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11356
中图分类号:R249
罗海岚1, 冯文东2, 彭城錡2, 曾祥清2, 段文洁2, 刘世慧2, 欧梁2, 匡建军2
| 【作者机构】 | 1湖南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 2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附属医院脊柱微创科 |
| 【分 类 号】 | R249 |
| 【基 金】 | 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2023JJ60118) 湖南省长沙市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kq2403132)。 |
痛风性关节炎(gouty arthritis,GA)属于代谢相关疾病范畴,其本质是血液中尿酸水平异常升高,促使单钠尿酸盐因血液及组织液中浓度过饱和,逐渐析出并沉积于四肢、皮下等组织间隙[1]。GA的发生与嘌呤代谢失衡存在紧密联系,临床常以关节红肿、疼痛为突出症状,整体呈现患病率高、病情呈渐进性发展、病程易反复发作等特征[2]。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痛风发病率约为1.1%[3]。GA若频繁发作,不仅造成关节软骨与骨组织的慢性损伤破坏,而且逐渐引发关节形态异常、活动功能受限等情况,严重时甚至可能牵连肾脏及心脑血管等关键系统,从多维度对身体健康构成威胁[4]。现代医学治疗GA多为抗炎镇痛与降低尿酸,首选药物包括非甾体抗炎药、秋水仙碱、糖皮质激素消炎镇痛,别嘌醇、非布司他抑制尿酸生成,苯溴马隆促进尿酸排泄,但这些药物皆有不同程度的胃肠道反应及肝肾损伤[5]。中医药干预以整体观为核心指导,通过辨证分析确立治则,结合个体特征精准调治,在痛风防治实践中体现独特优势与重要现实应用价值。
匡建军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指导老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骨伤科学术带头人,湖南省“225”高层次卫生人才骨伤科学科带头人,湖南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在长期从事骨伤科临床、科研实践中,通过对历代医家诊治GA的经验总结结合自身长期临证经验,认为GA隶属于中医“痹证”“历节”范畴,并基于“取象比类”提出“以石治石”理论,从脾肾亏虚、湿浊痰瘀内蕴的根本病机入手,化解“石”的生成与沉积、调节人体代谢环境,已构建起一套临床疗效确切的诊疗体系。笔者通过随诊临证,将其针对GA的临床实践经验系统梳理总结,以飨同仁。
“以石治石”疗法的雏形可追溯至石器时代的砭石疗法。说文解字曾言:“砭,以石刺病也。”砭石是一种石制工具,用于刺割或按压体表,以治疗各种疼痛和排脓、放血等[6]。然后《神农本草经》记载多种石类药物的性味、功效和主治病证,如硝石“味苦,寒,主五脏积热,胃胀闭,涤去蓄结饮食,推陈致新,除邪气”[7]。《本草纲目》记载的滑石“利小便,荡胃中积聚寒热,益精气”[8]。《金匮要略》中的风引汤“治大人风引,少小惊痼瘫疯”[9]。《备急千金要方》中言及磁石浸酒治疗“历节风痛,不可屈伸”的方法,由此可知,古代医学为“以石治石”疗法奠定了理论基础和临床支持。
《诸病源候论·石淋候》[10]云:“石淋者,淋而出石也。”此处“石”指泌尿系结石,因肾虚失化、膀胱湿热,致水液代谢失常,杂质凝结为石,为“石”之本义。又如《丹溪心法·痰》[11]提出:“痰挟瘀血,遂成窠囊。”其认为痰瘀互结可形成有形之“块”,若生于关节、肌肤,便类同“石”。匡教授认为,病理之“石”不仅是痰瘀互结之有形之邪,而且指出浊毒内蕴导致的代谢失衡为“石”之源,为石之延伸。《素问·经脉别论》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阐明人体水液代谢的生理过程是由脾、肺、肾三者协同维持水液平衡。若脾失健运,则水谷精微不化反聚为“浊”;肾失气化,下输膀胱失司,则浊邪不能下泄反滞留体内。《素问·至真要大论》进一步指出:“诸湿肿满,皆属于脾;诸热瞀瘈,皆属于火。”匡教授指出,GA急性期关节红肿热痛,正是脾虚湿浊内生,流注关节,郁而化热的典型表现。慢性期所见痛风石即“石凝”的形成,为湿浊与气血搏结而成。
人体与自然环境完整统一。基于“取象比类”理论,通过将人体病理现象与自然现象类比,结合GA之“本”在于脾肾亏虚、浊毒内蕴,“标”为尿酸盐结晶沉积、产生关节炎症,匡教授延伸出“以石治石”思维治疗该病。所治之石为痛风石,湿浊久羁,热瘀互结,痰凝骨骱,胶着不去,发为结节,痛如虎啮。此阶之“石”,为治疗之靶点。所用之石有三:①矿物之石,如石膏,滑石之流;以清热祛湿利尿之功效,解红肿热痛之征象,促尿酸排泄。②药石,凡药性沉重、趋下、软坚、化石、通淋者,皆得谓之“石”,如土茯苓之泄浊降酸,萆薢之分清别浊,威灵仙之透骨搜痰,虽无“石”名,却具“石”性,可称“石”之旁系。③法石,“石”之象,坚也、定也、通也、下也。故其治宜“坚者削之,结者散之,浊者泄之,着者引之”。故“以石治石”非直接针对“石”用矿物药,而是通过调节人体代谢环境,阻断“浊毒生成-沉积-成石”病理变化,使“石消、浊清、正复”。
匡教授指出,GA急性期多由外邪引发,湿热毒邪下滞于筋骨关节。此期证属本虚标实,标急为主。首发且最常见的部位为单侧第一跖趾关节,表现为局部关节疼痛剧烈、皮肤潮红、软组织肿胀及皮温增高,小便黄,大便干,舌红,苔黄腻,甚则出现跛行或难以站立。治以清热泄浊、通络止痛,给邪以出路,缓解症状。临床常以四妙散为基础方,灵活加减。方中黄柏,泻火坚石,直折炽热,清泻肾、膀胱经湿热,使湿热之邪从小便而出。性味大苦大寒,质地沉坠,直清下焦关节炽盛的火热邪毒。薏苡仁,通过健脾渗湿、利尿通淋,为体内的湿浊邪气开辟水道,使其随小便而出,消除关节之肿,从源头促进尿酸排泄。苍术健脾以绝湿源,解决脾失健运、湿浊内生的根本问题。牛膝,引诸药下行,直达病所,可补肝肾、强筋骨,以防苦寒之品损伤正气,体现匡教授祛病邪兼顾护正气的治痹思想。四药相合,共奏清利下焦湿热、宣通经络之效。方贵配伍,医贵权变,匡教授在治疗GA的过程中多有加减,以调节人体代谢为念,针对关节疼痛剧烈者,加山慈菇、土茯苓[12];现代药物研究显示,山慈菇所含秋水仙碱能有效抑制白细胞趋化,减轻关节局部炎症反应,从而缓解炎症疼痛[13-14]。若关节腔内积液明显,肿胀沉重,活动时伴关节弹响,加滑石、车前子,以利水渗湿、祛浊通络;关节皮肤焮红灼热,触之烫手,加寒水石、栀子;小便浑浊黄赤,或排尿时尿道有轻微灼热感,加萆薢、土茯苓,以利湿祛浊、解毒通络,增强排泄湿热瘀浊的作用。
匡教授认为,长期的湿热瘀浊不化,湿浊凝聚成痰,痰瘀相搏,形成痰瘀互结的病理状态。痰瘀黏滞,深入关节筋骨,导致经络不通更甚,出现关节僵硬、畸形、皮下结节,即“痛风石”。临床表现为持续性的关节疼痛,程度较轻,关节屈伸受限,活动时多伴乏力感,纳少,便溏,夜尿多。舌淡白,苔薄白,脉细而涩。此为脾肾失调,脾失健运、肾失气化,则气血生化无源、精髓不足,筋脉失养,正气亏虚,代谢失常,痰瘀内生。治疗上以健脾益肾为主,佐以化痰祛瘀通络之品。临床常用自拟健脾补肾消石汤加减。方以黄芪、熟地黄、山茱萸、土茯苓、萆薢、浙贝母、牡蛎、莪术、威灵仙、炙甘草组成。黄芪健脾益气,《本经》谓其“补脾胃,益元气”,复脾运以绝痰源,充气血以荣四肢百骸,经络得养,关节僵痛自缓。熟地黄、山茱萸补肾填精以强骨、助肾气化以排浊,三者为君药,共复脾肾“代谢枢机”,使正气复,浊毒减。臣药以土茯苓、萆薢,土茯苓《本草备要》称其“祛风湿,利关节”,萆薢分清泌浊、化阴伸阳,通利兼固下元,两者相须为用,共奏泄浊通络之功,使湿浊无存,“石”无由生。又佐以浙贝母、牡蛎、莪术、威灵仙化痰散结,消石通络。其中莪术破血行气,消积止痛,使瘀血祛,改善关节局部血运,以利关节屈伸。威灵仙辛咸入膀胱,通经活络,导诸药直达病所,助“石”溶、痛止。再以炙甘草调和诸药,使诸药相济而不相悖;更护脾胃,防利湿药伤正,体现匡教授治疗慢性GA缓则治其本的治则。《神农本草经》载赤芍“主邪气腹痛,除血痹,破坚积”,若疼痛剧烈,则加桃仁、赤芍。若关节水肿,可用车前子、泽泻,伴口苦黏腻呈现痰热之象,配入黄芩、胆南星等。
“治未病”思想是中医学基本理论之一,历经历代医家的持续探索与阐发,治未病理论逐步深化完善,其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三大核心要义,在慢性疾病诊疗康复全过程中已获广泛关注与临床践行[15]。匡教授在GA诊疗中,力倡治未病思想与“以石治石”理论相契合,强调该病可防可治,核心在于规避诱因、标本兼顾。匡教授认为,未病先防当重诱因调控,尤以饮食调摄为要。高嘌呤食物与肥甘厚腻之品易酿生湿热,酒饮则助湿生热,均为尿酸盐结晶沉积之因;“以石治石”理论下,所用药物多具清热利湿、通利水道之性,故饮食上需少食此类食物、多饮水、戒饮酒,从源头减少湿热内生,为药物发挥功效筑牢基础,同时调畅情志、避外邪,节劳倦,以防正气亏虚、湿邪侵袭。既病防变环节,匡教授强调需依托“以石治石”核心,聚焦痛风石形成、肾脏损伤、骨质破坏与关节畸形等关键靶点。如滑石、石膏、海金沙等善清利湿热,通调水道,可助尿酸排泄、稳定血尿酸水平,从根本上遏制尿酸盐结晶沉积;针对可能继发的冠心病、高血压病、糖尿病等并发症,以“石”之药味辅以调理,借其平和之性调和代谢,实现未病先防[16]。瘥后防复为诊疗重中之重,匡教授主张以“以石治石”理论契合治病求本思想。肾主骨生髓,痛风慢性期多伴脾肾亏虚,气血不足、筋骨失养,故取磁石、白石英等药质重入肾之性,填补肾精、阴阳双补,强筋壮骨、固本培元,从根源上增强机体运化湿浊、抵御病邪之力,杜绝复发。
患者,男,2024年11月8日主因“左侧第一跖趾关节红肿疼痛3 d”初诊于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附属医院。患者3 d前饮酒后夜间突发左侧第一跖趾关节红肿,伴剧烈疼痛,活动受限,夜间痛甚,影响睡眠,自行外敷风湿药膏后症状无缓解,反而红肿范围略有扩大,遂来医院就诊。既往有高尿酸血症病史2年,最高血尿酸612 μmol/L,未规律控制饮食及用药,仅偶在关节不适时自行服用布洛芬缓解。刻下症:左侧第一跖趾关节红肿,伴剧烈疼痛,活动受限,夜间痛甚,纳少,寐差,小便黄赤短少,大便溏,排便后肛门有灼热感,舌红,苔黄腻,脉滑数。体格检查:左侧第一跖趾关节肿胀明显,皮肤发红,皮温较对侧升高,触痛(+++),按压时患者因疼痛躲闪;关节活动度受限,背伸10°,跖屈20°,被动活动时疼痛加剧。辅助检查:血尿酸586 μmol/L,红细胞沉降率35 mm/h,C反应蛋白28 mg/L。中医诊断:痹证(湿热痹阻)。西医诊断:GA。治以清热利湿,通络止痛。处方:黄柏10 g、薏苡仁10 g、防风6 g、川牛膝15 g、枳壳10 g、泽泻10 g、忍冬藤10 g、葛根6 g、萆薢6 g、苍术10 g、石膏10 g、知母10 g、苦参10 g、茯苓6 g、蜂房6 g、甘草6 g。7剂,每日1剂,水煎服,分早晚温服。同时予铁包金巴布膏外敷关节,嘱患者严格规避高嘌呤食物,忌食辛辣油腻;严禁饮酒;每日少量多次饮用温开水2 000~2 500 ml;日常减少左侧跖趾关节负重,避免长时间站立或行走,休息时适当抬高患肢。
二诊(2024年11月15日):患者左侧第一跖趾关节红肿范围较前缩小,皮温恢复正常,触痛(+),疼痛明显减轻,活动度改善(背伸、跖屈可达正常范围的2/3),偶觉关节酸胀,纳寐可,二便调。舌质红、苔薄黄腻,脉滑。拟原方去蜂房,加丝瓜络10 g、木瓜12 g,继服14剂,每日1剂,水煎服,分早晚温服,饮食及作息要求同前。外敷治疗同前。
三诊(2024年11月29日):患者左侧第一跖趾关节无红肿、无触痛,关节活动度恢复正常;舌质淡红、苔薄白,脉和缓。复查:血尿酸368 μmol/L,红细胞沉降率8 mm/h,C反应蛋白3 mg/L。拟原方去石膏、知母,加薏苡仁至15 g、白术10 g,续服14剂以资巩固,嘱定期监测血尿酸,坚持低嘌呤饮食,适度运动。后随访,患者至今未复发。
按语:该案患者以左侧第一跖趾关节红肿疼痛为核心表现,结合既往高尿酸血症病史、舌红苔黄腻、脉滑数及血尿酸升高等指标,辨证为痹证(湿热痹阻),核心病机为湿热内蕴、经络阻滞、气血运行不畅。初诊以治标为主,以清热利湿、通络止痛为法,黄柏、薏苡仁为君药,清下焦湿热,舒筋除痹;苍术燥湿健脾,石膏、知母清泻郁热,忍冬藤、川牛膝通络止痛,引经下行,共为臣药;泽泻、茯苓、萆薢、苦参清利湿热,葛根、防风、蜂房通络止痛,攻坚散结,枳壳畅达气机,共为佐药;以炙甘草为使药调和诸药。二诊时,患者湿热渐退,但经络阻滞未解,需减峻猛之品、增通络舒筋之力,故减蜂房之攻逐,加丝瓜络、木瓜通络舒筋,兼顾症状缓解后的关节调护。三诊时,患者诸症明显减轻,治疗重心由“祛邪”转为“扶正固本、防止复发”,湿热已清则无需石膏、知母,加薏苡仁至15 g、白术10 g,两者协同健脾运湿,通过增强脾胃运化之力,杜绝湿热复生之源,体现“瘥后防复”的治未病思想。加服2周后,诸症得消,嘱患者避风寒,调饮食,畅情志,严格规避高嘌呤食物与刺激性饮品,规律作息,故停药后而无复发。
匡教授立足中医“取象比类”思维,融合历代医家经验与现代临床实践,创新性提出“以石治石”理论,构建GA“辨机-分期-防复”的完整诊疗体系。该理论溯源砭石疗法与石类药物应用传统,突破“矿物药治结石”的表层认知,明确GA核心病机为脾肾失调为本、湿浊痰瘀成“石”为标,“石”既指尿酸盐结晶沉积的有形实邪,又涵盖浊毒内蕴的代谢失衡状态。治疗上紧扣病机分期施策:急性期以“清热泄浊、通络止痛”为主,取四妙散为基础方,借石膏、黄柏等“石性”药物清利湿热,直攻病邪,快速缓解关节红肿热痛;慢性期以“补益脾肾、化痰祛瘀”为要,用自拟健脾补肾消石汤,复脾肾功能以绝“石”源,散瘀化痰以消已凝之“石”,兼顾标本。全程贯穿“治未病”思想,通过饮食调摄避诱因、靶向用药防变、瘥后固本,形成防护闭环。匡教授以“石”为纽带,连接病理本质与治疗逻辑,既传承中医“治病求本”理念,又为现代代谢性疾病的中医辨证提供“以象喻病、以性治疾”的创新思路,彰显传统医学当代临床生命力。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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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of “treating stone with stone” in the treatment of gouty arthri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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