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00270
中图分类号:R275
马雯静1, 姜颖娟2, 姚荣2, 孔宇虹2, 傅萍萍1, 刘郭1, 杨艳丽1, 李元文2
| 【作者机构】 | 1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 2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皮肤科 |
| 【分 类 号】 | R275 |
| 【基 金】 | 北京市中医药管理局首批“十四五”中医药重点专科项目(BJZKBC0015)。 |
玫瑰痤疮,中医称“酒齄鼻”,历代医家对其病机多责于肺经血热、脾胃湿热等,治疗常以清泻肺胃、凉血活血为核心。然临床常见部分患者,除面部毛细血管扩张、丘疹脓疱等典型皮损外,阵发性潮热、刺痛瘙痒等主观症状尤为突出,且此类症状常因精神紧张、焦虑、压力等因素诱发或加重,与现代医学定义的神经源性玫瑰痤疮(neurogenic rosacea,NR)特征高度吻合[1]。此类患者若单纯沿用“清泻肺胃”等传统治法,常疗效不佳,推测其病位与主导情志活动的深层脏腑功能失调密切相关。《素问·至真要大论》言:“诸痛痒疮,皆属于心。”NR兼具痛、痒、疮三候,且其发病与心功能失常高度契合。基于此,本文以“诸痛痒疮,皆属于心”为理论纲领,从“心主神明”“心主火”“心主血脉”等病理生理角度对NR病因病机及其治法进行阐述,跳出肺胃窠臼,从心论治,临床上得到验证,具有重要的理论创新价值和临床实践意义。
“诸痛痒疮,皆属于心”指出,以疼痛、瘙痒、疮疡为主要表现的病症均与心功能失调密切相关。NR兼具三症,该理论为从心论治该病提供充分的理论依据[2]。
疼痛的发生与“心主血脉”“心主神明”功能失常有关。一方面,“心主身之血脉”,因心气推动无力或脉道不通,导致气血涩滞不行而出现“不通则痛”;因心气亏虚,或血液不足,脏腑皮肉失于濡养而出现“不荣则痛”[3]。另一方面,疼痛作为一种机体主观感觉,为心主神明所属,“其发痛,其脏心”,强调心神对痛觉的调控作用,与现代医学认为“疼痛的感受及表现疼痛的行为方式与精神心理因素相关”不谋而合[4]。
痒与心的关系主要体现在以下3个方面:①心火致痒,心为火脏,火热炽盛可燔灼肌肤致痒,如“热微则痒”;或耗伤津液,化燥生风而痒。②心主血脉失常致痒,或因血脉不畅,瘀血阻络,出现血瘀致痒,如“经气不畅则痒”;或因心血不足,皮肉失于濡养,出现血虚致痒,如《丹溪心法》云:“诸痒为虚,血不荣肌腠,所以痒也。”③心主神明失常致痒,若心神不宁,则对外界刺激尤为敏感,易发瘙痒;若心神涣散则感觉迟钝,痒而不察[5]。
疮泛指一切外科疮疡,其发生与心密切相关。心火亢盛,热壅血瘀,可致阳证疮疡,如《医宗金鉴》云:“痈疽原是火毒生,经络阻塞气血凝。”若心阳虚衰,寒凝气血,则致阴证疮疡,如《外科正宗》云:“诸疽白隐者,乃气血虚寒,凝滞所致。”[6]
2011年Scharschmidt等[7]首次提出“NR”概念,将其从传统玫瑰痤疮亚型中区分。与非NR相比,NR以症状与体征失衡(患者主观感受到的灼痛、瘙痒及感觉过敏严重程度,常远超客观的红斑与毛细血管扩张体征)、治疗反应特异(对传统抗炎药物反应不佳,而对神经调节剂应答良好)及高神经精神共病率为临床特点。
NR病变本质是“神经-血管-免疫”网络的功能紊乱,其发病起点高度依赖中枢神经系统对精神应激的应答。
精神压力下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促使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释放,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可诱导肥大细胞脱颗粒、增加血管通透性,并上调Toll样受体(Toll-like receptor,TLR)的表达,加重患者面部红斑及炎症[8]。同时,皮肤局部的角质形成细胞、肥大细胞可合成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直接启动局部神经源性炎症。此外,心理应激能激活交感神经活动,升高儿茶酚胺水平,上调辣椒素受体1的表达与敏感性,并促进神经降压素释放,进一步放大炎症反应[9]。该通路将心理应激转化为病理过程,是NR“神经源性”特征的集中体现。
上述中枢及局部信号最终通过感觉神经元释放的神经肽执行,是导致潮红、红斑、疼痛、瘙痒等症状的直接效应分子[10]。降钙素基因相关肽是强效微血管扩张剂,其过度释放导致毛细血管显著扩张、通透性增加及炎症细胞募集,是潮红与红斑发生的主因[11]。P物质除协同降钙素基因相关肽扩张血管外,还可诱导黏附分子表达、促进炎症细胞浸润,并诱导血管内皮生长因子释放,刺激病理性血管新生[12]。血管活性肠肽通过与受体VPAC1、VPAC2结合,扩张局部小血管,并刺激肥大细胞脱颗粒和组胺释放,还能触发其他神经肽释放,协同增强皮肤神经源性炎症;与之高度同源的垂体腺苷酸环化酶激活肽能扩张血管,两者还被认为是具有保护作用的抗炎神经肽,但其在NR病程中表达下调,抗炎效应减弱,从而加剧炎症失衡[11]。
瞬时受体电位通道(如辣椒素受体1、辣椒素受体2、辣椒素受体4)表达上调与敏化是NR患者对温度、辛辣刺激异常敏感的基础。炎症介质(如白细胞介素-31)可刺激表皮神经纤维异常出芽与增生,降低感觉阈值,形成“越敏感、越炎症、越敏感”的恶性循环[13]。同时,部分瞬时受体电位通道(如辣椒素受体3)功能障碍可损伤角质形成细胞,破坏皮肤屏障,使外界刺激更易激活本已敏化的神经末梢,持续推动NR进展。
心主神明,情志内伤首损心神,致脏腑气机逆乱,外发为皮肤病变。此心神被扰之态,对应于精神压力激活中枢神经系统,引发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及交感神经兴奋的现代病理机制。下丘脑与皮肤局部释放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交感神经分泌儿茶酚胺等,正是心神失调在神经内分泌层面的具体体现。这不仅解释NR与情绪波动的高度相关性,也为“心其华在面”理论提供依据——面部皮肤作为应激的外周靶器官,直接反映心神状态。
五志过极皆可化火。情志内扰致心火亢盛,循经上炎于面,其致病过程与感觉神经元异常释放的神经肽高度吻合。心火壅于面络,出现灼痛、瘙痒与暂时性潮红,对应于降钙素基因相关肽、P物质等引起的血管异常扩张;火邪与气血相搏,炼液为痰,灼血成瘀,痰瘀火毒结聚,则见丘疹脓疱,甚则发展为鼻赘,此过程与P物质、血管活性肠肽等激活肥大细胞,释放炎症介质并诱导病理性血管新生相一致。神经肽可视为“火邪”的载体,其致病特性与中医“火邪”发病迅速、病位在上、易致红肿疮疡的特点高度吻合。
情志不宁,心火亢盛,迫血妄行,血溢络外,可见面部持续性红斑;火热耗伤阴液,致血行涩滞,则见固定刺痛;久病血脉失养,驰张不能复常,遂成盘踞不去之“赤脉”。此病机演进对应NR的血管病理过程,早期降钙素基因相关肽、P物质等可引起功能性血管扩张;后期P物质诱导血管内皮生长因子表达,导致病理性血管新生和毛细血管永久扩张,体现从功能性失调到器质性病变的转变[5]。
心主神明,统辖感觉。若心神为情志所扰,则感觉功能失常,痛痒阈值下降,即《黄帝内经》言“心燥则痛甚”,表现为轻微的刺激引发剧烈痛痒,且症状随情绪波动同步[14]。此“神扰觉敏”现象的现代生物学基础,在于中枢及外周敏化、瞬时受体电位通道阈值下降及白细胞介素-31等介导的神经纤维异常增生,共同导致感觉神经末梢反应性亢进。
由此,NR病机形成闭环,情志内伤扰动心神,引发心火亢盛与血脉失调,导致面部损害;心神受损进一步降低感觉阈值,从而出现病情随情志波动、敏感易于复发等多种神经源性表现。这一从“神明”至“血脉”的动态演变,为从心论治该病提供坚实的理论依据。
基于NR“心神失司为核心,心火、血脉失调为辅”的病机特点,确立以“调心治神”为核心,分期施治的整体原则,急性期清心泻火,慢性期活血通脉,调心治神贯穿全程。
“心主神明”失常是NR发病的关键,调心治神法应贯穿治疗始终。《黄帝内经》言“主明则下安”,心神得宁,则心主火、主血脉功能可自然恢复,进而“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复归平衡。该法尤适用于情绪波动诱发或加重,伴心悸、失眠等症状者。代表方剂酸枣仁汤,方中酸枣仁养心补肝、宁心安神,其活性成分(酸枣仁皂苷A、B,黄酮类化合物)能调节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功能,降低血清炎症因子水平,发挥抗炎作用[15];知母滋阴清热,能抑制交感神经活性,减少儿茶酚胺释放[16-17];茯苓能宁心安神,其有效成分茯苓多糖具有抑制炎症、缓解焦虑等作用[18];川芎能调肝血、疏肝气;甘草和中缓急,调和诸药。全方共奏养心安神、清热除烦之效。临证可根据情况配伍,失眠惊悸加煅龙骨、煅牡蛎重镇安神;抑郁心悸加茯神、远志养心安神;焦虑不安佐以合欢花、玫瑰花等花类药,芳香疏郁、引药上行[19]。研究显示,安神药可通过调节神经递质与免疫因子,恢复神经免疫平衡,发挥治疗皮肤病的作用[20]。
清心泻火法,旨在从源头上遏制神经肽的异常释放与血管炎症反应,适用于NR急性期,症见面部潮红、灼痛、瘙痒、丘疹脓疱突出,伴心烦口干、舌红苔黄、脉数等。代表方三黄泻心汤,此方力专苦寒,直折心火,如唐容川言:“大黄、黄芩、黄连苦寒泻火,火降则血降。”研究显示,大黄素、小檗碱、黄芩苷等成分可通过抑制NF-κB等信号通路,减少白细胞介素-6、白细胞介素-1β、肿瘤坏死因子-α等炎症因子释放,从而发挥抗炎作用[21-23]。临床研究显示,该方联合米诺环素、甲硝唑凝胶能显著改善玫瑰痤疮患者灼热、红斑等症状[24]。临证加减,口疮心烦者加淡竹叶、灯心草、通草引热下行;便秘者加栀子通利二便;痒甚加蒺藜、蝉蜕祛风止痒;丘疹脓疱显著加金银花、连翘、野菊花、紫花地丁等清热解毒消疮。
心主血脉失利是NR发生、发展、迁延不愈的重要病机。该法适用于病程日久,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明显、暗红斑块、结节肥厚及舌暗等血瘀证者。常用方剂丹参饮,方中丹参活血祛瘀、凉血消痈,其有效成分丹参酮ⅡA可能通过调节TLR/NF-κB等信号通路发挥抗炎与改善微循环作用[25];檀香行气止痛,砂仁化湿开胃,共助气血运行。现代药理学研究显示,活血化瘀中药具有调节免疫反应、抑制炎症、调节结缔组织代谢、改善血管微循环障碍等多重作用[26]。临证加减,红斑、赤脉明显者,加桃仁、红花、莪术、三棱活血散瘀;结节鼻赘形成者加蜈蚣、全蝎通络散结;病久,血虚肤燥者配当归养血润肤。
患者,女,45岁,2025年4月7日主因“面部红斑丘疹伴潮红灼痛反复发作2年,加重1周”初诊于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患者2年前因工作压力出现面部潮红、灼热刺痛,后形成持续性红斑,伴少量丘疹脓疱,情绪波动、失眠或遇热后加重,外院诊断为“玫瑰痤疮”,间断外用夫西地酸乳膏、口服米诺环素,初效可但易复发。1周前因情绪激动症状加重遂就诊。刻下症:面颊鼻部对称性弥漫性红斑,毛细血管扩张,散在红色丘疹、脓疱;自觉灼热刺痛,伴口干口苦,大便质干,2~3日一行,尿赤;纳可,眠差;情绪焦虑易怒。舌尖红,苔薄黄,舌下络脉迂曲紫暗,脉弦数。患者拒绝外用药物,希望纯中药治疗。中医诊断:酒齄鼻(心火亢盛、血热瘀结证)。西医诊断:玫瑰痤疮(神经源性亚型)。治法:调心治神、清心泻火、辅以活血通脉。处方:酸枣仁15 g、知母12 g、茯苓15 g、川芎8 g、丹参15 g、赤芍15 g、黄芩15 g、黄连9 g、大黄(后下)6 g、金银花15 g、连翘10 g、淡竹叶15 g、灯心草3 g、莲子心10 g、煅龙骨(先煎)30 g、煅牡蛎(先煎)30 g、甘草6 g。7剂,每日1剂,水煎早晚饭后分服。嘱温和清洁面部并保湿;忌辛辣、酒精及过热饮食,保持环境凉爽,注意防晒;避免熬夜及情绪激动。
二诊(2025年4月14日):患者丘疹脓疱明显消退,红斑变淡;睡眠好转,二便可。服药期间因与人争吵,面部潮热、灼刺短暂复发,无新发皮损。舌脉同前。守方7剂。
三诊(2025年4月21日):患者丘疹基本消退,潮热、灼痛显著减轻,毛细血管扩张及红斑仍在,情绪渐好。舌尖红,苔薄白,脉弦。前方去大黄、灯心草,加桃仁10 g、红花10 g、凌霄花10 g,7剂。
四诊(2025年4月28日):患者红斑、毛细血管扩张改善,眠好转仍多梦,口苦、口干不显。舌脉同前。前方去黄芩、黄连,加远志10 g、合欢花10 g,7剂。
五诊(2025年5月12日):患者面部仅遗留浅褐色色素沉着,潮热、灼刺偶发;情绪、睡眠进一步改善,患者对疗效满意。前方去淡竹叶、莲子心、凌霄花,加月季花10 g、野菊花10 g、佛手8 g、炒麦芽10 g,14剂,煎服法同前。
电话随访(2025年8月12日):患者病情平稳少有复发。
按语:该案患者病起于情志内伤,其面部潮红、灼痛每于情绪激动后加重,符合中医“酒齄鼻”及西医“玫瑰痤疮(神经源性亚型)”诊断。患者情志不畅,心火亢盛,上炎头面,故发为潮红、灼刺;火迫血行,致毛细血管扩张;火邪灼血成瘀,故红斑持续;热盛肉腐,则生丘疹脓疱;心火耗伤津液,故见口干便秘、尿赤;心火扰神,则多梦难眠。舌脉所见舌尖红、苔薄黄、舌下络脉迂曲紫暗、脉弦数,均为心火亢盛、血热瘀结之象。治疗上谨守病机,确立以“调心治神为核心,清心泻火为先导,活血通脉为善后”的层级治法。初诊时,患者一派心火炽盛,扰动心神之象,以酸枣仁汤合三黄泻心汤加减,酸枣仁、煅龙骨、煅牡蛎、茯苓安神定志;知母滋阴清热;大黄、黄芩、黄连苦寒直折,清心泻火;莲子心清心除烦;灯心草、淡竹叶清心利尿,引热下行;丹参、赤芍凉血活血,改善血热瘀结所致红斑、毛细血管扩张;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轻宣头面;川芎辛散温通,既助活血,又能使全方凉血不冰遏,补养不滋腻;甘草调和诸药,顾护中焦。全方发挥调心治神、清心泻火、活血通脉之功。二诊时,患者丘疹脓疱减轻,睡眠、二便改善,提示心火得降,心神初安,故守方续进,以巩固疗效。三诊时,患者热象大减,舌苔转薄白,遂去大黄、灯心草寒凉清利之品,加桃仁、红花、凌霄花增强活血化瘀之效,将治疗重点转向活血通脉。四诊时,患者心火渐平,口干、口苦不再,去黄芩、黄连之苦寒,加远志交通心肾、安神益智,合欢花解郁安神,针对性处理情绪与睡眠问题。五诊时,患者面部皮损及全身症状均显著改善,治疗目标转为防止复发,进一步改善情绪、睡眠及色素沉着。故在调心活血(酸枣仁汤合丹参、赤芍)的基础上,以远志、合欢花解郁安神;金银花、连翘、野菊花轻清余热,兼以解毒;月季花活血调经;佛手疏肝理气;炒麦芽健脾和胃,防金石类药物碍胃。治疗全程强调情志调摄与生活指导,辅助“心主神明”功能恢复,体现中医“整体论治”的核心优势。
本文基于“诸痛痒疮,皆属于心”理论,通过梳理NR现代病理机制,论证其与中医“心”功能失常存在深刻关联。NR的中医病机核心在于“情志内伤扰动心神”,引动“心火亢盛”,终致“血脉失调”的动态演变规律。基于此,本文确立以“调心治神”为核心,分期施治的诊疗策略,急性期清心泻火、慢性期活血通脉,调心治神贯穿全程。目前对从心论治NR的研究尚属探索阶段,现有证据多为理论推导与个案验证,缺乏多中心、大样本量的临床疗效量化研究。展望未来,通过严谨的临床试验与现代机制探索,有望深化对该病的认识,推动中西医结合诊疗的发展。
利益冲突声明:本文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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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pathogenesis and treatment principle of neurogenic rosacea based on “all pain, itching and sores are attributed to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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