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2141
中图分类号:R256.5
王扬鹏1, 彭卓嵛2, 李桂贤2, 伍锦云1, 胡骏1
| 【作者机构】 | 1广西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 2广西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脾胃病科 |
| 【分 类 号】 | R256.5 |
| 【基 金】 | 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 广西中医药适宜技术开发与推广(GZSY2024023)。 |
功能性消化不良(functional dyspepsia,FD)是指排除器质性、系统性、代谢性疾病而出现胃肠功能紊乱的疾病,临床上以餐后饱胀不适、早饱感、上腹部疼痛或有烧灼感为主要症状,可伴随嗳气、恶心、呕吐、食欲不振等表现[1]。根据其在临床上的症状表现,中医学将其归纳为“胃痞”“胃痛”等范畴。目前西医对FD的机制尚未明确,治疗上主要以抑酸、促进胃肠动力、调节肠道菌群、抗焦虑和抑郁等对症治疗为主,效果并不理想,且症状易反复发作。中医讲究整体观念,辨证施治,治标的同时,更注重于治本,能从根源上减少疾病的发生。
李桂贤教授,主任医师,广西中医药大学教授,首届广西名中医,第五批全国名老中医,从事临床、教学研究工作40余年,对运用中医治疗脾胃病拥有丰富经验,并形成具有自己特色的学术理论。李教授认为治疗脾胃病当注重于调和气血、调畅气机,治以健脾和胃,疏肝理气为法,提出调气和中的理论,在临床上实践中取得良好疗效。笔者有幸跟师学习,现将李教授以调气和中法治疗FD的经验总结如下,与诸位同道分享。
《素问·举痛论》提出:“百病生于气也。”揭示疾病发生与气有关。在《素问·六微旨大论》进一步阐明:“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故非出入,则无以生长壮老已;非升降,则无以生长化收藏。是以升降出入,无器不有……故无不出入,无不升降。化有小大,期有近远,四者之有而贵常守,反常则灾害至矣。”揭示气机升降出入在人体生命活动中的关键作用。在此理论下,历代医家对其不断进行完善并运用于临证实践中。东汉时期张仲景虽未明确探讨气机的相关理论,然其用药组方无不说明调畅气机在治病上的重要性:用四逆散调和肝脾以解阳郁厥逆之证、用小柴胡汤和解少阳以解伤寒少阳之证、用辛开苦降的半夏泻心汤除寒热错杂之痞证等。至金代,李东垣将《黄帝内经》理论结合于其所著的《脾胃论》当中,提出“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由《黄帝内经》中所述百病生于气转变为百病生于脾胃衰,将脾胃与气机完美结合。李东垣用药多以升清降浊,调和中焦气机为法,其代表方补中益气汤,正是以补益中焦脾胃为本,甘温培土,从而调和全身气机达到升阳举陷之功,将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推至新的境界。到了元代,朱丹溪在李东垣脾胃学说的影响下,在《丹溪心法·六郁》中进一步补充,提出:“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故人身诸病,多生于郁……凡郁皆在中焦。”其创立的越鞠丸,虽言可解气、血、痰、火、湿、食之郁,然实为以调肝理脾为法之方,故六郁的本质实为肝郁脾虚而成一派郁滞之象。因此,李教授传承历代医家的理论并结合多年在脾胃病的临证经验,提出调气和中之法,认为气血失和、气机郁滞为脾胃病发生的核心病机,治疗当以调和气血、调畅气机为法,故应以健脾和胃、疏肝理气为治疗之本,从而顺应五脏六腑气机之性,达到阴阳平和的状态,机体的生理功能才能得以恢复,百病乃消[2]。
李教授认为,随着现代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人们的生活质量虽然提升,但面临日益激烈的社会竞争和不断加快的生活节奏。因此,情志不畅、饮食不节、劳逸失度成为现代人发为FD的主要原因。从生理解剖结构上看,肝与脾胃位置相邻;从中医藏象理论来看,肝与脾胃同居于中焦。肝主疏泄、藏血,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气机升降之枢纽,因此肝与脾胃共同完成水谷精微的传输、气血的运行、气机的升降。FD的病机为中焦气机升降失常,故该病与脾胃、肝关系密切。
脾与胃同位于中焦,为中土,斡旋主气,是人体气机升降之枢机。脾为己土,左旋运化谷气以升血化神,胃为戊土,右转降气以生精,神机以此生化,阴阳运转得宜,五脏生克制化得以协调平衡。脾主升清,胃主降浊,两者相互协调。若因饮食不节、劳倦内伤、寒温失调损伤于脾胃,致脾失健运,清气不升,则见脘闷纳呆;胃失和降,浊气不降,则见嗳气呕恶。FD患者多为虚中夹滞,既有脾虚不运,又有胃气壅滞,形成“脾升不及,胃降不行”的病理格局。FD作为常见的功能性胃肠病,胃肠动力障碍为其主要病因:王湃等[3]研究显示,脾阳虚大鼠模型中,在其胃平滑肌细胞上的毒蕈碱受体表达下调,导致迷走神经释放的乙酰胆碱难以有效激活平滑肌收缩,从而引起胃肠动力障碍。田亚欣[4]研究显示,脾虚证病证结合大鼠模型可出现胃动素的分泌减少,导致平滑肌兴奋作用的减弱。同时,胃动素分泌下降还可影响胃肠移行性复合运动Ⅲ项的正常收缩,从而导致FD的发生[5]。诸如此类研究均表明,脾胃虚弱可出现胃肠动力的障碍,导致FD的发生。
肝主疏泄,喜调达而恶抑郁,负责调畅一身上下之气机。若肝失疏泄,首见肝气郁结。郁结之肝气可横逆犯及脾胃:乘脾则致脾失健运,犯胃则使胃失和降,最终形成肝气郁滞、脾胃不和、中焦气机壅塞之证。正如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木乘土》[6]言:“肝为起病之源,胃为传病之所。”又因肝属木,脾属土,在五行相克关系中,木能克土,故肝失疏泄则会克伐脾土。由此可见,肝病易传脾胃,揭示情志与消化功能的必要联系。中医所谓“肝气怫郁”,实涵盖情绪应激、焦虑和抑郁等心理状态,这些异常的心理状态可通过“脑-肠轴”这一核心通路,经由中枢神经系统、自主神经系统、肠神经系统等多级调控,影响5-羟色胺的合成代谢,导致胃肠运动障碍、内脏高敏感状态,从而出现FD[7-8]。此即“逆犯脾胃”的微观过程。此外,FD患者长期被疾病困扰,生活质量显著下降,又可加重其焦虑和抑郁水平,最终形成恶性循环[9]。
李教授认为该病虽为一派气机郁滞之象,当以行气消痞为法,然慎用过于辛香燥烈之药,应以清轻平和之剂,调节气机而不耗损阴血,健运中土而不助生壅滞,此为调气和中之法。基于此理论下,李教授结合多年临床用药经验,凝练成核心验方——调气中和汤,方药组成:醋北柴胡10 g、白芍15 g、白术15 g、茯苓15 g、木蝴蝶10 g、醋香附15 g、木香(后下)6 g、砂仁(后下)5 g、海螵蛸15 g、麦芽15 g、六神曲15 g、紫苏梗6 g、牛膝15 g。方中将北柴胡醋制,专入肝经,并缓其升散之力而着重于疏泄肝气。白芍柔肝平肝、滋阴养血,与醋北柴胡配伍,一散一收,刚柔相济,肝气得疏,肝体得养。现代药理研究显示,柴胡可通过改善胃肠间质细胞形态和结构,抑制过度自噬,改善胃肠动力障碍;白芍通过调节乙酰胆碱活性促进胃肠动力,还能降低结肠5-羟色胺水平,达到改善内脏高敏感状态[10]。木蝴蝶疏肝和胃利咽,因其体润能清热养阴,疏肝的同时又不劫肝阴。白术、茯苓功善健脾益气,利水渗湿,药理研究发现白术挥发油、茯苓多糖具有促进胃肠运动的作用[11]。香附为气病之总司,通行诸经,经过醋制后药性更为平和,具有疏肝解郁、理气宽中的功效,可调节脑内5-羟色胺水平,达到抗焦虑和抑郁的作用[12]。砂仁醒脾和胃、行气调中,木香专治心腹气滞,行肝气、和胃气,两者通过抑制乙酰胆碱酯酶的活性,提高乙酰胆碱在胃肠道中的水平,促进胃肠动力;还能调节5-羟色胺能突触等神经通路,改善抑郁和焦虑情绪[13]。FD患者多有反酸嗳气、腹痛的症状,故予海螵蛸,以其制酸止痛之功治标。麦芽选用生麦芽,取其萌芽具有生发之性,与肝木升发之性为同气相求,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言其:“虽为脾胃之药,而实善舒肝气。”与六神曲配伍,可健脾和胃、消食调中,两者能升高胃动素水平,促进胃肠运动[14-15]。紫苏梗可疏肝解郁,理气宽中,主升散,在气分;牛膝性善下行,入血分,两者配伍可升降气机,气血同治。
然临证所见,患者个体差异显著,兼夹之证亦有不同。为更精准地切中病机、提升疗效,在把握“调气和中”这一核心治法的基础上,常需根据患者具体证候特点加减:气郁化火者,以素馨花易柴胡,加栀子、淡豆豉;气逆上冲者,加旋覆花、竹茹、赭石;湿邪困阻者,加苍术、厚朴、扁豆花;中焦虚寒者,加高良姜、桂枝;胃阴不足者,加麦冬、石斛;瘀血内停者,加当归尾、丹参、三七;气虚乏力者,加五指毛桃、党参;湿热内蕴者,加藿香、佩兰、石菖蒲;心神不宁者,以茯神易茯苓,加柏子仁、酸枣仁;食积不化者,加鸡内金、布渣叶;胃脘灼热者,加地骨皮、白薇;反酸嗳气者,加浙贝母、瓦楞子;腹痛不解者,加川楝子、延胡索、徐长卿。
患者,女,35岁,2025年2月26日主因“上腹部胀痛1年余”初诊于广西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患者诉平日饮食不规律、工作压力大,1年前出现上腹部胀痛,反酸嗳气,腹部CT显示未见明显异常,13C呼气试验阴性,电子胃镜显示慢性浅表性胃窦炎。曾服用“多潘立酮片”“健胃消食片”“奥美拉唑肠溶胶囊”等,效果欠佳。1个月前上症加重,又予上述药物口服后未见明显好转,遂来诊。现症见:上腹部胀痛不适,饱餐后尤甚,反酸嗳气,咽喉异物感,纳食欠佳,寐一般,二便尚可。舌质淡红,苔薄白,舌体两边鼓胀,边有齿痕,脉弦细。西医诊断:FD。中医诊断:胃痞病(肝郁脾虚,胃失和降),选方予调气和中汤。方药:醋北柴胡10 g、白芍15 g、白术15 g、茯苓15 g、木蝴蝶10 g、醋香附15 g、木香(后下)6 g、砂仁(后下)5 g、海螵蛸15 g、麦芽15 g、六神曲15 g、紫苏梗6 g、牛膝15 g。7剂,每日1剂,每日2次,每次150 ml,水煎早晚饭后温服。并嘱患者调畅情志,规律饮食,少食多餐,不宜过饱,每日可做八段锦。
二诊(2025年3月5日):患者诉上腹部胀痛、咽喉异物感、反酸嗳气的症状较前明显改善,无其他不适,纳寐尚可,二便调,舌脉象大致同前。守上方,继服9剂,煎煮法同前。后未见患者来诊,电话随访,患者诉症状已痊愈。
按语:李教授认为,该病起因于患者长期过劳、饮食不节,损伤脾胃,以致脾失健运、胃失和降。加之平素压力大、情志不畅,致肝失疏泄,气机郁滞。肝郁与脾虚相互影响,最终导致中焦气机升降失常,发为FD。结合患者症状与舌脉象,当以疏肝解郁,健脾和胃为法,故以调气和中汤主之。方中以柴胡、白术为君药,一疏一补,肝脾同调;白芍、茯苓、香附为臣药,助君药养血柔肝、健脾渗湿、理气解郁;佐药以木香、砂仁理气和胃,海螵蛸制酸止痛,麦芽、六神曲健胃消食,木蝴蝶解郁利咽,紫苏梗、牛膝一升一降引导气机升降。标本兼顾,用药方能效如桴鼓,立起沉疴。二诊时,患者症状明显改善,遂守方继服以巩固疗效,后疾病痊愈。
本文系统梳理李教授以调气和中法治疗FD的经验,该法抓住气血失和、气机郁滞为脾胃病核心病机,并结合FD为中焦气机升降失序的本质,通过调和肝脾恢复气机的升降以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临床效果显著,为FD的治疗提供新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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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of regulating qi and harmonizing the middle burner method in the treatment of functional dyspep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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