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110729
中图分类号:R246.2
生劲忠1, 曹东东2, 刘琪2, 王继达2, 钟吉崴2, 田凯文2, 刘爱峰2
| 【作者机构】 | 1陕西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学院; 2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骨伤科 |
| 【分 类 号】 | R246.2 |
| 【基 金】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82474538) 天津市第二批卫生健康高层次人才项目(TJSJMYXYC-D2-028)。 |
腰椎间盘突出症(lumbar disc herniation,LDH)是临床常见的脊柱退行性病变疾病,常伴有腰腿痛、活动受限等临床症状[1]。流行病学调查显示,LDH发病率正逐年增高,多发于青壮年人群,其造成感觉异常等表现严重影响了患者的生活质量,同时造成显著的社会经济负担[2]。当前治疗方式主要分为非手术治疗、微创手术和开放手术,手术治疗因潜在后遗症及远期效果不确定,常作为权衡选择[3]。因此,包括针灸在内的非手术疗法日益受到重视。
针灸作为中医药特色疗法,具有简便验廉的优势,在保守治疗领域占有重要地位[4]。其融合辨证思维与临床经验将LDH病机归结为风寒湿邪侵袭、经络痹阻、气血不畅,通过温经通络、活血化瘀等方法进行治疗,并在临床实践中显示出良好的普适性及较低的不良反应发生率[5-6]。然而,与其广泛的临床应用比较,当前针灸治疗LDH的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仍然匮乏。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作为评价干预有效性和安全性的关键设计,结局指标作为其核心标尺,结局指标的规范性是判断干预价值与可适用性的基础[7]。
因此,本研究拟通过系统梳理近10年(2015—2025)针灸治疗LDH的RCT结局指标的使用现状,识别当前评价体系中的主要缺陷,旨在为后续核心结局指标集(core outcome set,COS)的构建提供数据支撑,推动针灸临床研究质量的整体提升。
检索PubMed、Embase、Web of Science核心合集数据库、中国知网、万方数据知识服务平台、维普网及中国生物医学文献服务系统国内外数据库,收录针灸治疗LDH的RCT。检索时间限定为2015年1月至2025年3月。该时间段的选择旨在聚焦近10年临床试验规范化显著提升后的研究,以确保纳入RCT的方法学质量相对较高,避免早期文献的方法学缺陷对结局指标分析造成干扰。检索策略采用主题词结合自由词,具体中英文数据库检索策略见表1、表2。
表1 PubMed检索策略
编号检索词1“lumbar disc herniation”[MeSH Terms]2“intervertebral disc displacement”[Title/Abstract] OR“lumbar disc protrusion”[Title/Abstract] OR“sciatica”[Title/Abstract] OR“lumbar disc bulge”[Title/Abstract] OR“low back pain”[Title/Abstract]3“acupuncture”[MeSH Terms]4“needle”[Title/Abstract] OR“needling method”[Title/Abstract] OR“body acupuncture”[Title/Abstract] OR“warm needle acupuncture”[Title/Abstract]OR“three-edged needle”[Title/Abstract] OR“electroacupuncture”[Title/Abstract] OR“ear acupuncture”[Title/Abstract] OR“needle knife”[Title/Abstract] OR“acupoint catgut embedding”[Title/Abstract] OR“floating needle”[Title/Abstract] OR “acupotomy”[Title/Abstract]5“clinical trial”OR“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OR“RCT”OR“randomized” 61 OR 273 OR 485 AND 6 AND 7
表2 中国知网检索策略
编号检索词1“腰椎间盘突出症”OR“腰椎间盘膨出”OR“腰痹”OR“腰腿疼” 2“随机对照”OR“随机对照试验”OR“随机”OR“临床试验” 3“针灸”OR“针刺”OR“温针灸”OR“头针”OR“皮内针”OR“耳针”OR“腹针”OR“浮针”OR“电针”OR“火针”OR“针刀”OR“三棱针”OR“穴位埋线” 41 AND 253 AND 4
①研究类型:RCT;②研究对象:符合中医骨伤科病证诊断疗效标准中LDH诊断标准,并满足相关西医诊断指南的LDH患者[8];③干预措施:试验组干预措施为针刺治疗,包括毫针刺(温针灸、电针、火针、腹针、浮针、耳针、皮内针、头针),特殊针具刺[针刀、皮肤针、三棱针、穴位埋线(排除耳穴压豆)];④研究结果:文献中至少报告1个结局指标。
①排除文献类型:理论研究、重复文献、单一作者、硕博毕业论文、会议文章、基础研究、系统评价、综述、无法获取全文的文献等;②排除对象:合并其他疾病;③试验组联合其他疗法或对照组涉及针灸。
将检索到的题录导入NoteExpress v4.2.0.10228软件,建立独立文献数据库,剔除重复文献,初步对文献的标题和摘要进行筛选,由3名研究者独立阅读并筛选符合纳入标准的研究。若筛选过程中出现分歧,经由研究者讨论再由第4位研究者进行裁定[9]。提取信息采用Excel表,内容包括作者、题目、发表年份、诊断标准、中医证型、干预措施、疗程、随访、结局指标名称、测量时点、测量工具等。
检索文献后,由3名研究者独立进行文献筛查和特征信息提取,随后使用Review Manager 5.3软件评估纳入研究的偏倚风险。评估项目包括随机序列生成、分配隐藏、参与者和研究者盲法、结局评价者盲法、结局数据完整性、选择性报告结果及其他潜在偏倚。评估结果将文献的偏倚分为“高风险”“低风险”或“风险不确定”3个等级[10]。
利用Excel表对结局指标的描述性数据进行统计分析。首先辨别RCT的基本特征,确定通过纳入标准,然后对结局指标进行详细分类,再进行各类结局指标占比情况及疗效指标的统计[11]。最后,依据COS报告标准制订的相关规范,系统整合重复及相似指标,例如将显效率和治愈率统归于愈显率,优良率纳入改善率,由此指标域去冗,避免构建核心指标集过于繁杂[12];最终划分为6个不同的指标域:症状/体征指标、理化检查指标、生活质量评价指标、远期疗效指标、安全性指标及其他指标。
7个数据库共检索到6 616篇文献,剔除重复文献1 692篇,余4 924篇。经阅读标题和摘要排除不符合条件的文献4 413篇,余511篇;进一步排除无法获取全文及不符合标准的文献268篇,最终纳入243篇文献。文献筛选流程见图1。
图1 文献筛选流程
针灸治疗LDH的RCT近年来呈现波动中上升的趋势(图2),其中以2023年发文量最多(31篇)。本研究共纳入243篇文献,样本量25 255例,样本量30~434例,平均样本量约为104例。其中161篇文献报告了病程,病程跨度为1 d~25年,共216篇文献对疗程进行了描述,疗程跨度为7 d~17个月。81篇文献开展随访,随访时间最短为1周,最长为12个月。
图2 针灸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症的随机对照试验年发文量趋势
纳入的RCT进行方法学质量评价,可知整体研究质量存在不足,主要表现在盲法设计不完善、选择性报告偏倚及其他未明确的偏倚风险(图3)。随机序列生成低风险占比最高(88.5%)。核心质控领域缺陷显著,分配隐藏、受试者/研究人员施盲及结局评价者盲法的风险不确定比例分别高达97.9%、95.1%和97.1%。此外,结局数据完整性仅41.2%为低风险,选择性报告中70.4%因未注册方案而风险不明,且其他偏倚均为不确定风险。
图3 纳入文献偏倚风险评估
对纳入的RCT进行结局指标规范化处理,按照六大指标簇分类(图4),统计共109种结局指标,使用频次前5位的分别为总有效率(192次)、视觉模拟评分法(171次)、日本骨科协会疼痛评分(122次)、Oswestry功能障碍指数(92次)及理化指标肿瘤坏死因子-α(38次)。文献中结局指标使用数量最少为1次,最多为9次。
图4 指标域分类
2.4.1 指标域 将提取到的结局指标分为六大类:症状/体征指标(28种,719次,69.20%)、理化检查指标(57种,219次,21.08%)、生活质量指标(13种,42次,4.04%)、远期疗效指标(5种,23次,2.21%)、安全性指标(3种,29次,2.79%)及其他指标(3种,7次,0.67%)。采用分类思维图,对各个指标进行早期整理,为后期指标初始选择提供了基础(图4)。
2.4.2 指标使用频数 本研究共提取109种结局指标,总使用频次1 039次,平均每篇文献报告约4种结局指标。各类指标的具体分布见表3、表4:症状/体征指标中,除总有效率外,以视觉模拟评分法及日本骨科协会疼痛评分使用最为广泛(表3);理化检查指标种类繁多但离散度高,除少数炎症因子外,有48种指标使用频次<5次(表4);生活质量、远期疗效、安全性及其他指标整体报告率较低,频次 ≥5次的指标仅9种(表5)。
表3 症状/体征结局指标使用情况(频次 ≥5次)
指标名称具体名称频次(次)频率(%)综合疗效总有效率19279.01愈显率112.88改善指数/改善率112.88疼痛视觉模拟评分法17170.37简式McGill疼痛问卷145.76现时疼痛强度72.88疼痛分级指数62.47数字疼痛评估法62.06临床症状评分中医症状评分208.23功能日本骨科协会疼痛评分12250.21 Oswestry功能障碍指数9237.86改良Schober试验229.05直腿抬高试验124.94改良日本骨科协会腰痛评分93.70腰背肌力评估72.88其他13种低频指标177.00
表4 理化检查指标使用情况(频次 ≥5次)
指标名称具体名称频次(次)频率(%)炎症相关标志物肿瘤坏死因子-α3815.64白细胞介素-63614.81白细胞介素-1β197.82血清C反应蛋白145.76白细胞介素-1052.06氧化应激机制性标志物超氧化物歧化酶52.06疼痛相关血液检查前列腺素E2104.125-羟色胺62.47 P物质62.47其他48种低频指标8032.92
表5 生活质量、远期疗效、安全性及其他指标使用情况(频次 ≥5次)
频次频率指标名称具体名称(次)(%)生活质量评价指标36项简明健康状况调查表145.76世界卫生组织生活质量测定量表简表83.29日常生活活动能力量表52.06远期疗效复发率104.12改良Macnab疗效评定标准83.29安全性指标不良反应187.41并发症发生率62.47不良反应发生率52.06其他指标疗效分类52.06其他15种低频指标229.05
2.4.3 结局指标报告特征 243篇文献中,69篇(28.4%)明确区分主要与次要结局指标;233篇(95.9%)提及中医病证诊断,54篇(22.2%)报告具体证候分型,20篇(8.2%)报告中医证候相关结局指标;81篇(33.3%)开展随访,复发率指标共报告10次;22篇(9.1%)报告安全性相关结局指标,共涉及29次;仅1篇(0.4%)涉及费用相关内容,未见系统的卫生经济学评价。
结局指标的合理选择是确保RCT证据质量与临床转化价值的关键[13]。本研究通过对243篇针灸治疗LDH的RCT进行现状分析,发现当前指标应用存在同质性低与体系化缺失问题,主要体现在规范性、个体化与中医药特色、远期疗效与经济学评价,以及安全性报告4个方面。为提升循证证据等级与研究可比性,现从上述维度深入剖析并提出改进策略[14]。
结局指标的选择与报告是评估RCT内部真实性的核心,也是不同研究间数据可合并性的前提[15]。本研究分析显示,当前针灸治疗LDH的指标应用存在显著的“主次界限模糊”与“同质性低”问题,严重阻碍了高质量循证证据的产出。
首先,主次指标界限模糊,研究终点缺乏确证性[16]。规范RCT应预先设定唯一主要结局指标以进行样本量估算并控制Ⅰ类错误,但本研究中仅69篇(28.4%)明确区分主次指标[17]。大多数研究并行罗列多个指标(如视觉模拟评分法、日本骨科协会疼痛评分、Oswestry功能障碍指数及总有效率),这种无规律的测量不仅模糊了研究的验证重点,还增加了结果报告的选择性偏倚风险[18]。其次,指标选择离散且过度依赖非标准化的复合指标,“总有效率”使用频次最高(192次,79.01%),该指标虽符合临床习惯但多基于自拟的症状改善百分比导致定义异质性极高,极大降低了证据等级[19-20]。此外,部分症状/体征指标存在滥用倾向,例如盲目堆砌功能量表,既增加了测量误差,也造成了科研资源的浪费[21]。
上述问题根源在于方法学质量偏低及缺乏针灸治疗LDH专用COS指导。因此,未来应逐步减少对“总有效率”等模糊指标的依赖,优先选用单维度标准化工具,如疼痛强度(视觉模拟评分法/数字评定量表)、下腰功能(Oswestry功能障碍指数或日本骨科协会疼痛评分)和生活质量(健康调查简表);同时在试验设计与注册阶段明确主要结局指标及测量时点,以提升研究科学性与国内外可比性。
针灸治疗的核心优势在于个体化与辨证施治,但研究显示,当前评价体系存在忽视疾病分期与中医特色的“一刀切”现象,导致评价的敏感度与针对性严重不足[13]。一方面,忽视疾病分期特征,指标选择缺乏针对性[22]。LDH病程存在显著的阶段性差异,急性期以炎症疼痛为主,亚急性期多期望功能恢复与预防慢性化,慢性期以功能障碍和复发风险为主[23]。然而,纳入的RCT中,绝大多数研究不加区分地盲目套用视觉模拟评分法、日本骨科协会疼痛评分等通用量表,缺乏分层设计。特别是患者年龄趋向年轻化,青壮年更关注运动功能恢复与复工能力,但相关的功能性与社会性指标在研究中往往被边缘化[24]。另一方面,中医特色指标缺位,难以量化长期预后的潜在价值[25]。本研究发现,虽有233篇(95.9%)提及了中医病证诊断,但仅54篇进行了具体的证候分型,且仅有20篇(8.2%)报告了与中医证候相关的结局指标。当前评价高度依赖西医量表,无法量化针灸对特定证候(如寒湿痹阻型的温经通络、气滞血瘀型的活血化瘀)的特异性改善,导致中医疗效特征被削弱,降低了其在循证医学体系中的辨识度和国际竞争力[26]。
为提升评价精准性,今后研究应构建“纵横结合”的指标体系:纵向上依据病程分期分层推荐核心指标(急性期侧重疼痛与炎症标志物,慢性期侧重功能恢复与生活质量);横向上引入标准化中医证候量表,将证候积分作为重要结局,实现中西医评价维度的有机融合与优势互补。
LDH作为高复发率的慢性疾病,其治疗价值不仅体现在近期症状缓解,更在于远期预后稳定性和社会经济效益[27]。当前针灸RCT在此两方面的评价严重缺失,限制了疗效证据的临床转化价值。
远期疗效评价严重不足,难以确证长期优势[28]。针灸作为保守疗法,其核心优势在于缓解症状并避免手术后遗症,但这需长期随访数据证实疗效持久性[29]。纳入的RCT中,仅81篇(33.3%)报告了随访,随访时间最短1周、最长12个月,远期复发率等关键预后指标报告频次极低(仅10次左右)。这使得针灸疗效证据多停留在“短期缓解”层面,难以与手术或药物等疗法进行长期比较,也无法为临床指南提供远期预后支持[30-31]。
尽管针灸常被认为具有“简便廉验”优势,但在文献中仅1篇提及费用相关内容,未见系统的卫生经济学评价。缺乏成本-效益数据,使得针灸难以量化其相对于手术或其他保守疗法的经济优势,导致其在卫生政策制定中处于证据劣势[19]。今后应建立长效随访机制,常规纳入至少6~12个月随访,将复发率、再住院率等作为核心远期结局指标;系统引入卫生经济学指标,产出兼具临床有效性和经济合理的综合证据。
安全性是临床试验的伦理基石[6]。尽管针灸通常被视为安全疗法,但本研究显示安全性评价在当前RCT中被严重边缘化。研究发现仅22篇(9.1%)涉及安全性指标,且多笼统提及“不良反应发生率”,缺乏对不良事件具体类型、程度及处理措施的详细记录。尤其特殊针法(如针刀、温针灸)操作不当可能引发血肿、神经损伤或感染等风险,却鲜见针对性风险监测与报告[32]。这种系统性忽视的报告现状,导致针灸的安全性缺乏高质量数据支撑,难以客观权衡其临床净获益[33]。为提升今后研究质量,应具备处理这些常见不良反应的预案和能力,改变对安全性事件的系统性忽视和报告的非规范化,并详细描述关键不良反应事件。
本研究纳入近10年针灸治疗LDH的RCT,确保了纳入文献的方法学时效性,但无法反映结局指标的长周期历史演变规律;同时,缺乏队列研究等真实世界数据补充,可能遗漏长期卫生经济学指标。纳入的原始文献多存在盲法缺失等高风险偏倚,限制了证据等级;此外,本研究侧重整体现状描述,未针对不同针刺流派或病程分期进行深入的亚组分析。今后研究应严格遵循临床试验报告统一标准及针刺临床试验干预措施报告标准,重视远期预后与安全性报告,并开展长周期队列研究,验证指标在真实诊疗环境中的敏感度。
本研究通过对近10年针灸治疗LDH的RCT系统分析,揭示了结局指标应用存在规范性不足、个体化与中医特色欠缺、远期疗效与经济学评价缺失及安全性报告不规范等突出问题。这些方法学缺陷导致高质量临床证据难以合成,造成了科研资源浪费与临床指南采纳率低的困境。因此,本研究最大的价值在于明确了当前证据体系的短板,确证了构建针灸治疗LDH的COS是打破这一瓶颈的必由之路。今后研究应摒弃单一的生物医学评价模式,转向以患者为中心、体现中西医结合优势的多维评价体系,规范结局指标的测量与报告,从而产出高质量的循证医学证据,为提升中医药的国际学术影响力提供坚实的方法学支撑。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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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f the current status of outcome indicators in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of acupuncture for lumbar disc hern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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