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6010703
中图分类号:R654.4
陈婧琳1,2, 马海涛1, 张榜1, 代雪娜1
| 【作者机构】 | 1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周围血管科; 2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
| 【分 类 号】 | R654.4 |
| 【基 金】 | 河南省中医药科学研究专项课题(2022JDZX053)。 |
糖尿病足溃疡(diabetic foot ulcers,DFU)在2型糖尿病和肥胖症患病率不断上升的背景下日益受到关注,目前,DFU已成为糖尿病患者住院的常见原因之一[1-2]。DFU常见的并发症包括神经病变、缺血、感染和截肢,且预后欠佳。相关调查显示,DFU确诊后的5年死亡率高达45%,极大程度影响了患者及家属的生活质量[3]。现代研究认为,DFU愈合困难的病机包括持续高糖微环境、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advanced glycation end-products,AGEs)积累、微循环障碍及免疫调节紊乱等多种因素。
在中医理论中,DFU属于“脱疽”“筋疽”范畴,病机多有湿热毒蕴、气血瘀阻、络脉不通。《外科证治全生集》云:“脱疽之生,止四余之末,气血不能周到。”临床证素研究则表明,热、湿、毒、瘀是DFU的主要病理要素[4]。复方黄柏液是中医外科名医谢景龙的临床经验方,具有清热燥湿、解毒消肿、活血通络之功,临床用于DFU湿热毒蕴证疗效明显[5]。本文以“巨噬细胞极化与免疫微环境”为视角,整合近年来药理学与实验研究进展,系统阐述复方黄柏液通过多靶点、多通路调控DFU创面愈合的作用网络,揭示复方黄柏液对于“整体治疗”的中医药优势,为推进其临床合理应用与后续深入研究提供参考。
创面局部中的免疫微环境失衡是DFU难愈的关键环节。巨噬细胞作为免疫环节的关键细胞,它的表型与功能具有十分显著的差异性。受到某种特定信号刺激之后,会分化为两种表型:一种是M1型经典活化巨噬细胞,另一种是M2型替代性活化巨噬细胞[6]。这种特异性的功能转化就是巨噬细胞的极化过程。
在创面的正常生理性愈合过程中,巨噬细胞表型转换呈现极其有序的时间特征。炎症早期时创面通常以经典活化的M1型巨噬细胞为主,它可以有效发挥清除病原体与坏死组织细胞的作用;随着炎症信号减弱,巨噬细胞则逐渐向替代性活化的M2型巨噬细胞转化,M2型会主导分泌促修复因子、血管新生与组织重塑,最终实现创面愈合[7]。
但是在DFU的病理状态下,持续的高糖微环境、AGEs异常沉积、低氧环境及多重病原菌侵犯等因素相互作用,使得巨噬细胞的正常极化过程受到严重干扰,导致表型转换机制异常[8]。核心表现为巨噬细胞处于持续的促炎激活状态,M1型巨噬细胞过度活化且无法向M2型巨噬细胞顺利转换,形成自我维持的慢性炎症循环。M1型巨噬细胞通过大量释放肿瘤坏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α,TNF-α)、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s,IL)-1β、IL-6等炎症介质,产生过量活性氧与一氧化氮(nitric oxide,NO),直接损伤血管内皮、抑制成纤维细胞功能、阻碍角质形成细胞迁移[9];在巨噬细胞极化失衡的过程中,M2型巨噬细胞数量与活性明显不足,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VEGF)、转化生长因子-β(transforming growth factor-β,TGF-β)、IL-10等修复因子受到影响后也会导致表达受损,使创面愈合进程停滞于持续的炎症阶段,形成慢性炎症状态,无法顺利进入增殖与重建期。并且失衡的巨噬细胞可以通过上调基质金属蛋白酶表达,加剧细胞外基质的降解,进一步破坏创面结构的完整性。
由此可见,巨噬细胞极化失衡构成了DFU难以愈合的核心病机,这一病理过程是机体代谢紊乱与创面局部感染在免疫层面共同作用的后果,但它同时也是改善糖尿病代谢异常的病理环境与局部修复障碍的关键病机[10]。相关研究表明,针对这一靶点的调控,是促进DFU创面由慢性炎症状态转向“有序修复”的重要解决方案[11]。
复方黄柏液由黄柏、连翘、金银花、蒲公英、蜈蚣等组成,主要用于疮疡溃后、感染性疾病等阳证治疗。其君药黄柏性苦寒沉降,具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效,可以直清疮疡湿热毒邪,为全方基础,有力作用于DFU创面“湿热下注、毒邪壅滞”的根本病机。而臣药金银花、连翘功效清热解毒、消痈止痛,既能增强君药黄柏的清解之力,又能兼顾疮面红肿热痛的局部表现,加速邪毒外散。佐药蒲公英、蜈蚣二者清热解毒、攻毒散结的功效既能助君药减少创面余毒,又能活血通络,改善局部瘀滞,以此改善下肢创面血供情况,体现“清解与通络并行、祛邪与扶正兼顾”的组方思路。
黄柏性苦、寒,具有清热燥湿、泻火除蒸、解毒疗疮的功效,主要用于湿热泻痢、黄疸尿赤、热淋涩痛、骨蒸劳热、湿疹湿疮等,黄柏的核心活性成分包括小檗碱、黄柏碱及二氢小檗碱[12]。二氢小檗碱作为小檗碱在人体内的还原衍生物及肠道菌代谢产物,不仅有抑制血管通透性的作用,还可减轻多种炎症模型中的组织水肿。其在分子层面双向调节炎症介质,包括下调IL-6、IL-1β、TNF-α、NO及前列腺素E2(Prostaglandin E2,PGE2)的表达,同时上调IL-10[9]。二氢小檗碱的关键作用机制集中于抑制NF-κB与MAPK两重信号通路:一方面阻断NF-κB核转位,抑制下游基质金属蛋白酶过表达,延缓细胞外基质降解;另一方面可以调控MAPK的磷酸化进程,改善血管内皮功能。这一作用为改善DFU创面M1型巨噬细胞过度活化状态、促进其向M2型巨噬细胞转化提供了关键的信号调控基础。
连翘,性苦,微寒,具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疏散风热的功效,主要用于痈疽、瘰疬、乳痈,丹毒温热入营,高热烦渴,神昏发斑,热淋涩痛等症[12]。连翘的主要活性成分连翘酯苷A是含量最高的苯乙醇苷类成分,其具有抗炎、抗氧化、抗肿瘤及抗病毒等多种药理作用[13]。连翘对于创面免疫环境的调控主要是通过抑制NF-κB通路的活化,并减少TNF-α、IL-6、IL-1β等促炎性细胞因子的释放,减轻局部炎症反应并促进组织修复[14]。相关研究表明,连翘的核心活性成分可以同时抑制JAK和STAT的磷酸化,并且减少细胞迁移与侵袭,该研究进一步证实连翘可以通过调节JAK/STAT通路抑制炎症介质产生[15]。相关研究同样证实,连翘脂素及连翘苷可以直接促进巨噬细胞向M2型极化,并且增强其吞噬功能和组织修复能力[16-17]。上述相关研究提示,连翘不仅可以起到抗炎作用,主动参与巨噬细胞的极化过程;还可以调节创面愈合过程中的免疫功能。
金银花,性甘、寒,具有清热解毒,疏散风热的功效,在现代医学临床应用中常发挥抑菌、抗病毒、免疫调节、解热抗炎、抗氧化及抗肿瘤等药理作用[18]。有研究显示,金银花通过调控NF-κB、MAPK等通路来抑制炎症反应的进程[19]。Zheng等[20]研究证实,金银花多酚类成分可激活Nrf2抗氧化通路,增强细胞抗氧化能力,清除自由基,提高超氧化物歧化酶活性,降低丙二醛水平;金银花的有效活性成分可有效减轻氧化应激反应对巨噬细胞的损伤[21];李瑾等[22]采用免疫活性实验观察金银花多糖和金银花硒多糖干预下小鼠巨噬细胞分泌TNF-α、IL-1β及相对增殖率的变化,结果显示,金银花多糖可增强巨噬细胞吞噬能力,促进TNF-α、IL-1β分泌,增强免疫应答。上述研究表明,金银花提取物及其主要活性成分具有抗炎、抗氧化、免疫细胞功能调节的作用。
蒲公英,性苦、甘,具有清热解毒、消痈散结的功效。蒲公英主要通过抗炎与抑菌作用,减轻对巨噬细胞的持续激活,姜梦华等[23]研究显示,蒲公英中的主要活性成分绿原酸、菊苣酸和木犀草素可以降低脂多糖诱导的炎症因子水平。石爱文等[24]研究表明,蒲公英甾醇和萜醇通过抑制COX-2/PGE2炎症通路和MAPK通路发挥抗炎作用。在此研究基础上,相关研究已证实,蒲公英提取物对金黄色葡萄球菌等DFU常见病原菌有明显抑制作用,并破坏生物膜结构,消除生物膜对免疫细胞的物理屏障,恢复巨噬细胞对病原的有效识别与清除[25]。上述研究证实,蒲公英及其主要提取物通过抗炎抑菌与清除生物膜两方面作用减轻巨噬细胞的过度激活效应与屏障抑制,恢复巨噬细胞免疫功能,增效创面愈合进程。
蜈蚣具有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的功效,临床常用于治疗疮疡、半身不遂、破伤风、风湿顽痹、偏正头痛及蛇虫咬伤等病症。相关药理学研究显示,蜈蚣具有镇痛抗炎、抗菌、调节免疫、促进消化及抗衰老等多种作用[26]。程绍民等[27]研究显示,蜈蚣能够通过调节胶原免疫性关节炎动物模型及肠黏膜局部的T淋巴细胞平衡,降低促炎性细胞因子的释放,从而发挥显著抗炎作用;刘端勇等[28]的研究揭示其抗炎机制的具体路径,即蜈蚣提取液可以通过上调外周血中CD4+T细胞的表达,修复免疫调节网络,重建机体正常免疫功能。基于上述研究表明,蜈蚣的系统性免疫调节作用可以有效针对DFU患者伴有的全身免疫紊乱,有利于恢复局部创面的巨噬细胞功能,改善免疫环境。其呼应了中医药在治疗策略提出“整体治疗”的思路。
综上所述,复方黄柏液君臣配伍得当,共奏“清热、解毒、活血、通络”四重功效,而在药理学层面则发挥“抑制病原定植、减轻炎症反应、调节免疫功能、促进创面修复”的多靶点协同功效,共同作用于巨噬细胞极化这一核心环节。
复方黄柏液是目前临床常见的中医外用药物之一,其治疗DFU的临床有效性已获得多项研究支持,这些是开展作用机制研究的前提和基础。Yang等[29]研究显示,复方黄柏液对DFU进行溻渍治疗2周后,感染控制率达到60%;随访1个月后创面愈合率为100%。陈重凯等[30]将复方黄柏液联合负压封闭引流作为试验组、单纯使用负压封闭引流作为对照组,结果显示,试验组创面面积改善及相关炎症因子的调控优于对照组。扶立华等[31]、李金岭等[32]试验结果同样显示,复方黄柏液可以有效缩小创面面积,改善血管内皮功能,调整局部血供,并调节免疫微环境,以促进DFU的愈合。
DFU创面中M1型巨噬细胞持续活化的主要诱因包括病原微生物感染、AGEs积累及下游炎症信号通路的过度激活。复方黄柏液可以通过以下途径有效打破这一僵局:①直接抑菌与清除生物膜。相关药理研究显示,复方黄柏液对金黄色葡萄球菌、铜绿假单胞菌、变形杆菌等多种机会致病菌均表现出明显抑制作用[33]。有研究显示,复方黄柏液可显著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脂肪活性并提高其对过氧化氢的敏感度,抑制毒力因子的表达;其对生物膜形成同样有明显改善作用,以金黄色葡萄球菌为例,复方黄柏液可以抑制纤维连接蛋白结合蛋白和细胞间黏附基因A,这两种重要的生物膜形成的基因表达,在此基础上破坏成熟的生物膜结构,以达到抑菌效果[34]。这表明复方黄柏液可直接消除持续刺激M1巨噬细胞极化的病原学因素。②阻断AGEs-RAGE信号。李友山团队的实验研究显示,复方黄柏液可以降低DFU大鼠创面AGEs含量,抑制其与受体(RAGE)结合[35]。这表明复方黄柏液可以减少下游NF-κB等炎症通路的激活,减轻炎症细胞浸润。③下调促炎性细胞因子。动物实验证实,DFU大鼠血清IL-1β、TNF-α等炎症因子水平明显升高,大鼠经复方黄柏液治疗后血清IL-1β、TNF-α、IL-6等关键促炎性细胞因子水平则显著降低,提示复方黄柏液可直接有效改善炎症微环境[36]。上述作用机制共同促进巨噬细胞的极化过程,增速创面修复。
在创面炎症得到控制的基础上,复方黄柏液可以进一步促进巨噬细胞向M2型极化,改善修复进程:①促进修复因子分泌。M2型巨噬细胞是创面VEGF、TGF-β、PDGF等生长因子的重要来源,VEGF作为血管生成诱导因子,主要通过结合VEGFR2激活ERK/MAPK和PI3K/Akt通路,促进内皮细胞增殖、迁移的能力并刺激血管腔结构形成[37]。TGF-β则是通过Smad依赖和非依赖途径发挥多重调节作用,它不仅促进成纤维细胞向肌成纤维细胞分化、增强胶原及细胞外基质的合成与沉积,增进血管生成的结构基础;还可调控Notch信号的途径聚集血管周细胞,使新生血管的稳定性与成熟度明显改善,为创面修复过程提供了持续的血液供应。厉杰等[5]研究显示,试验组(复方黄柏液联合常规治疗)在上调VEGF表达方面优于对照组,提示复方黄柏液可有效促进修复因子分泌。②促进血管新生与成熟。VEGF促进血管生成后,新生的血管不仅可以改善创面缺血缺氧的状态,其内皮细胞同样会分泌趋化因子,帮助招募更多具有修复作用的免疫细胞,形成对创面的正向反馈。动物实验显示,经复方黄柏液涂剂处理后,大鼠创面组织中VEGF含量明显升高,同时增强血管内皮细胞标志物CD31的阳性染色的微血管密度,有效血管数量增加,血管渗漏减少,提示复方黄柏液可有效促进新生血管生成并改善血流灌注的情况[35]。③重塑细胞外基质。M2型巨噬细胞分泌的TGF-β能促进成纤维细胞向肌成纤维细胞分化,增加胶原合成与沉积,为新生血管和上皮化过程提供较为稳定的基质支撑[38]。徐鹏[39]的研究亦支持这一结论,其结果显示,复方黄柏液联合消疮合剂治疗后,患者VEGF水平明显升高,同时其他修复因子(如TGF-β和EGF)的表达升高,这项研究佐证了复方黄柏液可有效优化创面的整体修复微环境。
复方黄柏液通过“多成分-多靶点-多通路”的系统网络,有效调控DFU创面免疫微环境。通过抑菌、抗炎、阻断异常信号的方式,调节M1型巨噬细胞主导的慢性炎症状态;同时恢复免疫细胞功能、促进M2型巨噬细胞极化、上调修复因子,有效改善了血管新生与组织重塑的进程,体现了中药复方“整体调节”的治疗优势。
但当前研究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多数研究集中于中药单体成分,复方整体化学成分作用网络与体内代谢过程的相互作用机制尚不明确;当前对调控巨噬细胞极化的相关研究仍以经典M1/M2二分法为主,其中间态或亚型的关注依然不足;相关临床研究以疗效观察为主,缺乏大样本量、多中心、随机对照的高级别证据,且与西医常规治疗(如清创、负压、生长因子等)的最佳联合方案与时机尚未形成共识。今后应更加重视对巨噬细胞中间态及亚型的研究,完善相关通路机制;补充更多中医药治疗前后的相关因子指标变化数据,建立更客观完善的疗效评估标准,从而为DFU这一复杂难治性疾病的临床管理提供更有效的中西医结合方案。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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