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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ttention deficit and hyperactive disorder，ADHD）是一种常见的神经发育障碍性疾病，临床表现以年龄不相称的注意力集中困难、活动过度或冲动为主要特征，多伴有不同程度的学习困难、动作不协调、行为或性格上的异常，易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学习、认知、行为、情绪和社交等多方面造成影响[1-2] 。全球范围内，儿童和青少年ADHD的患病率为8.0%，其中男童患病率估计值比女童高2倍[3] 。目前认为该病的发病机制由生物社会、环境因素和遗传因素等协同导致[4] 。西医治疗ADHD主要是通过药物治疗，包括中枢兴奋类药物和非中枢兴奋类药物，但由于药物不良反应或不可耐受性而降低患者依从性[5] 。

ADHD在中医古籍中无专门记载，其相关论述散见于“脏躁”“躁动”“健忘”“失聪”证中。《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养生四要》云：“盖人身之中，阳主动，阴主静，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提出ADHD的病机关键是阴阳平衡失调。“形气神”三位一体生命观是中医理论认识生命规律的整体思维，强调形体与精神的协同作用。中医学治疗ADHD有其独特优势，从“形气神”三位一体生命观探析ADHD的中医病机与论治思路，以期为临床治疗提供新的思路及借鉴价值。

1 “形气神”三位一体生命观的基本内涵

基于天人相应的思想，古代哲学认为形、气、神是人体生命构成的3个要素，三者相互依存、相互影响[6] ；《淮南子》[7] 言：“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形”是指人体视之可见、触之可及的有形实体，包括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等组织及精、血、津、液等精微物质[8] 。“气”是指存在于人体生命中的无形非实体物质，为构成和维持人体生命活动的最基本物质，充斥在人体组织结构中，弥散在有形实体的周围，分布具有集中依附性、不均匀性、可随意念变化的特点，是沟通联系人体“形”与“神”的桥梁[9] 。“神”从广义角度来看具有主宰生命活动的能力；狭义之神是指人的精神心理和意识思维。《灵枢·天年》言：“以母为基，以父为楯，失神者死，得神者生。”说明“神”与生命活动密切相关，是生命活动的主宰。《道枢·胎息篇》指出：“神者生形者也，形者成神者也，形神合同，更相生，更相成。神无形则不住，形无炁则不变，气无形则不立，故云神形者，受气之本也；气者养形之根也。”故形、气、神三者协调运行是维持人体健康的基础，认为ADHD发生和发展与“形气神”密切相关，为“形气神”共病结果，基于“形气神”三位一体生命观探讨ADHD的发病机制，对该病的认识及临床诊疗具有实际指导意义。

2 从“形气神”探讨ADHD病机

2.1 ADHD形之改变

“形”是人体生命结构的基础，不仅包括形体、官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等宏观之形，还包括精、血、津、液以及经络等微观之形[10] 。《素问·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指出脾主运化水湿的核心功能，小儿形体未充，若后天饮食不节，则易损伤脾胃，酿生痰湿，正如《幼幼集成》言：“若乳食无度，则脾胃困顿……运化不及，则水谷不归正化，反为败浊，填塞中州。”清代医家何梦瑶所著《医碥·卷三·痰饮》言：“痰湿壅滞，则肝络为之不舒，气血为之痹阻。”明确指出痰湿阻滞可影响肝主疏泄之性。痰湿阻滞肝络，气机郁极化火，灼伤阴液，终致《类证治裁》中“肝阳化风，上扰清空”之候。从形之改变来看，ADHD以痰湿内生、肝风内动、肾精不足等为发病的关键因素，脾虚形变致痰湿内生阻滞经络，加重ADHD患儿动作协调障碍；肝风内动可见肢体躁动、动作笨拙；肾精亏虚，阴阳失和，无以濡养脑窍，延缓脑髓发育，致智力低下。现代研究显示，ADHD患儿的大脑发育、神经纤维髓鞘的形成较正常儿童延迟，且ADHD患儿大脑中负责集中注意力、控制行为和筛选外界信息的重要区域，活跃程度较低[11-13] 。因此，ADHD的直观征象为脏腑实质组织损伤及精微物质代谢紊乱，属于形病范畴。

2.2 ADHD气之变化

气病，即人体内生之气的运动方式及功能作用异常。人体气机运动的变化，是生命活动的重要内容，概括归纳为升、降、出、入4种方式。明代董宿《奇效良方·卷之十五·气门》言：“人身察天地阴阳以生，借血肉以成其气，一气周流以成其神，形神俱备乃谓全体，故阴阳升降，血脉流行，营卫运转，五脏六腑，相养相生，皆气之使也。”[14] 强调气与人体生命健康有密切关系，气机是脏腑功能活动的动力基础，其正常运转依赖于脏腑协调、阴阳平衡及气血调和。“形”之不足所致机体气机升降失司为ADHD的关键病机，以肝为先。肝郁气滞，情志难舒而出现胸闷喜叹息，冲动任性、情绪易于波动，患儿又常因情绪波动被同伴排斥，形成恶性循环。脾胃为气机升降之枢，脾主升清，胃主降浊。肝气郁结，木旺克脾，使脾失健运，脾不升清，清阳不能上荣头目，则患儿神思不聚，注意力涣散，做事有头无尾等；胃不降浊可导致痰湿内生，阻滞气机出入，则出现行为刻板、难以变通、兴趣多变、言语冒失等症；小儿具有“脏腑娇嫩，形气未充”的生理特点，因其纯阳之体，气机运行更易受到内外因素影响，若肝郁日久化火，火性上炎，冲扰脑窍神机，亦可加重多动和冲动症状。

2.3 ADHD神之变动

“神”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所指神是一切生命活动的主宰，狭义之神概指精神意识、思维活动及情志变化。《素问·上古天真论篇》云：“形与神俱，乃尽终其天年。”形是神的载体，“形神合一”是人体维持阴阳平衡的基础，形失衡，则神无所依，神不得养，而神的异常可进一步导致人体气机运行、脏腑功能失常，损伤机体阴阳、精血[15] 。“神”变常以心为主导，与肾、脾、肝密切相关。肾阴亏虚，无以上济心火，心阳独亢于上，水火失济，致虚火扰神，故常可见夜间失眠、多梦易惊；肝血不足，魂失所藏，心失血濡，神不守舍，故见患儿易受惊吓、规则意识差；脾虚气血生化乏源，心血亏虚，神失所养，表现为神疲健忘、思维迟钝；神失所制则冲动行为频发，如插话、冒险动作等，小儿思想单纯，面临各种学业压力、家庭压力等无法自我调节，又难以准确表达自身情绪，七情过极损及心神。长期神机失调可继发焦虑、自卑，甚至对立违抗行为，反映“形气”病变对“神”的深层影响。儿童是人体各项功能迅速发育的阶段，其中涉及众多基因及大脑相关信号传递。现代研究显示，神经递质合成代谢的异常影响机体情感调节、学习记忆、协调运动和认知功能，与ADHD的发病密切相关，充分反映患儿“神”变特征[16-19] 。

3 “形气神”共调治疗ADHD

3.1 调形以复五脏之能

《灵枢·本神》言：“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营，营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肾藏精，精舍志……五脏不安，必审五脏之病形,以知其气之虚实,谨而调之也。”明确指出五脏贮藏精微物质可承载神志活动。本文认为ADHD形之变动与肝、脾、肾为先，从形的角度治疗ADHD以“调形固本”为先，通过疏通经络气血、调和精血津液，修复形质层面的异常，为“调气安神”奠定物质基础。脾虚痰湿者，以党参、茯苓健脾益气以治本，绝痰之源；石菖蒲芳化开窍，醒神益智；佐以丹参活血通络，调气和血；诸药相配，健中有通，痰湿得化，神机得清。肝风内动者，取北柴胡疏肝解郁，栀子清心泻火，煅磁石重镇潜阳，伸筋草舒筋息风，四药协同，清疏与镇潜并施，共奏平肝泻火、息风通络之效。肾精不足者，选熟地黄、龟甲滋肾填精，培补真阴；佐以炒僵蚕祛风止痉，牡丹皮清泻相火；诸药相合滋水涵木，通窍安神，俾精充髓满，神自安宁。此外，根据兼见之症遣方用药，患儿冲动任性、烦躁不安者加夏枯草、黄芩、白芍以清肝柔肝；脾气急躁，易激惹者加钩藤、紫贝齿、石决明以清泻肝火；大便秘结者，加紫菀、枳实、火麻仁降肺气以润肠通便；夜寐不安者加酸枣仁、五味子、柏子仁以养血安神；夜间盗汗者，加浮小麦、煅龙骨、煅牡蛎以固敛止汗。

3.2 调气以复气机升降

ADHD调气遵循“疏肝以复气机之畅，健脾以固升降之枢”原则，通过调和肝脾枢机，使清阳上升以濡养脑窍，浊阴下降以涤痰化瘀，恢复“脾升胃降、肝气调达”的生理状态，并灵活运用疏肝、健脾、化痰、息风等法。此阶段患儿临床常表现为闷闷不乐，纳差，饭后腹胀，入睡困难、多梦易醒，或夜惊哭闹，或有胸胁胀满喜叹息、大便不调，舌质偏红，苔薄白，脉弦等，证属肝郁脾虚者，导师常以逍遥散为底方加减化裁，方中以柴胡疏肝解郁，配伍党参、山药益气健脾，共复中焦枢机。若患儿脾气急躁，易激惹，口苦失眠，多动冲动，舌边红绛，苔黄，脉弦数，证属肝郁化火者，给予栀子、牡丹皮以清肝泻火。《金匮要略》载：“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患儿脾虚较重者，常出现便溏、食欲不振、腹胀、倦怠乏力、舌苔白腻等表现，可加砂仁、枳实以健运中焦脾胃，复中焦气机升降枢纽之职。导师认为患儿气机失畅，常由“形”变发展而来，在调气之际应关注脏腑功能变化，并嘱家长应在理解孩子的基础上进行有效沟通，营造和谐的家庭环境，配合饮食情志调摄，忌食辛辣厚腻之品，方能标本兼治，帮助患儿进行行为矫正。

3.3 调神以助安神定乱

情绪障碍是神病的外在表现，反映神机失常的病理本质。ADHD的核心病机在于“神不守舍，气机逆乱，形质失和”，其治疗旨在减轻主要症状，最大程度地修复功能障碍，增进生活、学习及社交技能。通过综合疗法，调和身体功能，达到“形体饱满、气息顺畅、精神安宁”的状态。从调神角度出发，需以“安神定志”为纲。《灵枢·口问》云：“心者，五脏六腑之主也……故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ADHD患儿或可受到老师、家庭、同学多方社交或环境压力，长期思虑不定，焦虑紧张，心神不宁。加之机体“形气”之变，加重神失所养程度。证属心肾不交者，以黄连阿胶汤为基础方化裁，主取黄连清心泻火，配以阿胶滋肾填阴，佐入磁石镇心安神，共成交通心肾、安神定志之功。心脾两虚者，主用黄芪健脾益气，辅以龙眼肉养血宁心，佐加酸枣仁敛阴安神，心脾同调，气血兼顾，使形气得充，神志得安。痰壅扰神者，加入石菖蒲、制远志；兼见热象者，远志易为胆南星。《辨证录·不寐门》云：“气郁既久，则肝气不舒，肝气不舒，则肝血必耗，肝血既耗，则木中之血上不能润于心。”气病久及心肝，证属心肝血虚者，加酒萸肉、当归、白芍以养血柔肝，宁心安神。

4 验案举隅

患儿，男，7岁，2025年3月8日主因“注意力不集中、多动4年”初诊于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患儿4年前开始出现多动，注意力不集中，表现为经常离开座位，乱跑，脾气大，规则性欠佳，暴躁，冲动，与父母有对抗行为。1个月前患儿上小学后发现，上课仍注意力不集中、多动。现症：多动、注意力不集中，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或与同学说话、做小动作，喜欢插话，规则性欠佳，脾气大，常招惹别人，做作业需要家长监督，速度慢，粗心，常错字漏字，记忆力差，易丢三落四，没耐心，固执，挑食，纳差，入睡困难，大便不调，舌质红，苔薄白，脉弦。西医诊断：ADHD。中医诊断：小儿多动症，肝郁脾虚。治法：健脾疏肝、安神益智。方药：醋北柴胡6 g、白芍10 g、当归6 g、白术9 g、茯苓10 g、薄荷3 g、生姜2片、炙甘草3 g、党参10 g、山药10 g、炒麦芽15 g、陈皮6 g、郁金6 g、合欢皮10 g、酸枣仁6 g、煅龙骨30 g、石菖蒲10g，7剂，水煎服，每日1剂。

二诊（2025年3月15日）：患儿课堂上多动、注意力不集中较前减轻，仍脾气急躁，易激惹，入睡困难，舌质红，苔少，脉弦。守上方加栀子3 g、牡丹皮6 g，7剂，水煎服，每日1剂。

三诊（2025年3月22日）：患儿多动、注意力不集中较前明显改善，情绪较前稳定，睡眠较前改善，大便质软，2次/d，小便色清，舌淡红，苔薄白，脉细弦。治宜健脾益气、开窍醒神。方药组成：党参10 g、茯苓10 g、白术9 g、广藿香10 g、砂仁6 g、当归6 g、丹参10 g、杜仲10 g、菊花10 g、桑叶10 g、石菖蒲6 g、蜜远志10 g、醋郁金6 g、醋鳖甲6 g。14剂，水煎服，每日1剂。

四诊（2025年4月5日）：患儿诸症较前改善，纳寐可，二便平。继以扶正健脾善其后，逐步恢复形神平衡。

按语：该案患儿禀“稚阴稚阳”之体，病程四载，其病机演变正合“形、气、神”协同失衡之理。多动不宁、神思涣散、性情乖戾，乃“神不守舍”之外现；纳差、挑食、大便不调，为中州失运、“形质”不足之征；气机郁滞、肝郁化火，则为“气机逆乱”之机。初诊紧扣“肝郁脾虚”之核心病机，以“调形理气”为纲，兼以“安神”。君药以醋北柴胡疏肝解郁，调达气机，复肝木升发之性，为“理气”之主帅；白芍、当归、郁金助君药疏肝养血，解郁柔肝，使肝体得养、肝用得舒；党参、白术、茯苓、山药健运中土，益气健脾，实“形”之根本，复中焦升降之枢。佐药以陈皮、炒麦芽理气和胃，消食导滞，助中焦运化；薄荷、生姜辛散透达，助醋北柴胡疏解郁结；酸枣仁、煅龙骨养心镇惊，潜浮越之虚阳，安“神”之居舍；合欢皮解郁悦志，调畅情志；石菖蒲芳香开窍，醒脑宁神。使药以炙甘草调和诸药，益气和中。二诊时，患儿“神”未宁，“气”火未清，故佐栀子、牡丹皮清肝凉血，此乃“理气以安神”之策。三诊时，患儿“气机”渐畅，然“形”虚未复，兼见痰湿内生，故转以健脾益气为主，辅以藿香、砂仁醒脾化湿，丹参、当归养血和血，菊花、桑叶清解余热，鳖甲滋阴潜阳。此阶段重在“调形以固本”，兼顺气机，终使形充气和，神安志定。四诊时，患儿诸症向愈，遂以扶正健脾收功，巩固“形神合一”之态。全案诊疗始终贯穿“形气神”三位一体之旨，分层调治，动态施方，体现中医整体辨证论治的思维特色。

5 小结

中医基于“形气神”整体观，通过调形以固本、理气以复枢、安神以定志的综合干预，展现独特优势。ADHD发病为“形气神”三者协同失衡的结果，任意一者出现太过或不及，可影响其余两者。形之变动与脏腑气血津液相关，形之变动又可致气机升降失常，形气之变又使神乱。因此，本文从形、气、神3个方面探析ADHD的病机与论治，强调临床诊疗ADHD时，需辨明“形气神”失衡的主次，动态调整治法，或形气同治，或气神共调，亦可一法重施或三法并施。以促进实现“形充-气畅-神安”的良性循环，为ADHD的防治提供更全面的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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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机构】	¹河南中医药大学儿科医学院； ²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儿科三病区
【分类号】	R272
【基金】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1973904) 河南省中医学“双一流”创建科学研究专项项目(HSRP-DFCTCM-2023-5-08) 河南省中医药科学研究专项项目(20-21ZY2111)

基于“形气神”三位一体生命观探讨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病机与论治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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