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0997
中图分类号:R259
姜玉龙1, 司国民2
| 【作者机构】 | 1山东中医药大学中医学院; 2山东省立医院中医科 |
| 【分 类 号】 | R259 |
| 【基 金】 | 山东省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ZR2020MH349) 山东省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鲁卫函〔2019〕92号)。 |
自发性低颅压综合征(spontaneous intracranial hypotension,SIH)是指侧卧位腰部蛛网膜下腔的脑脊液压力在60 mmH2O(1 mmH2O=0.009 81 kPa)以下,以体位性头痛为特征的临床综合征[1]。患者直立或坐起15~30 min头痛明显加重,呈钝痛、搏动样或撕裂样,而平卧后15~30 min可明显缓解甚至消失,常伴恶心、耳鸣、颈部僵硬等症状[2]。研究显示,SIH年发病率为(3.7~3.8)/10万,SIH男女比例为1∶2,发病年龄24~73岁,平均37.5岁[3]。其发病机制主要与脑脊液量减少导致颅内压力下降、脑组织下沉、硬脑膜及血管受牵拉刺激有关[4]。
SIH属于中医“头痛”“头风”范畴。SIH的发病与津液的生化乏源及输布障碍密切相关。中医认为,津液是维持人体正常生理功能的重要物质基础,其充盈与畅达直接影响脑髓的濡养和清窍的通利。若脾胃虚弱,运化失职,则津液化生不足,可引发脑髓失养、清阳不升,从而出现头痛、眩晕等低颅压典型症状。
“甘守津还”理论是叶天士的重要思想,强调通过甘味药培补中气、生化津液,同时兼顾阴阳平衡,使津液“守”而不泄、“还”而复生[5]。此法恰合SIH“津亏”的病机特点。临床实践中,以“甘守津还”为指导,可实现津液生化有源、输布有序,从而恢复脑脊液压力平衡,为SIH的辨证论治提供独特的中医视角与疗愈路径。
导师司国民教授为山东省立医院中医科主任,博士生导师,山东省名中医药专家,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师从齐鲁伤寒流派创始人李克绍先生,精通仲景之学,擅长治疗内科常见病、疑难杂症,现将司教授运用“甘守津还”理论治疗SIH经验总结如下,以期为SIH论治提供新思路。
甘者,土之味,中之职。甘味具补益、生肌、缓急、润枯之性。甘味入脾,能化生水谷之精微;入肾,可助封藏之权;入脉络,则缓挛急、止疼痛,实为资津之源。守者,固而不泄,摄而勿失。守既指固摄中州,使脾不散精上泛下脱,又指敛摄漏口,令津液外渗得止,更寓守其清阳,不致随体位变化而浮越耗散。还者,复其位,归其宅。津生于中而布于上,漏者复充,耗者复盈,清升浊降,髓海重新得养。合而参之,“甘守津还”是以甘温甘平之剂建中焦、固漏道、生真阴,使津液复生、复布、复留,最终完成清阳上奉、髓海得滋、脑络得润、诸症得解之修复过程。
《素问·灵兰秘典论》[6]言:“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脾胃负责接纳、腐熟和运化水谷,将食物转化为人体所需的精微物质,进而化生出维持生命活动的气血与津液,故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津液生成之基。若脾胃虚弱,运化失职,则津液生化无源。如《脾胃论》[7]所言:“脾胃之气既伤,而元气亦不能充,而诸病之所由生也。”SIH患者常表现为面色萎黄、神疲乏力、纳差便溏等脾虚症状,正是脾胃运化功能减退的直接体现。五脏六腑之血,全赖脾气统摄,若脾虚不运,则津液不能上承于脑,导致“髓海津亏”。脾虚导致的津亏不仅影响脑髓濡养,还因津液不足而出现口干、皮肤干燥等全身性津亏表现。因此,后天之本失养,导致津液生化乏源,是SIH发病的重要病机之一。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6]提出“清阳出上窍”的生理机制,头为诸阳之会,清阳之府,需得五脏精华之血、六腑清阳之气上注濡养,方能维持“九窍”通利、神明聪慧的正常功能。李东垣《脾胃论》[7]云:“脾胃虚则九窍不通。”指出上窍发病核心在于脾虚导致清阳不升,清阳升举无力,则五脏精华之血、六腑清阳之气无法上达头窍,则出现“上窍失养”的病理状态,如头痛、眩晕、耳鸣等。司教授认为,脑脊液属“清阳”范畴,若脾胃虚弱,则脑组织失去浮力支撑而下沉,压迫痛觉敏感结构,引发体位性头痛。这种“脑下垂”的病理表现与SIH脑脊液压力降低、脑组织下沉的临床特征一致。综上所述,气机升降失常,头窍失养是SIH发病的关键病机。
《素问·经脉别论》[6]曰:“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谷精微,乃津液生化与输布之核心枢纽,其散精之功直接维系脑髓濡养之源。若脾气亏虚失运,则水谷精微不得化散,水精失布而津液生化乏源,致脑脊液化源匮乏。髓海因津液亏耗而失充,颅内压力随之降低,脑组织失却脑脊液的液垫托举而下沉,牵拉脑膜、血管等痛敏结构,发为头痛。《灵枢·海论》[8]曰:“脑为髓之海……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盖津液亏耗则髓失濡养,致髓减海空,脑神失于充养,故见头痛、眩晕、耳鸣、视物模糊、倦怠嗜卧等症。此系列表现与SIH因脑脊液容量减少引发的典型症状高度吻合。故司教授指出,脾虚则津亏,津亏则髓减是致SIH发病的重要病机。
综上所述,脾虚津亏、清阳不升是SIH发生和发展的核心病机环节。其病理过程,既体现中医“脾为后天之本”“清阳出上窍”的传统理论,又与现代SIH“脑脊液量减少、颅内压下降、脑组织下沉牵拉”之病理生理高度契合[9]。
基于“脾虚津亏、清阳不升”这一核心病机,SIH的中医治疗当以“健脾生津、益气守津、升举清阳、益髓止漏”为总则,全程贯穿“甘守津还”之意。以甘寒养阴,使津液有源;以甘温益气,使津液有守;以升清举陷,使清阳上达髓海;以甘润滋液,使脑脊复充;以酸甘化阴、固摄止漏,使津液不复外泄。
津亏之治,当循“甘寒滋阴以还津”之则。麦冬、玉竹、天花粉等甘寒之品,如清泉润土,直入阴分以补虚,和缓生津而不腻,恰合“津亏”病机之需。观麦冬之效,《本草纲目》[10]言麦冬:“气味甘平,强阴益精,消谷调中保神。”麦冬甘平之性入肺、胃、心经,既能滋肺胃之阴以补津液生化之源,其“强阴益精”之能又可将补充的津液转化为精微,不仅止渴润燥,而且能濡养脑髓,间接改善津亏致髓海不足之弊。再论玉竹,《本草崇原集说》[11]谓玉竹:“葳蕤气味甘平,质多津液,禀太阴湿土之精,以资中焦之汁。”玉竹性柔润多津,能直入中焦,补脾气而不燥、滋脾阴而不腻,既助脾运化以促津液化生,又直接补充中焦已亏之阴液,如为干涸的“津液枢纽”注入清泉,使水精得布、津液得输,从源头改善津亏。至于天花粉,《本草发明》[12]所言天花粉:“天花粉苦寒纯阴,能降火,行津液,故本草主草出……消渴身热、烦满大热,补虚安中。”天花粉不仅可生津,其“行津液”之能,又可通利津液输布通道,避免津液虽补却瘀滞不行的问题,使所生之津能上承濡养头目、下润脏腑经络,故能治等津亏之症。三药合用,甘寒之力直入中焦,如“水润干涸”般直接补充阴液,缓解津亏之症。
论治津亏,若仅执“甘寒滋阴”以补已亏之津,而忽略脾虚为津亏之本的核心病机,则如无源之水难续、无本之木难荣。脾虚为津亏之本,需以甘温之品固护中焦,培土生津以绝其源。人参、党参、黄芪、白术等甘温药,专于补脾益气,恢复脾胃运化之职,使水谷精微得化,津液自生。党参甘平,补中益气而不燥;黄芪甘温,升阳固表而促津生;人参甘温,大补元气,益脾气而固津液;白术苦甘温,健脾燥湿而守津液。人参、白术相伍,“补而能守、守而不泄”。人参以“补”为主,大补脾中元气,为津液化生提供充足“动力”,使水谷精微能顺利转化为津液;白术以“守”为要,健脾燥湿而固守津液,既防止已生之津因脾虚失摄而外泄,又避免湿邪阻碍津液的留存与输布。两者相合,使津液既能“生”于中焦,又能“守”于中焦,为清阳升举奠定物质基础。
清阳不升之证,当借甘辛药配伍以实现升举之效。葛根、升麻、柴胡等甘辛之品,秉“辛甘发散为阳”之性,既能升举清阳以畅上窍,又可调和气机升降以复常序。葛根为甘辛升散之要药。《本经疏证》[13]言:“葛根之用,妙在非徒如桔楼根但滋阴津,亦非徒如升麻但升阳气,而能兼擅二者之长。”升麻、柴胡相伍,有“肝脾同调”之妙。升麻质轻升散,主升脾胃清阳;柴胡疏肝解郁,主调肝气升降;加上葛根生津润燥,三者合用,既升清阳以解“清阳不升”之标,又调肝脾以复升降之本。《脾胃论》“风升生”法则中,葛根常与升麻、柴胡配伍,正是取三者升阳而不耗津、调气而不伤脾之效,共成“升阳举陷”之局,使清阳得升、浊阴得降,头窍得润、中焦得运[14]。
“益髓填海”之治,当循“阴中求阳,阳中求阴”之平衡法则,肾之精分阴阳,阴精为髓海的物质基础,阳精为髓化的动力源泉,若纯补阴精则易滞涩气机、碍气化生髓;纯补阳精则易耗伤阴液、致精枯髓竭,唯有阴阳并补、互根互用,方能使精足髓充、海满气顺,既恢复髓海的物质充盈,又改善脑脊液的压力平衡。熟地黄“大补五脏真阴”,直入肝、肾经,如“甘露滋根”般充养肾精。龟鹿二仙胶更显“甘润滋液”“阴中求阳,阳中求阴”之妙。龟甲胶甘寒而补肝肾之阴,如“静水深流”般滋养精髓;鹿角胶甘温益精补血而温阳,如“春阳布泽”般推动气化。熟地黄补肾阴以固髓海之本,龟甲胶滋精髓以填髓海之质,鹿角胶温阳气以化髓海之源,三者合用,既充养髓海的物质基础,又恢复髓海的气化功能,最终实现“益髓填海”的治疗目标
酸敛固津之治,当重酸甘配伍以成“酸甘化阴”之妙局。乌梅、五味子、山茱萸等酸味药,秉“酸收涩”之性,恰如“闸门锁水”般固摄津液,防止外泄。《得配本草》[15]载乌梅“敛肺涩肠,生津止渴”,其酸涩之力可直入脾胃,收敛以固后天之本,更因“酸能生津”而缓解脾虚津亏之症。五味子“收敛固涩,益气生津”,五味俱全而尤重酸收,能固摄肺肾之阴,如“双闸并闭”般防止津液外泄。山茱萸“酸温质润,补益肝肾”,既能收敛元气以固脱,又可生津止渴以润燥,能如“固根护本”般固摄津液。甘草作为甘味之代表,不仅能补中益气,而且能“甘缓”以缓急,与酸味药物配伍,形成“酸甘化阴”的配伍格局,增强固摄止漏之效。酸甘化阴敛津最终与甘寒生津、甘温培土、甘辛升阳、甘润益髓等治法协同,形成生津、升清、固津、填髓的完整体系。
患者,女,41岁,2024年12月1日主因“反复头痛1个月余,再发加重1周”初诊于山东省立医院。患者1个月前出现反复头痛,站立或坐起时头痛明显,躺下后缓解。患者山东省立医院检查MRI+MRA显示:脑少许内腔隙性脑梗死灶,轻度脑白质病变,脑萎缩,左侧颈内经脉流速减慢。脑脊液生化正常,侧颅内压为55 mmH2O。诊断:低颅压综合征。给予补液等治疗后症状缓解。1周前无明显诱因头痛加重。现头胀痛,头晕,无恶心、呕吐等症状,偶有胸闷,觉四肢乏力,口干、口苦,纳食一般,夜寐欠佳,大便偏干,小便正常,舌淡白,苔薄白,脉细。体格检查未见明显异常。西医诊断:SIH。中医诊断:头痛,脾虚津亏、清阳不升证。治法:健脾生津、益气守津、升举清阳、益髓止漏。方药:麦冬15 g、天花粉10 g、葛根15 g、柴胡15 g、升麻15 g、党参15 g、白术10 g、熟地黄10 g、龟甲胶10 g、鹿角胶10 g、五味子10 g、炒酸枣仁20 g、炙甘草6 g。共14剂,每日1剂,水煎服。
二诊(2024年12月15日):患者头痛缓解,站立或坐起时头痛有加重,已无头晕、胸闷、口干、口苦,四肢乏力改善,夜寐欠佳好转,大小便正常,舌淡红,苔薄白,脉缓。方药:麦冬10 g、天花粉10 g、葛根15 g、柴胡15 g、升麻15 g、党参15 g、白术10 g、熟地黄10 g、龟甲胶10 g、鹿角胶10 g、五味子10 g、炙甘草6 g。续予14剂,每日1剂,水煎服。
按语:该例患者反复头痛,站立加重、平卧缓解,伴头晕、乏力、口干、便干,舌淡苔薄白,脉细,符合低颅压综合征典型表现。司教授认为辨证属“脾虚津亏、清阳不升”之证,病机关键在于脾胃运化失职,津液生化乏源,清阳不能上达髓海,脑失所养,发为头痛。治疗以“甘守津还”为指导。初诊方中麦冬、天花粉甘寒养阴,直接补充津液,为君药;党参、白术、甘草健脾益气,助津液生化,葛根、柴胡、升麻升举清阳,使津气上达,为臣药;熟地黄、龟甲胶、鹿角胶滋肾填精,益髓充海,五味子、炒酸枣仁、甘草酸甘化阴,固摄安神,为佐药;炙甘草益脾又调和诸药,为使药。全方共奏健脾生津、升清举陷、益髓止漏之效。二诊时,患者头痛明显缓解,余症亦减,说明津液渐复,清阳得升,守方续进。患者夜寐好转,二诊减麦冬至10 g,防止方过滋腻碍阻脾胃,去酸枣仁之安神,专事生津升清、固摄止漏,以巩固疗效。司教授治疗此案体现“甘守津还”理论在SIH中的临床应用价值,通过健脾生津、升清举陷,恢复脑脊液生成与分布,从而缓解头痛,疗效确切,值得借鉴。
本文以叶天士“甘守津还”理论为指导,提出SIH的病机关键在于“脾虚津亏、清阳不升”,治疗应以健脾生津、升清举陷、固摄止漏为核心,采用甘寒养阴、甘温益气、甘辛升阳、酸甘化阴等法,使津液复生、清阳上达、髓海得滋,从而恢复脑脊液压力平衡,缓解头痛诸症,为SIH的中医辨证论治提供新的思路与路径。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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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atment of spontaneous intracranial hypotension based on the theory of“maintaining with the sweet and restoring the body flu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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