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6010168
中图分类号:R277.7
阎明源1, 常青2, 邹琳3, 李娜3, 马孟园4, 何潇4, 刘金民3
| 【作者机构】 | 1清华大学玉泉医院清华大学中西医结合医院神经外科; 2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脾胃肝胆科; 3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脑病一科; 4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脑病科 |
| 【分 类 号】 | R277.7 |
| 【基 金】 |
柴贝止痫汤是北京中医药大学刘金民教授经过多年的科学研究和临床验证总结的经验方,现已应用20余年,该方由《伤寒论》中的柴胡龙骨牡蛎汤和《医学心悟》中的定痫丸化裁而成,主要应用于痰气郁滞型难治性癫痫患者。全方共七味中药:柴胡,和顺气血,息肝散痰;浙贝母、法半夏、天麻,化痰散结,息风止痉;牡蛎、地龙,平肝潜阳,清热息风止痉;石菖蒲,化湿豁痰,开窍醒神,引药上行;七药合用,共奏疏肝理气、化痰息风、醒神开窍之功。各药用量分别为柴胡12 g、浙贝母9 g、天麻15 g、法半夏9 g、石菖蒲9 g、煅牡蛎30 g、地龙6 g,比例为4∶3∶5∶3∶3∶10∶2。柴贝止痫汤目前经过大量临床疗效检验,证实其在抗癫痫方面的作用,但由于中药复方具有多靶点、多方位、多途径的特点,其在抗癫痫方面的作用机制仍需大量研究验证。本文总结柴贝止痫汤的研究进展,以期对今后更多关于柴贝止痫汤抗痫相关机制展开的研究奠定基础,提供思路。
近年来,癫痫的发生和发展与肠道菌群失衡密切相关,尤其在难治性癫痫中,肠道微生态异常更明显[1]。肠道菌群紊乱可通过脑-肠轴影响机体免疫稳态,诱导外周及中枢神经炎症反应增强,进而参与癫痫的发生和发展。其中,Th17/Treg免疫失衡、促炎性细胞因子异常释放及胶质细胞过度活化,被认为是连接肠道菌群异常与癫痫病理进展的重要环节[2]。mTOR/HIF-1α信号通路是连接细胞代谢状态、免疫炎症反应与缺氧应激调控的重要信号通路。在肠道菌群异常所致免疫炎症失衡过程中,mTOR/HIF-1α信号通路可能是重要分子机制之一。mTOR异常激活可促进炎症反应放大并影响免疫细胞功能失衡,HIF-1α作为其下游关键转录因子之一,可进一步调控炎症因子表达及Th17/Treg分化平衡,从而参与癫痫相关免疫炎症反应的持续激活。研究显示,肠道菌群失衡可通过影响宿主代谢状态和免疫微环境,参与相关炎症信号异常,mTOR/HIF-1α信号通路可能是其重要分子基础之一[3]。肠道菌群异常可能并非癫痫的伴随改变,而是通过免疫炎症及相关信号通路参与其发生和发展。
赵瑞等[4]采用侧脑室注射海人酸法建立Wistar大鼠癫痫模型,并给予柴贝止痫汤干预,结果显示柴贝止痫汤可抑制mTOR/HIF-1α信号通路活化,恢复癫痫大鼠失衡的肠道菌群,改善Th17/Treg细胞免疫平衡,从而发挥显著抗癫痫作用。董笑克[5]研究显示,柴贝止痫汤干预后,肿瘤坏死因子-α、白细胞介素-1β、白细胞介素-6等多种促炎性细胞因子表达下调,白细胞介素-4、白细胞介素-13等抗炎性细胞因子表达上调;高通量测序结果显示,癫痫模型大鼠肠道菌群组成与假手术组存在明显差异,而柴贝止痫汤干预后其菌群结构趋于接近假手术组;进一步京都基因和基因组数据库分析显示,差异菌群与ABC转运蛋白功能密切相关,提示柴贝止痫汤对肠道菌群的调控,可能不仅与其抗炎作用有关,也与其下调P糖蛋白表达、改善药物耐药状态相关。
综上所述,柴贝止痫汤可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失衡、改善免疫炎症状态,影响mTOR/HIF-1α等相关信号通路,从而发挥抗癫痫作用,其作用特点更倾向于对脑-肠轴的整体调节,而非仅局限于单一炎症因子或单个靶点。现有研究虽提示肠道菌群、免疫炎症及相关信号通路间存在一定关联,但三者间的因果联系及关键作用环节仍有待进一步明确。肠道菌群及其介导的免疫炎症调控,可能是研究中医药治疗癫痫机制中更能体现整体调节特点的方向之一。
炎症反应和氧化应激是癫痫发生及发展中的重要病理过程,两者相互促进,共同参与神经元损伤及病程进展。研究显示,HMGB1/TLR4介导的炎症激活及活性氧异常积累,均可增强神经元兴奋性,加重神经元损伤,并参与癫痫发作后的神经网络重塑过程[6]。因此,抑制炎症反应并减轻氧化应激损伤,已成为癫痫机制研究和干预探索的重要方向。
p38MAPK是炎症应激相关的重要信号通路,在癫痫相关炎症反应和神经元凋亡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HMGB1可通过激活TLR4进一步启动p38MAPK信号转导,上调肿瘤坏死因子-α、白细胞介素-1β等促炎性细胞因子表达,并参与神经元损伤和突触重塑过程[7]。p38MAPK磷酸化还可激活下游相关凋亡分子,促进神经元凋亡,加重海马组织病理损伤。王田等[8]采用海人酸侧脑室注射法建立SD大鼠难治性癫痫模型,并给予柴贝止痫汤干预,结果显示,柴贝止痫汤可改善癫痫大鼠行为学表现,减轻神经元凋亡,降低脑组织中p38MAPK、c-Myc的mRNA及蛋白表达水平和p-p38MAPK蛋白表达水平;电镜结果显示,其对海马神经元超微结构具有一定保护作用。柴贝止痫汤可能通过抑制p38MAPK炎症凋亡通路,减轻癫痫相关神经元损伤。
氧化应激是癫痫相关继发性脑损伤的另一重要机制。癫痫发作后,机体氧化还原平衡失调,活性氧大量生成,可导致细胞膜脂质过氧化、线粒体功能障碍及神经元膜稳定性受损,从而加重神经元异常放电和细胞损伤。Nrf2/Keap1信号通路是机体抗氧化防御的核心调控系统。生理状态下,Nrf2受Keap1抑制;当氧化应激增强时,Nrf2与Keap1解离并转位入核,进而启动超氧化物歧化酶、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血红素加氧酶-1等多种抗氧化酶相关基因表达,增强自由基清除能力,减轻氧化损伤[9-11]。徐薇薇等[12]采用海人酸致痫大鼠模型研究显示,与模型组比较,柴贝止痫汤可提高超氧化物歧化酶活性,下调海马组织中Keap1蛋白表达,上调Nrf2蛋白表达,并改善动物行为学表现及海马组织病理形态,提示其可能通过激活Nrf2/Keap1信号通路发挥抗氧化应激作用。
综上所述,柴贝止痫汤可能通过抑制p38MAPK介导的炎症凋亡反应,并激活Nrf2/Keap1介导的抗氧化防御系统,从而减轻癫痫相关神经元损伤。柴贝止痫汤对癫痫相关脑损伤的干预并非局限于单一环节,可能同时涉及炎症反应和氧化应激等多个病理过程,体现中药复方多途径、多靶点调节的特点。此外,炎症与氧化应激仍是神经系统疾病相关研究中的重点,柴贝止痫汤的相关研究结果对拓展中医药神经保护机制研究具有一定参考价值。
癫痫的反复发作不仅表现为异常放电,还伴随海马结构损伤、异常神经网络重组及认知功能障碍。研究显示,苔藓纤维发芽及其介导的异常突触连接,可为海马兴奋性增强和癫痫反复发作提供病理性结构基础[13-14]。在这一过程中,细胞黏附分子和微管骨架相关蛋白参与新生突触形成、树突重塑及异常网络连接的建立。N-钙黏蛋白是介导细胞识别、黏附及突触稳定的重要分子,其异常上调与癫痫后苔藓纤维发芽和异常突触重组密切相关;微管相关蛋白2则参与神经元树突骨架维持和突触可塑性调节,其异常表达提示神经元结构重塑活跃[15-16]。张青等[17]采用海人酸致痫模型研究显示,癫痫2、4周后海马中N-钙黏蛋白表达明显上调,经柴贝止痫汤治疗2周及柴贝止痫汤联合西药治疗4周,N-钙黏蛋白及微管相关蛋白2表达均下调。柴贝止痫汤可能通过调节N-钙黏蛋白、微管相关蛋白2等相关分子,减轻癫痫相关神经网络重组,从而发挥潜伏期干预作用。
除异常网络重组外,tau蛋白异常磷酸化可能参与癫痫相关神经元结构损伤及认知功能障碍。tau蛋白是维持微管稳定的重要骨架蛋白,其过度磷酸化后可影响轴突运输、突触结构稳定及神经元功能完整性。癫痫相关认知损害与tau蛋白异常磷酸化密切相关[18-19]。董笑克等[20]采用海人酸侧脑室注射法建立慢性自发性癫痫大鼠模型,并给予柴贝止痫汤干预,结果显示,模型组p-tau表达明显上调,且主要分布于神经元轴突和树突;经柴贝止痫汤干预后,p-tau表达明显下调,同时大鼠空间学习记忆能力改善,癫痫发作频次及程度降低。柴贝止痫汤可能通过抑制tau蛋白过度磷酸化,改善癫痫相关认知功能障碍并减轻神经元损伤。
柴贝止痫汤可能不仅影响癫痫发作,还可通过调节异常神经网络重组及神经元结构损伤相关分子,干预癫痫慢性期的病理改变及认知功能障碍。提示其作用同时涉及发作控制和脑保护两个层面,也提示癫痫干预不应仅局限于发作抑制,而应关注慢性期神经重塑与脑功能保护。
癫痫患者常合并抑郁障碍,是最常见的精神共病之一,不仅影响患者生活质量,还与发作控制不佳、自杀风险升高及长期预后受损密切相关[21-22]。癫痫-抑郁共病的机制较复杂,其中单胺类神经递质异常被认为是重要病理基础之一。5-羟色胺和多巴胺参与情绪调节、奖赏反应及边缘系统功能维持,其含量下降或受体功能异常可同时参与癫痫发作与抑郁状态的形成[23]。其中,5-羟色胺系统与发作阈值及情绪稳定密切相关,多巴胺系统则参与动机、奖赏及情感调节。两者功能异常不仅可加重抑郁样表现,而且可能通过影响神经网络兴奋性参与癫痫病程。因此,调节5-羟色胺、多巴胺及其相关受体/转运体表达,可能是干预癫痫-抑郁共病的重要途径。
王越等[24]采用氯化锂-匹罗卡品法建立大鼠慢性癫痫-抑郁共病模型,并分别给予西酞普兰和柴贝止痫汤干预,结果显示,与模型组相比,柴贝止痫汤可上调海马区5-羟色胺转运体表达,促进5-羟色胺循环和利用,并上调多巴胺表达,从而改善模型动物的抑郁样表现;柴贝止痫汤对5-羟色胺1A受体表达具有一定调节作用,而对5-羟色胺2A受体表达影响不明显,提示其对不同5-羟色胺受体亚型的调节可能存在一定选择性。
由此可见,柴贝止痫汤对癫痫-抑郁共病的干预,并不限于发作控制本身,还涉及情绪相关神经递质系统的调节。这提示其干预价值可能不仅体现在控制发作,还可能延伸至癫痫共病情绪障碍的改善,也体现中医药在整体干预和多维调节方面的优势。
药物治疗仍是癫痫的主要治疗方式,但约30%的患者在规范使用多种抗癫痫药物后仍难以有效控制发作,进展为耐药性癫痫,即难治性癫痫[25]。目前其发生机制尚未完全明确,血-脑屏障药物外排转运增强是较受关注的解释之一。ATP结合盒转运蛋白家族中的P糖蛋白、多药耐药相关蛋白1和乳腺癌耐药蛋白均可参与药物跨膜外排,其中P糖蛋白及多药耐药基因1是癫痫耐药研究中最常涉及的分子[26]。研究显示,癫痫模型动物脑组织中P糖蛋白和多药耐药基因1表达上调,可降低抗癫痫药物脑内浓度,从而影响药物疗效[27]。
围绕这一机制,柴贝止痫汤的相关研究较为集中。早期研究显示,柴贝止痫汤对难治性癫痫大鼠多药耐药状态具有一定改善作用;动物实验进一步显示,柴贝止痫汤可下调癫痫模型大鼠脑组织中P糖蛋白及多药耐药基因1 mRNA表达,并减轻痫性发作频率和程度[28]。刘冲冲等[29]研究显示,柴贝止痫汤及石菖蒲主要成分α-细辛醚均可下调P糖蛋白及多药耐药基因1b mRNA表达,但单体作用弱于全方。研究显示,柴贝止痫汤及贝母素甲干预后,不仅可下调脑内P糖蛋白和多药耐药基因1表达,还可提高卡马西平及其代谢产物在脑内的水平,提示其可能通过改善药物入脑而增强抗痫作用[30]。孙江燕等[31]研究显示,柴贝止痫汤及柴胡皂苷a与卡马西平联用,可提高卡马西平脑内分布,并在一定程度上下调P糖蛋白表达。整体来看,单体成分虽具有一定逆转耐药潜力,但总体作用仍不及柴贝止痫汤全方,提示复方协同可能是其重要特点。除P糖蛋白、多药耐药基因1外,乳腺癌耐药蛋白也是ABC转运蛋白家族中与血-脑屏障药物外排相关的重要分子。细胞和动物实验显示,柴贝止痫汤可抑制乳腺癌耐药蛋白及其mRNA高表达,提示其对癫痫耐药相关转运系统的调节并不限于P糖蛋白/多药耐药基因1单一环节[32-37]。
ABC转运蛋白介导的药物外排增强,尤其是P糖蛋白/多药耐药基因1异常高表达,是柴贝止痫汤逆转癫痫耐药的重要作用基础之一。其作用不仅表现为下调耐药相关转运分子表达,还体现在提高抗癫痫药物脑内暴露水平、增强联合用药效果等方面。此外,ABC转运蛋白介导的耐药机制可能是柴贝止痫汤抗癫痫作用的重要切入点之一,值得结合血-脑屏障转运调控进一步深入研究。
柴贝止痫汤作为刘金民教授治疗痰气郁滞型难治性癫痫的经验方,现有研究已从肠道菌群调节、炎症与氧化应激干预、神经网络重组调控、认知和情绪共病改善及逆转多药耐药等多个层面揭示其抗癫痫作用的可能机制。综上所述,这些机制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共同指向癫痫发生和发展中的几个关键病理环节,包括免疫炎症异常、氧化损伤加重、异常神经重塑形成及血-脑屏障药物外排增强。由此可见,柴贝止痫汤的作用特点并不局限于单一靶点,而更可能体现为对癫痫复杂病理网络的多环节干预。
但现有研究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①目前基础研究多集中于单一机制或单个指标的验证,对各机制间的联系及其在整体病理过程中的相互作用缺乏系统整合,尚未形成较完整的“药效-成分-靶点-机制”证据链。②柴贝止痫汤为复方制剂,虽已有部分入血成分和单体药效研究,但其核心药效物质基础及配伍协同关系仍不清晰。③现有机制研究主要基于动物实验,不同模型间的病理特征及其与临床难治性癫痫的对应关系仍需进一步厘清。④针对不同癫痫证型、不同年龄阶段及不同共病状态患者的适用范围和疗效差异,目前仍缺乏更深入的分层研究。
今后可从以下3个方面进行深入的研究:①结合转录组、代谢组、肠道菌群测序及网络药理学等方法,深入挖掘柴贝止痫汤的核心作用靶点与物质基础。②加强机制研究与临床观察的衔接,重视真实世界数据及前瞻性研究在疗效验证中的作用。③在不同癫痫表型及共病状态中进一步明确其干预特点,以提高临床应用的针对性。随着机制研究和临床验证的不断深入,柴贝止痫汤在难治性癫痫中的作用基础有望得到更清晰的阐明。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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