肝癌前病变的进程[15]。
肝脏微循环是指以肝窦为中心,门静脉与肝动脉终末支经肝窦至细小肝静脉(中央静脉)间的血液循环[16]。陈可冀院士提出血瘀证与微循环障碍、血液高凝状态相关,肝星状细胞活化是“瘀血”形成发展的核心,贯穿肝癌前病变全程[17]。活化的肝星状细胞转化为肌成纤维细胞,细胞外基质沉积,导致纤维结缔组织增生、压迫肝窦;同时表达平滑肌肌动蛋白α,增加肝内血流阻力[18]。这一过程与瘀血阻滞肝络,气血津液运行不畅相契合。肝络瘀阻,津液输布失调,水湿停聚成臌胀,肝内血管变形阻塞、门脉回流受阻、液体漏入腹腔形成腹水的病理机制一致,凸显“血瘀水停”的中医病机特点。活化的肝星状细胞还分泌免疫调节因子,促进炎症因子聚集及异型增生结节形成[19]。肝内微循环障碍导致组织缺氧,激活缺氧诱导因子-1α,使其表达上调,细胞适应性抗氧化损伤,虚、瘀、毒相互作用,加重癌变风险[20]。此外,肝硬化患者在炎症因子持续刺激下,激活NF-κB、JAK/STAT等信号通路,损伤血管内皮,促进血栓形成,呼应“毒热内壅、化生瘀血”,最终形成“瘀→毒→瘀更甚”的病理闭环,促进肝癌前病变进展[21]。
在各种致病因素作用下,多种炎症免疫相关细胞被激活,并释放大量如白细胞介素、肿瘤坏死因子、前列腺素等炎症因子及活性氧,共同构成炎症微环境[22]。现代医学认为,炎症微环境中的炎症因子、活性氧等有害物质与中医“毒邪”观念具有相似性[23]。肝癌前病变是慢性肝病在长期炎症的损害中发展而来:①长期的炎症微环境促进基因的异常表达,使癌基因的表达上调,并抑制抑癌基因的活性;②肝癌前病变组织中M1/M2型巨噬细胞极化失衡,M1型库普弗细胞浸润并分泌大量炎症因子,炎症转向非可控状态,诱导肝祖细胞异常增殖活化,甚至基因突变[24]。这一过程契合毒邪不断厚化,酿毒成癌的中医认识。此外,肠道菌群通过肠-肝轴影响肝癌发生和发展,肝病患者肠道菌群失调,有害细菌即“外毒”,经肠肝循环促进肝脏炎症的发生;其代谢产物次级胆汁酸产生时释放活性氮等“内毒”,可直接损伤肝细胞DNA而导致癌变,与提到的内外毒邪胶结致病具有一定同质性。次级胆汁酸可下调肝窦内皮细胞CXC趋化因子配体16表达,减少肝脏自然杀伤细胞、削弱免疫监视,契合毒邪伤正气的特点[25-26]。
肝癌前病变是虚、瘀、毒三者相互作用、演变的过程,治疗上应遵循“补虚、化瘀、解毒”的基本原则。扶正是治积之根本,宜选用黄芪、党参、白术等益气之品,顾护正气,调节机体免疫。活血化瘀是肝癌前病变的核心治法,贯穿治疗的始终,可选用丹参、川芎、三棱等,现代研究证实其活性成分可抑制肝星状细胞活化及新生血管生成[27-29]。若合并上消化道出血病史不可过用,以免引起耗血动血之变证,可辨证选用三七、白及等化瘀收敛止血。毒邪久蓄不化转酿为癌毒,可用白花蛇舌草、半枝莲等清热解毒。两者活性成分均具有抗炎、保肝、抗癌的作用[30]。可加虫类药如鳖甲、土鳖虫、全蝎、蜈蚣等,加强搜络、祛瘀、剔毒之功。综上所述,结合患者病程阶段、脏腑虚损侧重、邪实轻重差异,实现扶正与祛邪的动态平衡。目前临床经验方,如正肝方、益脾养肝方、二术解毒汤等均遵循该原则,在肝癌前病变的治疗中效果显著,具体功效及现代机制见表1。
表1 诸法共施治疗肝癌前病变复方
复方名称组成功效机制参考文献正肝方黄芪、女贞子、枸杞子、丹参、川芎、醋鳖益气养阴、活血软坚、清热解毒增强抑癌基因如磷酸酶与张力蛋白同源物[31]甲、三棱、莪术、重楼、白花蛇舌草基因的活性;抑制肝癌细胞增殖;增强免疫益脾养肝方白术、党参、熟地黄、鳖甲、枸杞子、半枝益脾养肝、行气活血、解毒散结改善炎症微环境;增强机体免疫;减少胶原[32-33]莲、郁金、姜黄、白花蛇舌草沉积及假小叶的形成二术解毒汤苍术、炒白术、半枝莲、白花蛇舌草、丹健脾解毒、活血消积抑制谷胱甘肽-S转移酶及Ki67、甲胎蛋白、[34-35]参、炙鳖甲CK19、c-Myc阳性表达山仙颗粒西洋参、鳖甲、龟板、莪术、生山楂、仙鹤活血化瘀、益气养阴、扶正祛邪改善炎症微环境;抑制肝细胞异常增生及肝[36-37]草、丹参、薏苡仁、猪苓硬化形成;提高机体免疫力,加强免疫监视芪术化积方生黄芪、白术、茯苓、炒山药、炒薏苡仁、疏肝健脾、化瘀解毒[38]香附、郁金、浙贝母、牡蛎、马鞭草、鳖甲、鸡内金、当归、莪术、全蝎、蜈蚣、重楼、白花蛇舌草、炙甘草肝宁方黄芪、白术、当归、白芍、泽兰、赤芍、葫清热解毒、利湿退黄、活血化瘀改善炎症微环境(TLR4/NF-κB信号通路);[39-40]芦茶、茵陈、鳖甲、猛老虎通络改善微循环障碍
肝癌前病变作为阻断肝细胞癌发生的关键环节,在此阶段进行干预对肝癌的防治意义重大。目前现代医学对肝癌前病变的治疗方案有限,而中医以“未病先防”为原则阻断其发展具有显著优势。虚、瘀、毒是肝癌前病变的病机关键,本文从该角度探讨肝癌前病变病机演变规律,因虚致瘀,瘀久化毒,毒邪不断厚化而成癌毒,进一步加重正虚。虚、瘀、毒相互作用,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不断加重肝脏损伤,最终导致癌前病变突破临界点,发生癌变。从现代机制看,虚对应免疫功能障碍,瘀对应肝内微循环障碍,毒契合炎症微环境。基于此,提出以“补虚以复正气之本、化瘀以通肝络之滞、解毒以截癌毒之源”为治疗原则,攻补兼施,把握病机,结合现代医学,可从提高机体免疫力、改善肝内微环境、减轻炎症反应等多方面优化防治策略,降低肝癌前病变的恶化率,印证相关方的有效性。未来研究应聚焦于如何在不同病程阶段实施个性化干预,探索从补虚、化瘀到解毒的多维治疗模式及其作用机制,旨在实现早期干预、延缓病程进展,并有效预防肝癌前病变的发生。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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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ditional Chinese and western medicine connotation exploration on pathogenesis of precancerous lesion of liver based on the theory of “deficiency, stasis, toxin”
陈田田(1998-),女,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2023级中医内科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医药防治消化系统疾病。
[通讯作者] 马素平(1968-),女,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中医药防治消化系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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