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2208
中图分类号:R259
年家祺1, 左强2, 黄平2, 邵正斌2, 丁碧云2
| 【作者机构】 | 1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2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 |
| 【分 类 号】 | R259 |
| 【基 金】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资助项目(82305186) 安徽省中医药传承创新科研项目(2025CCCX040) 安徽省新时代育人质量工程项目(研究生教育)专业学位研究生教学案例库项目(2025zyxwjxalk266)。 |
心血管-肾脏-代谢综合征(cardiovascular-kidneymetabolic syndrome,CKM)是一种由肥胖、糖尿病、慢性肾脏病和心血管疾病间病理生理相互作用所引发的全身性疾病,常导致多器官功能障碍并显著增加不良心血管事件风险[1-2]。流行病学数据显示,中国慢性肾脏病患者中68.7%合并心血管疾病,60.5%伴有高血压病,50.5%存在血脂异常[3]。代谢综合征患者10年心脑血管病多处于中、高风险程度[4]。Marassi等[5]发现由于2型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和慢性肾脏病具有共同的病理生理基础且常合并存在,因此采用整体性治疗策略对CKM患者可产生协同效益,显著改善预后,该策略与中医学整体观和动态辨证的诊疗思路高度契合。中医在治未病理念指导下的多靶点、多途径干预模式,为CKM的防治提供独特思路[6]。本文基于中医经典理论,结合现代研究成果与临床实践,提出以“心-脾-肾轴”为核心,从“痰-瘀-毒-虚”论治CKM,以期为中医防治CKM提供系统化的诊疗思路。
心为君主之官,主宰血脉神明;肾藏精主水,为先天之本;脾主运化统血,属气血生化之源。心、脾、肾三脏协同维持气血津液代谢及脏腑功能协调,其失衡在CKM发生和发展中处于核心地位[7]。三者通过经络联系、气血输布与阴阳互济构成“心-脾-肾轴”系统——心肾分居上下“两极”共主水火阴阳;脾处中焦,为“枢轴”运转气机、化生精微[8]。三者生理上相互滋养、病理上交互影响,形成动态关联的整体。
在生理方面,心主血功能有赖于脾之生血;脾运化水谷精微,上奉于心化为营血,保障心脉充盈与血运畅通;心气推动血行,濡养中焦,维持脾运健旺。肾与脾为先后天互资之脏,脾运水谷以充养肾精,实现“后天养先天”;肾阳温煦脾阳以助运化,体现“先天温后天”。心肾水火既济,肾阴上济心阴以制心火,心火下助肾阳以促气化,维系阴阳平衡、神志安宁与血脉调和。
在病理方面,CKM本质为“心-脾-肾轴”功能失调所导致“一损俱损”的连续病理过程,常以脾失健运为起始环节:饮食不节劳逸过度损伤脾阳,运化失司,水谷不归正化反聚为痰湿。痰湿阻滞气机,上则痹阻心脉引发胸痹、心悸,下则注肾伤络致精微外泄出现蛋白尿。脾虚与心肾亏虚互为因果,共同导致痰浊、瘀血、毒邪内生。痰湿阻滞气机,血行不畅而生瘀;痰瘀互结久郁化热生毒,毒损络脉加重脏腑虚损,形成“脾虚→生痰→致瘀→化毒→损脏→虚甚”的恶性循环,终致心血管、肾脏及代谢系统共同受累,发为CKM。
综上所述,“心-脾-肾轴”功能协调是维系人体气血阴阳平衡的关键,其功能失调是CKM发病的内在基础。其中,脾为枢纽,是病理起始环节;心肾为两极,系病变主要靶器官。因此,CKM治疗的关键在于人体心-脾-肾生理功能的正常发挥及整体协调。调治“心-脾-肾轴”,恢复“两极相济、中轴健运”,是阻断CKM进展的重要治则。
CKM在中医学中无特定病名,依其临床表现可归属于“水肿”“心悸”“支饮”“消渴”“肥胖”等范畴。其病机复杂,病程缠绵,涉及多脏腑功能紊乱,基于临床经验与理论探析,提出“痰、瘀、毒、虚”为其核心病机要素,四者相互转化、兼夹为患,共同推动疾病进展。
1.2.1 “痰”:病理产物之始,气机阻滞之因 中医学之“痰”,既是脏腑功能失调的病理产物,又是重要的致病因素,其性黏滞重浊,易阻气机、壅塞脉络[9-10]。CKM中“痰”之生成,首责于脾。若饮食不节、久坐少动、情志失调致脾失健运,水谷精微不得正常输布,反聚而为湿,湿聚成痰[11]。
痰浊内生后,随气机流窜全身,阻遏心阳则发为心悸、胸痹;流注经脉则致气血运行不畅,可促动脉粥样硬化;痰湿困脾,进一步耗伤中气,气虚失摄,精微下泄引起蛋白尿,累及肾脏而致慢性肾脏病。可见,痰浊是CKM发病初期的核心病理产物,以脾为中心枢纽,逐步波及心、肾;脾虚生痰,痰浊阻滞气机,日久可影响血行而成瘀。
现代研究显示,“痰”与脂糖代谢紊乱、慢性炎症、免疫失调及组织纤维化等密切相关,与CKM中肥胖、高脂血症、高血糖等病理变化高度吻合[12]。
1.2.2 “瘀”:病程迁延之基,络脉损伤之由 中医之“瘀”,其内涵广泛,既指血液运行不畅、滞涩于脉中,或离经之血积存体内的实体性病理产物,又包含瘀阻导致的脏腑功能失调、气机壅滞等功能性病理状态。《说文解字》释“瘀,积血也”,明确其核心为脉管系统中血液代谢异常的病理现象。
在CKM病程中,“瘀”的形成多由痰浊阻滞、气机不畅,“气为血之帅,气滞则血瘀”;或因气虚失于推动,“气虚不足以推血,则血必有瘀”;亦可因寒凝、热灼等因素损伤脉道,致血行涩滞。瘀血形成后,既是病理产物,又为新的致病因素:瘀阻心脉则胸痹心痛、心悸怔忡;瘀阻肾络则肾失封藏,精微外泄而见蛋白尿,日久肾体受损,肾功能渐衰;瘀血阻滞还可影响津液代谢,加重痰浊内生,形成“痰瘀互结”,使病情缠绵难愈。痰瘀日久不愈,蕴积化热而生“热毒”“浊毒”[7]。
现代研究显示,“瘀”的病理过程与血液流变学异常、血小板活化聚集、微循环障碍、血栓形成等密切相关,与CKM中动脉粥样硬化、肾微血管病变高度吻合[13-14]。
1.2.3 “毒”:病势危重之标,脏腑败坏之因 《金匮要略心典》言:“毒,邪气蕴结不解之谓。”CKM之“毒”,多为内生之毒,由痰、瘀等病理产物久蕴不解,或脏腑功能衰退致代谢废物蓄积,郁久化热成毒,其性酷烈,易伤脏腑、蚀脉络。
脾失健运、肾失气化,致痰浊、瘀血不得排泄,蕴积化热而生“热毒”“浊毒”;或久病正气亏虚,脏腑功能衰败,湿浊内停,郁而化毒,成“湿毒”“瘀毒”[15]。毒邪具有强烈的致病性,可直接损伤血管内皮,腐蚀脉络,引发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破裂、出血,加重心血管病变[16];毒邪伤肾,则肾体受损,气化失司,进一步加重代谢废物潴留,形成恶性循环。
现代研究显示,“毒”的病理过程与内源性毒素蓄积、氧化应激、炎症因子激活及免疫紊乱等密切相关,见于CKM中血管内皮功能障碍、糖尿病肾病炎症状态及代谢性心肌损伤等[16-17]。
1.2.4 “虚”:病本所在之根,正气衰败之果 “虚”是CKM病程发展至中后期的核心病机,乃正气耗损、脏腑功能衰退、气血阴阳亏虚的病理状态,既是痰、瘀、毒邪长期耗伤正气的结果,又是其持续产生的内在基础,体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的病理规律。
CKM之“虚”以脾肾亏虚为核心,可累及心、肝。脾虚气血生化不足,肾虚精亏气化无权,日久可累及于心:心主血脉,赖气血充养,脾虚则气血不足,肾虚则心阳失助,终致心气虚、心阳不振,出现心悸、气短等症;可累及于肝,肝藏血、主疏泄,血虚则肝失濡养,疏泄失常,加重气机阻滞与瘀血形成[18]。
现代研究显示,“虚”的病理过程与神经内分泌调节失衡、能量代谢障碍、免疫功能下降及组织器官退行性改变等密切相关,与CKM后期心力衰竭、肾功能不全及代谢衰竭相符[19]。
CKM病机演变呈现由实至虚、由轻至重的动态过程。美国心脏协会将CKM综合征分为5期(0~4期)[20]。这种分期与中医“痰、瘀、毒、虚”的阶段性病理演变高度契合:0期以“气血平调”为特征,CKM的相关危险因素尚未出现,无明显病理倾向;脾失健运,痰湿渐生,发展为1期,1期体质量增加,血脂、血糖等代谢指标异常,病机以“痰浊内蕴”为主;痰阻气机,气不行血,血滞为瘀,乃入2期。2期多重代谢危险因素(高甘油三酯血症、高血压病、糖尿病、代谢综合征)或中高危慢性肾脏病显现,出现由于斑块形成、早期心肌供血不足而胸闷等表现,呈现“痰瘀互结”之象;痰瘀久羁,郁而化热,湿热互蒸,渐成浊毒,遂入3期。3期动脉硬化及血流改变,伴亚临床心血管疾病,核心病机为“痰瘀化热生毒”;毒邪久灼,耗气伤阴,终至4期,脾肾两伤,正气亏虚。4期为心、肾、脑等多脏器并发症的脏损(本虚)期,以“正气亏虚”为根本。
1.3.1 痰瘀互结,阻络伤脏为CKM的基本病机 CKM的发生和发展始终伴随“痰”与“瘀”的相互交织,两者互结为患,是贯穿疾病中早期的基本病机。疾病初期(1期),脾虚失运致湿聚成痰,痰浊作为有形之邪,易阻滞气机,而“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痰浊内停可进一步影响血行,血滞成瘀;至2期,痰浊日久不化,瘀象渐显,形成“痰瘀互结”之势。痰瘀同源而异流,既可单独为病,又常相兼为患[21]。痰性黏滞,易附着脉络,阻碍气血运行;瘀性凝滞,易阻塞脉道,影响津液输布,两者相互促进,形成“痰生则瘀阻,瘀成则痰聚”的恶性循环[22]。
当痰瘀互结阻滞心脉,可致心阳不宣、血脉痹阻,发为胸痹、心悸;阻滞肾络,可致肾失封藏、精微外泄,表现为蛋白尿、肾功能减退;阻滞全身脉络,则致气血津液代谢进一步紊乱,加重代谢综合征相关表现。可见,痰瘀互结是CKM从功能失调(1期)进展至器质性损伤(2期)的关键环节。
1.3.2 毒损络脉,阻滞三焦为CKM的进展要素 痰瘀湿热互结,郁久化火,火灼血络,毒随火生,至此毒邪始盛。随着CKM进展至3期,“痰瘀互结”是“毒”邪产生的核心病理基础,其转化机制主要包括以下3个方面:①“郁久化热,热盛酿毒”。痰瘀阻滞气机与营血运行,郁而化热,热极生火,火毒由内而生,灼伤脉络。②“壅滞蓄积,质变生毒”。痰瘀等病理产物壅滞于络脉、三焦,蓄积不散,从量变至质变,化为具有峻烈腐蚀之性的“浊毒”。③“正虚不运,因郁致毒”。脾肾亏虚,正气无力推动代谢,痰瘀等浊邪因之郁结不散,终致毒化。该期之“毒”,并非孤立存在,其本质是痰、瘀等病理产物在特定条件下的加重与质变,常表现为“痰毒”“瘀毒”“湿热毒”等复合形式,致病力更强,且更易损伤脏腑真阴元气。正如《外科正宗》中“毒邪蕴结,气血凝滞”,毒邪一旦形成,可进一步损伤脉络,使气血运行更加不畅,形成恶性循环[23]。
毒邪具有强烈的致病性与腐蚀性,一方面热毒蕴结可灼伤脉络,导致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不稳定、破裂,引发心血管疾病;另一方面毒损肾络可加重肾实质损伤,使慢性肾脏病进展加速。同时,毒邪易阻滞三焦,三焦为“水液运行之通道”,毒邪壅滞三焦,可致水液代谢失常、气机升降不利,进一步加重痰、瘀、湿等病理产物的蓄积,使心、肾、脑等脏器功能受累更甚[23]。此阶段(3期),“毒”是痰瘀等病理产物在“郁、热、积”条件下质变的结果,其致病性虽远超单纯的痰或瘀,但临床常与痰、瘀、虚兼夹为患,形成“痰毒互结”“瘀毒伤络”“毒损气阴”等复杂病机。因此,该期辨证虽以“毒”为枢机与矛盾主要方面,必须辨析其兼夹的痰、瘀成分之多寡,以及正气亏虚之程度,此为精准治疗的关键。此期是CKM进入高危状态、出现明确器质性损伤的标志。
1.3.3 脾肾亏虚,气血不足为CKM的转归终点 CKM的全程演变以“脾肾亏虚”为病理基础与最终转归,体现“虚则病生,病久愈虚”的特点。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谷精微,若饮食不节、劳逸失度,首伤脾胃,脾虚则运化失常,水湿内停而生痰浊(1期);肾为先天之本,主气化、封藏,脾虚日久可累及肾,或年老体衰、久病耗伤肾精,致肾气亏虚,气化失司,既加重水湿痰浊的蓄积,又因封藏失职而出现蛋白尿等慢性肾脏病表现。
随着疾病进展(2~4期),痰、瘀、毒等病理产物持续耗伤正气:痰浊困脾,加重脾虚;瘀血阻络,耗伤气血;热毒炽盛,灼伤阴津,终致脾肾更虚、气血不足。至4期(尤其是4B期合并肾衰竭),脾肾衰败,气血生化无源,可见神疲乏力、面色萎黄、腰膝酸软、心悸、气短等虚损表现,心、肾等多脏器因失于濡养而功能衰竭。
综上所述,脾虚是CKM病机链的“始动因素”,脾肾亏虚贯穿全程,既是痰、瘀、毒产生的根本原因,又是疾病发展的最终结局,“气血不足”则是脾肾亏虚的必然结果,故“脾肾亏虚、气血不足”是CKM病机演变的根本与归宿。
对于CKM的治疗,应依据病机演变分期辨证论治,针对“痰浊、血瘀、热毒、脏损(本虚)”4类证候分期施治。
此期为CKM发病之初,正气尚未大伤,病理产物以痰浊为主。多因饮食不节(过食肥甘厚味)、久坐少动、情志失调等,致脾失健运,水谷精微不归正化,反聚为痰湿。临床表现多不典型,可见体质量增加(尤其是腹型肥胖),实验室检查提示血脂紊乱(如甘油三酯升高、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异常)、血糖轻度升高(如空腹血糖受损、糖耐量异常)等代谢指标异常,患者常无明显自觉症状,或仅觉倦怠、腹胀、苔腻脉滑。此期以痰浊内蕴为特征,治疗以“涤痰化浊、健脾助运”为核心,强调“去陈”,即祛除体内蓄积的痰浊病理产物,阻断其进一步发展,防止痰浊再生,痰浊困脾者予涤痰汤加减化痰开窍、健脾化浊;痰湿化热者予黄连温胆汤加减清热化痰、和胃降逆,备选二陈汤加减燥湿化痰、理气和中。若湿邪偏盛、大便溏薄者,可配合参苓白术散健脾渗湿;如兼夹食积,加入焦三仙、鸡内金以消食导滞;若痰浊初显凝滞之势,血行已见不畅之机,可稍佐丹参、赤芍等活血之品,以防瘀血形成,体现“既病防变”的治未病理念。
痰浊久蕴,阻滞气机,气滞则血行不畅,渐致瘀血内生;或因痰湿黏滞,痹阻脉络,血行迟滞而成瘀。此期痰浊与瘀血互为因果,形成“痰瘀互结”之势,在一期基础上,出现明确的代谢危险因素,如高甘油三酯血症、高血压病、糖尿病或代谢综合征,或表现为中高危慢性肾脏病特征(如蛋白尿、肾功能轻度下降)[24]。患者可出现头晕、胸闷、肢体麻木、舌质暗紫或有瘀斑、脉涩等瘀血表现。该期以痰瘀互结为主要病机特点,矛盾主要方面在“瘀”,核心治法为“活血化瘀、兼祛痰浊”,强调“祛瘀生新”——通过畅通血脉,祛除瘀血,促进新血生成,恢复脏腑气血功能。鉴于痰瘀同源,不可单纯活血,需兼顾化痰以通利络脉。对痰阻气机、血行不畅所致之瘀,治当化痰与活血并行,方用血府逐瘀汤合瓜蒌薤白半夏汤化裁,其中血府逐瘀汤长于行气行气活血、化瘀通络;瓜蒌薤白半夏汤功专宣痹通阳、涤痰散结。两方相合,共奏活血化痰、通阳散结之效,切中该期核心病机。若瘀血较重,痛如针刺,可加三棱、莪术破血行气,或冲服三七粉以增强化瘀止痛之功;若痰浊偏盛,苔腻纳呆,可加苍术、石菖蒲以燥湿健脾,化浊开窍;若已见气短、乏力等气虚之候,可加黄芪、党参以益气行血,仿补阳还五汤之意,防攻伐过度伤正;若痰瘀郁而化热,见心烦、苔黄,可佐栀子、牡丹皮以清解郁热。
痰瘀互结,久羁不散,郁而化热,热盛成毒;或外感毒邪(如感染)与内生的痰瘀搏结,致热毒炽盛。热毒具有“耗气伤阴、腐蚀脉络”的特性,可进一步损伤心、肾之络,导致动脉硬化、血流动力学改变,甚至诱发心血管疾病。此期以“热毒”为标实之核心,兼见痰瘀未净。该期可出现动脉硬化(如颈动脉斑块)、血流动力学异常(如心功能轻度减退),为CKM进展累及心血管的阶段。患者可见口干口苦、心烦失眠、尿色偏深、皮肤瘙痒(热毒扰络)、舌质红绛、苔黄燥、脉数等热毒表现。该期以热毒炽盛为辨证特点,治法以“清热解毒、凉血散瘀”为急务,重在“治标”——迅速清除热毒之邪,遏制其对脏腑脉络的进一步损伤,为后续扶正固本创造条件。因热毒易伤阴血,需注意顾护阴液,热毒炽盛者予黄连解毒汤泻火解毒、凉血散瘀;瘀毒阻络者予桃核承气汤泻热逐瘀、解毒通络,清营汤清营凉血、解毒护阴。若痰浊未清,苔腻不化,可合温胆汤以化痰清热;若瘀血征象显著,舌质紫暗,加赤芍、牡丹皮增强凉血散瘀之力;若热毒耗伤气阴,见乏力、口干者,配生脉散益气养阴。使用药性峻烈之剂时,须时刻顾护脾胃,可佐以甘草、生姜、大枣调和药性。
病程迁延日久,痰、瘀、毒长期耗伤正气,终致脏腑虚损,尤以脾肾为甚。该期出现心、肾、脑等多脏器并发症,如心力衰竭、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脑卒中或认知功能障碍等。患者可见神疲乏力、面色萎黄或黧黑、腰膝酸软、畏寒肢冷(阳虚)或潮热盗汗(阴虚)、心悸气短、纳差便溏、舌质淡胖或瘦红、脉沉细无力等虚损表现,同时可能残留痰、瘀、毒等标实之象。该期以脾肾两虚为基本特征,核心治法为“补肾健脾、益气养血”,强调“固本培元”——通过扶助脾肾正气,恢复先后天之本,以充养气血,濡养脏腑,改善虚损状态。因“虚则补其母”,脾肾双补可带动其他脏腑功能恢复;肾阳虚衰者予肾气丸加减温补肾阳、化气行水;心脾两虚者予归脾汤加减益气养血、补益心脾;气阴两虚者可选参芪地黄汤加减益气养阴、脾肾同调。治疗中需注意“扶正不留邪,祛邪不伤正”。若阳虚水泛,水肿明显,合用真武汤温阳利水;若阴虚内热,潮热盗汗,加地骨皮、银柴胡清退虚热,或合用知柏地黄丸滋阴降火;若兼有瘀血,舌质紫暗,可选用丹参、赤芍、益母草等平和之品活血化瘀,体现“扶正勿忘祛邪”之则;若余毒未清,见苔黄腻,可加白花蛇舌草、虎杖等清热解毒之品,但需注意选用药性相对平和者,避免过用苦寒之品伤正;若纳差、腹胀,属脾虚运化不及,加陈皮、砂仁、焦三仙理气健脾,助运中焦,彰显“固本”之中不忘“运脾”的临证思路。
患者,男,57岁,2010年1月8日主因“反复头晕3个月,加重1周”初诊于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患者3个月以来每遇天气寒冷或劳累即发头晕,呈昏沉感,无视物旋转,持续数小时不等。1周以来发作频繁,多次测量血压偏高,最高血压166/102 mmHg(1 mmHg=0.133 kPa),伴倦怠乏力。望闻切诊:口唇青紫,面色晦暗,语音洪亮,舌暗紫,苔白腻,脉弦涩;既往史:2型糖尿病、高甘油三酯血症3年,均长期服药,血糖控制一般。入院测血压160/100 mmHg,心率76次/min;辅助检查:肌酐88 µmol/L,空腹血糖7.8 mmol/L。西医诊断:高血压病2级,极高危;2型糖尿病;血脂异常。中医诊断:眩晕,痰瘀互结证。治法:活血化瘀、涤痰宣痹。处方:血府逐瘀汤合瓜蒌薤白半夏汤加减。方药:桃仁10 g、红花6 g、当归10 g、川芎10 g、赤芍12 g、丹参20 g、川牛膝12 g、柴胡6 g、桔梗6 g、瓜蒌皮15 g、薤白10 g、法半夏10 g、陈皮10 g、苍术10 g、黄芪10 g。14剂,每日1剂,水煎早晚分服。配合二甲双胍0.5 g、3次/d,苯磺酸氨氯地平5 mg、1次/d。住院8 d,头晕基本缓解,舌苔转薄白,血压136/82 mmHg,空腹血糖6.1 mmol/L,症状明显缓解出院,嘱继续中药2周并定期复查。患者出院后自觉“已愈”,自行停服中药,仅间断服用西药,亦未规律监测。患者于2012年8月及2017年6月两次因“反复胸闷”在外院住院,明确诊断冠心病并进行经皮冠脉介入术,共置入支架5枚,术后规律服用西药。
复诊(2024年10月14日):患者主因“反复胸闷12余年,再发7 d”就诊于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患者每日活动及劳累后胸闷发作2~3次,每次持续2~3 min,伴口干渴、倦怠、气短,大便秘结;舌暗红有瘀斑、苔黄腻,脉沉涩数。急诊检查血肌钙蛋白I 0.02 ng/ml,血肌酐250 µmol/L,估算肾小球滤过率26 ml/(min·1.73m2);心脏彩色多普勒超声显示:左室射血分数71%,左室舒张功能减退,主动脉瓣轻度反流。西医诊断:①冠心病,经皮冠脉介入术后,心功能Ⅱ级;②高血压病2级,极高危;③2型糖尿病,糖尿病肾病;④血脂异常。中医辨证:痰瘀郁毒、气阴两伤,病程属CKM 3期向4期过渡。患者拒绝再次进行经皮冠脉介入术,急则治标,予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佐益气养阴,予黄连温胆汤合桃核承气汤佐生脉散主之:黄连6 g、栀子9 g、丹参15 g、赤芍15 g、枳壳10 g、竹茹15 g、法半夏10 g、太子参15 g、麦冬15 g、五味子6 g、玉米须30 g、大黄(后下)6 g,每日1剂;继续遵循冠心病二级预防用药。第5天胸闷减至1次/d,口干渴明显减轻,大便通畅,血肌酐降至198 µmol/L;第7天胸闷次数程度均缓解,口干渴、倦怠、气短症状减轻,大便正常,舌苔由黄腻转薄黄,脉弦涩,复查血肌酐176 µmol/L。治法转为补肾健脾、益气养血兼清余邪,以参芪地黄汤合丹参饮加减:黄芪30 g、太子参15 g、炒白术15 g、陈皮10 g、生地黄15 g、山茱萸15 g、山药15 g、泽泻10 g、茯苓15 g、牡丹皮10 g、丹参15 g、黄连3 g、玉米须30 g,每日1剂,连服7 d,患者胸闷明显缓解,日常活动无不适。
按语:患者中老年男性,胸痹病史长达10余年,反复发作且病程迁延,其病情演变完整地诠释CKM“由实致虚,因虚致实”的复杂病机过程。初诊时乃CKM 2期(痰瘀互结证),经对症治疗后病情好转,然患者后期自觉已愈而停药,未能控制病情进展,于2012年、2017年两次进行经皮冠脉介入术,提示痰瘀久羁、脉络损伤,发展为CKM 3期。2024年10月胸闷再发,辨证乃痰瘀阻滞、郁而化热、热毒初显之兆,虽有毒象,然“倦怠乏力、气短”已露正气亏虚之端倪。病机进展到CKM 3期到4期的过渡阶段。中医治疗遵循“急则治其标”原则,确立“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佐益气养阴”的治法,体现“未病先防,既病防变”之“治未病”思想;经治疗,患者痰瘀、热毒等标实之邪得以遏制,胸闷症状减轻,治法转为治“本虚”为主,遂改参芪地黄汤合丹参饮加减以补肾健脾、益气养血兼清余邪。该例完整呈现CKM“痰瘀互结→郁久化热生毒→脾肾亏虚”动态演变,分期论治以“通-清-补”为主线,全程注重补虚,早期健脾助运以绝痰源,中期益气养阴以制热毒,后期温补脾肾以固本,实现“扶正不留邪,祛邪不伤正”。患者“症状缓解-自行停药-病情进展”的教训提示,CKM需长期管理:规律服药、定期复查、中药序贯、生活方式干预,方能真正“已病防变”。
CKM病理机制错综复杂,其致病因素虽呈多样性,然核心病机可高度概括为“痰、瘀、毒、虚”四者交织。脾虚为发病之根本,久病累及心肾,痰瘀毒邪内蕴、阻滞络脉,则为标实之外在表现,而脾虚贯穿于疾病发生与发展的全过程。临证诊治应以“心-脾-肾轴”为核心纲领,始终把握该主轴的动态变化,是治疗该病的关键所在。同时,应审慎辨析邪正盛衰,权衡标本缓急,紧扣主症,兼顾次症,灵活施治,以期恢复脏腑功能,调畅气血,从而提升临床疗效。今后还应积极推进现代医学研究,深入探索“痰、瘀、毒、虚”病机背后的生物学基础,促进中医辨证论治体系的客观化、规范化发展,为临床实践提供科学依据,推动CKM中西医防治水平的整体进步。为CKM的早期预防、完善中医诊疗标准体系及中医个体化治疗寻求客观依据和新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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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and treatment strategies of cardiovascular-kidney-metabolic syndrome from phlegm-stasis-toxin-defici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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