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6080162
中图分类号:R197.322
张维1, 朱卫国1, 于伟泓2, 陈露璐2, 郭安辉1, 千红3, 刘晓坤1, 谢忱1, 董蕊1, 王宇彤1, 陈富强4
| 【作者机构】 | 1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医疗保险管理处; 2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眼科; 3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医学工程处; 4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五官总支 |
| 【分 类 号】 | R197.322 |
| 【基 金】 |
集中带量采购是中国深化医疗保障制度改革的重要举措之一,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治理高值医用耗材改革方案的通知》(国办发〔2019〕37号)[1]、国家医保局等八部门《关于开展国家组织高值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和使用的指导意见》(医保发〔2021〕31号)[2]要求,重点将临床用量较大、采购金额较高、临床使用较成熟、市场竞争较充分、同质化水平较高的高值医用耗材纳入采购范围。中国白内障患者基数庞大,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手术需求持续增长。人工晶状体是白内障手术的核心耗材,2019年7月安徽省率先将人工晶体纳入省级集采试点、2024年6月29日起北京市全面执行国家组织人工晶体类医用耗材带量采购的中选结果。
近5年带量采购相关国内外研究主要聚焦于以下4个方面:①费用支出。多项研究证实国家带量采购政策的实施可显著降低集采药品和集采耗材的价格,进而使患者经济负担和住院费用均有效缓解[3-5]。②对医疗行为的影响。主要针对用药行为改变方面,集采中选药品采购量和使用比例均显著增长,多数研究认为具有一定的替代性,也有少数研究表明替代效应并不明显[6-8]。③对市场与企业的影响。加剧市场竞争、企业面对利润下降、市场份额缩减等压力,需要探索新的生存空间[9-13]。④政策实施建议。研究者普遍认为需要加强协调监管机制、建立行业标准和规范、完善激励措施增加医疗机构积极性和企业创新性等[14-17]。
现有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实证证据,但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①因耗材集中带量采购政策实施启动较晚,更多带量采购的研究集中在药品。②现有的集采耗材研究多数聚焦于单一的费用影响或管理角度,较少关注集采政策对临床治疗效果等结局指标的影响。本研究以白内障手术为切入点,以真实世界数据为数据源,聚焦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对费用、住院天数和质量3个方面影响。
资料来源于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医保疾病诊断相关分组(diagnosis related groups,DRG)分析系统和电子病历系统。时间跨度覆盖政策实施前后共25个月(2023年7月至2025年7月)。选取2023年7月至2024年12月按照国家医疗保障疾病诊断相关分组(China healthcare security diagnosis related groups,CHS-DRG)1.0入组为晶体手术CB39和2025年1月至2025年7月按CHS-DRG2.0入组为晶状体手术CB59的住院病例。纳入主要诊断符合国际疾病分类第10版编码H25(包括老年核性白内障、皮质性白内障及后囊下白内障),剔除其他诊断包含“黄斑、青光眼、病理性近视、弱视”后,共纳入1 527例病例。全部病例纳入费用指标和住院天数分析。术后视力与眼压数据需逐份查阅电子病历手工采集,本研究采用定额序贯抽样法,以月度为单元按出院结算时间顺序纳入每月前20例病例,剔除复诊数据缺失病例后,最终共纳入473例(占全样本31%)进行质量指标分析。基线特征对比显示,基线特征对比显示,抽样病例年龄71.0(63.5,77.0)岁,男175例,女298例,总费用4 601.61(4 169.32,5 527.33)元;全样本病例年龄71.0(63.0,77.0)岁,男611例,女916例,总费用4 681.61(4 169.32,5 528.72)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提示抽样样本具有良好代表性。本研究计算各月度平均值,构建时间序列数据集进行分析。
研究单位执行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的时间节点为2024年6月29日,考虑集采政策对当月影响仅2 d,故设置2024年7月为干预时间点,将整个观察期划分为干预前(2023年7月至2024年6月)和干预后(2024年8月至2025年7月)。
本研究从医院管理视角出发,选取费用、住院天数与质量3类指标分析集采政策对医院运营的影响。费用指标包括总费用、DRG盈余、材料费占比,总费用为患者实际住院总花费、DRG盈余为DRG支付标准与实际总费用的差额、材料费占比即材料费用占总费用的百分比。质量指标包括术后视力和眼压,均选取患者术后首次复查的检查结果。
采用中断时间序列分析(interrupted time series analysis,ITSA)进行模型构建,使用Excel 2016软件进行数据整理、Stata 18.0进行数据拟合分析。计数资料采用例数表达;计量资料正态分布采用均数±标准差
表示;非正态分布采用中位数和四分位数[M(P25,P75)]表示。ITSA能对单一群组在特定时间点接受干预措施后的效果进行评价,通过构建回归模型分别拟合干预前后的数据趋势,并检验干预发生的即时效应及干预对原有趋势的改变效应[18]。同时,采用Newey-West标准误处理序列的相关性问题,以确保统计推断的准确性。模型拟合后进行残差诊断:采用Durbin-Watson检验和Ljung-Box检验判断残差是否存在自相关,采用Breusch-Pagan检验判断是否存在异方差;并采用自助法(Bootstrap)重抽样进行敏感性分析,以验证趋势变化估计结果的稳健性。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Yt是在时间t的结果变量;Tt是时间变量,表示从研究起始月开始的累计月份;Xt是政策干预哑变量,政策实施前赋值为0、政策实施后赋值为1;Zt是政策实施后的时间变量,即Zt=Tt×Xt;εt为误差项。β0表示基线常数项;β1反映政策干预前结果变量的时间趋势;β2反映政策干预当月结果变量产生的即时性效应;β3反映政策干预后结果变量的时间趋势变化,即政策实施后的实际斜率为β1+β3。
2023年例均总费用稳定在4 501~4 732元,2024年总费用出现明显上升并达到高位,自2024年7月,例均总费用开始显著回落;DRG盈余跟随总费用的变化,呈现先降后升的趋势,见图1。材料费占比在2024年7月出现断崖式下跌,由40%降至28%;2023年7月至2025年7月平均住院天数为1.37~2.10 d,见图2。术后视力中位数为0.67(0.59,0.72)LogMAR;术后视力的变异系数达到20.6%,提示数据存在较明显的离散趋势;术后眼压的平均水平(14.2±1.33)mmHg(1 mmHg=0.133kPa),变异系数9.4%,相对稳定,见图3。
图1 2023年7月至2025年7月人工晶体手术费用情况
图2 2023年7月至2025年7月人工晶体手术平均住院天数
图3 2023年7月至2025年患者术后视力及眼压情况
2.2.1 费用指标分析 例均总费用在带量采购政策实施前呈上升趋势,平均每月费用增长141.13元。政策实施当月,总费用直接减少1 235.56元。政策实施后,总费用增长趋势由141.13元降至-139.41元,每月仅增长1.72元。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不仅在降低价格方面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且有效遏制总费用的增长趋势。见表1、图4。
表1 费用指标ITSA
项目系数标准误总费用(元)干预前时间趋势(β1)141.13aa 20.55干预即时性效应(β2)-1 235.56aa 200.11干预后趋势变化(β3)-139.41aa 23.22 DRG盈余(元)干预前时间趋势(β1)-140.71aa 21.32干预即时性效应(β2)1 259.87aa 208.27干预后趋势变化(β3)124.92aa 23.56耗材费用占比(%)干预前时间趋势(β1)-0.68aa 0.11干预即时性效应(β2)-11.75aa 0.87干预后趋势变化(β3)0.75aa 0.13
注 aaP<0.01。ITSA:中断时间序列分析;DRG:疾病诊断相关分组。
图4 例均总费用ITSA
DRG盈余在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实施前呈现逐月下降趋势,每月减少140.71元。政策实施当月,DRG盈余可直接增加1 259.87元。政策实施后,DRG盈余的趋势变化由-140.71元变化为124.92元。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可成功遏制DRG盈余的下降态势,并在干预后DRG盈余维持在较高且相对稳定的水平。见表1、图5。
图5 DRG盈余ITSA
材料费用占比在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实施当月,显示比未实施政策的预测值截断性下降11.75%,政策实施后的趋势变化为0.75,基本保持稳定。见表1、图6。
图6 材料费占比ITSA
2.2.2 住院天数分析 在人工晶体带量采购政策实施前,住院天数呈现基线下降的趋势,在干预发生当月出现水平跳跃,P<0.10具有边缘显著性。在政策干预后,时间趋势的变化量为0.011,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800),表明带量采购政策未能从根本上改变住院天数的变化趋势。见表2、图7。
表2 住院天数ITSA
项目系数标准误干预前时间趋势(β1)-0.077a 0.035干预即时性效应(β2)0.691b 0.356干预后趋势变化(β3)0.0110.043
注 aP<0.05;bP<0.10。ITSA:中断时间序列分析。
图7 住院天数ITSA
2.2.3 质量指标分析 术后视力干预前时间趋势为-0.015、干预即时性效应为-0.063,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149、0.365)。干预后时间趋势变化量为0.030,差异有统计学意义(P=0.009)。因视力数据呈现较强离散性,进行残差诊断结果显示无显著自相关(Durbin-Watson=1.83,Ljung-Box P>0.05)和异方差(Breusch-Pagan P=0.847),但Bootstrap敏感性分析显示干预后趋势变化的95%CI为-0.002~0.068,包含0值,提示该趋势变化估计的稳健性有限。带量采购政策实施后术后视力未呈现恶化趋势,且存在回升态势。见表3、图8。
表3 质量指标ITSA
项目系数标准误术后视力(LogMAR)干预前时间趋势(β1)-0.0150.010干预即时性效应(β2)-0.0630.069干预后趋势变化(β3)0.030aa 0.011术后眼压(mmHg)干预前时间趋势(β1)-0.0800.162干预即时性效应(β2)0.4920.998干预后趋势变化(β3)0.1840.176
注 aaP<0.01;ITSA:中断时间序列分析。
图8 术后视力ITSA
术后眼压在政策实施前平均每月降低0.080 mmHg,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623)。在政策干预节点较预测值升高0.492 mmHg,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622)。在政策干预后,术后眼压的时间趋势变化量为0.184,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296),表明带量采购政策未能从根本上改变术后眼压的变化趋势。见表3、图9。
图9 术后眼压ITSA
本研究结果显示,人工晶状体集中带量采购政策对晶体手术CB39、晶状体手术CB59的费用控制起到关键作用。ITSA表明,政策实施当月,例均总费用直接减少1 235.56元,且有效扭转此前每月141.13元的增长趋势,提示集中带量采购政策与医用耗材费用下降存在显著关联。其主要原因是政策大幅压缩人工晶状体这一核心耗材的价格。白内障手术中人工晶体材料费占比高,对集采价格变化极敏感,本研究中材料费用占比在政策实施当月断崖式降低11.76%,进而优化医院费用结构。
在DRG付费的医保支付背景下,集采政策对医疗机构的经济运行产生深远影响。本研究发现,政策实施前,医院的DRG盈余呈现明显下降趋势。政策实施后,DRG盈余不仅可实现即时性的大幅增长,其长期趋势也由负转正,维持在较高的稳定水平,提示集采政策与DRG支付改革形成良好的协同效应。此外,本研究时间覆盖DRG1.0和DRG2.0政策实施阶段,但该病组支付标准未发生变化,通过降低医用耗材价格、压缩医院的主要成本,释放出利润空间。
集采政策最核心的争议在于随着价格的大幅降低,耗材质量是否发生变化。本研究通过对比干预前后的视力和眼压,未发现人工晶体集采对白内障手术短期临床疗效产生负面影响的证据。政策实施后,患者的术后视力经历短期波动后呈现回升态势,未出现持续性下降趋势。尽管Bootstrap敏感性分析提示趋势变化估计的稳健性有限,但结合眼压指标未见显著变化的结果,仍可认为集采政策在短期内未对手术质量产生负面影响。
本研究发现,住院天数在政策实施当月有所波动,但长期趋势未发生显著性改变。住院天数与手术技术的成熟度、患者术后康复速度等有直接联系,白内障手术已基本趋于成熟和标准化,因此集采政策对其影响不显著。
本研究创新之处在于,将ITSA方法引入人工晶体集采的效果评价,不仅验证集采政策在降价方面的显著效果,而且通过对真实世界数据的研究,证实政策执行在短期内未对手术的质量和住院天数产生负面作用。本研究覆盖CHS-DRG1.0向CHS-DRG2.0版本迭代过程,集采政策维持DRG盈余的稳定性,证明“耗材集采”对“DRG支付改革”起到重要压舱石作用,当医用耗材价格回归合理,DRG打包支付才能真正激励医院提升效率。同时,耗材费用占比的下降,标志白内障手术的费用结构实质性变化[19]。医疗服务的技术价值在总费用中相对比重随之升高,与医疗服务价格改革方向一致,为进一步“腾笼换鸟”提供宝贵空间。
本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①质量指标分析基于定额贯序抽样的473例样本,虽基线对比显示代表性良好,但仍存在潜在的抽样误差。②观察期为政策实施前后25个月,尚缺乏更长期的随访数据。③单中心、单病种设计使结论外推至其他医疗机构或病种时需谨慎。在方法学方面,本研究采用单组ITSA设计,未设同期对照,无法完全排除历史事件、季节性波动、长期趋势及同期其他政策对结果的干扰,因果推断与外推性均受限。虽已采用Newey-West标准误校正序列自相关,但仍可能存在一定的估计偏差。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1]国务院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治理高值医用耗材改革方案的通知[EB/OL]. (2019-07-19)[2026-08-26]. 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19/content_5421542.htm.
[2]国家医疗保障局,工业和信息化部,财政部,等. 关于开展国家组织高值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和使用的指导意见[EB/OL]. (2021-06-04)[2026-08-26]. https://www.nhsa.gov.cn/art/2021/6/4/art_37_520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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