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形气神一体”理论探讨中医治疗帕金森病吞咽障碍

徐丁林, 郭春莉, 王嘉仪

【作者机构】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脑病科
【分 类 号】 R276.1
【基    金】 山西省基础研究计划项目(202203021211013)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传承(XYZX01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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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形气神一体”理论探讨中医治疗帕金森病吞咽障碍

从“形气神一体”理论探讨中医治疗帕金森病吞咽障碍

徐丁林 郭春莉 王嘉仪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脑病科,北京 100091

[摘要] 帕金森病吞咽障碍是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和疾病预后的关键非运动症状,现代医学单纯药物治疗在改善吞咽障碍方面存在一定局限性。本文基于“形气神一体”理论,从整体观念系统探讨吞咽障碍在帕金森病中的病机演变与中医治疗策略。文章认为,帕金森病吞咽障碍的病机核心在于“形损、气滞、神失”,三者互为因果。因此,提出“形气神”同调的综合干预模式。本文构建了从局部解剖到脏腑气机,再到中枢神志的立体诊疗体系,为临床治疗帕金森病吞咽障碍提供了更具整体性与针对性的新思路。

[关键词] 帕金森病;吞咽障碍;形气神;脾主肌肉;整体观

帕金森病(Parkinson’s disease,PD)是一种常见于中老年人的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其主要病理特征为黑质纹状体多巴胺能神经元变性、路易小体形成以及α-突触核蛋白异常聚集[1]。临床上除运动迟缓、肌强直、静息性震颤及姿势步态异常等典型运动症状外,嗅觉减退、吞咽障碍、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及睡眠障碍等非运动症状亦十分常见,且贯穿疾病始终[2]。研究显示,PD患者中吞咽障碍的发生率可高达80%,主要表现为咀嚼费力、一口量减少、吞咽反射启动延迟、反流误吸及流涎等[3]。严重时可引发营养不良、吸入性肺炎甚至窒息,是影响PD患者生活质量和预后的关键因素。现代医学认为,PD患者发生吞咽障碍的病理机制与吞咽中枢模式发生器受损、咽喉肌群协调性下降,以及多巴胺能与中枢胆碱能系统功能障碍密切相关[3-4]。目前西医临床主要依赖多巴胺类药物改善症状,但有证据表明,当左旋多巴胺剂量超过475 mg时吞咽障碍反而会加重[5]。此外,脑深部电刺激、经颅磁刺激等尚处在探索阶段,缺少大样本量数据的支持,尚难以满足临床需求[6]。鉴于此,探索更为安全有效的综合干预模式显得尤为重要。

古代医籍中虽无PD吞咽障碍的专有病名,但根据其吞咽困难、饮水呛咳、流涎等临床表现,可将其归属于“喉痹”“噎膈”“舌强”“喑痱”等范畴。中医整体观念认为,形是可见的物质结构,气是充盈于形体之中的精微物质与动力,神则是精神意识、情志活动的主宰,人体生命活动是“形、气、神”三者的有机统一。PD吞咽障碍的病理演变,不仅涉及咽喉局部的“形”损,更与气机升降失常及神机失用密切相关。然而,目前研究缺乏从“形气神”整体视角对其病机及治疗策略的系统梳理。本文基于“形气神”一体观,深入探讨PD吞咽障碍的中医病机演变与治疗思路,以期为临床提供更具整体性和针对性的诊疗方案。

1 论“形”之损

“形”即生命活动的物质基础,关于“形”的最早论述出自《淮南子·原道训》:“夫形者,生之舍也。”在吞咽活动中,“形”主要体现在口、舌、咽、喉等解剖结构的完整性及其肌肉筋脉维持正常张力与协同运动的能力。PD吞咽障碍的外在表现离不开“形”的毁损与功能失调。

1.1 脾虚肉痿,咽喉失濡

《素问·痿论》云:“脾主身之肌肉。”《素问·太阴阳明论》亦云:“今脾病……筋骨肌肉皆无气以生,故不用焉。”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其运化的水谷精微是濡养全身肌肉、维持其丰满盛壮的物质基础。吞咽是一个复杂的神经肌肉协调过程,涉及颞肌、翼内肌、翼外肌、口轮匝肌、咬肌、颊肌、舌肌以及咽喉收缩肌群等的精细配合,而这些肌群的运动均有赖于脾气的充养与推动[7]。PD好发于中老年人,年老久病则脾胃虚衰,脾气亏虚,运化失司,气血生化乏源,则作为吞咽“形”之关键要素的咽喉部肌肉失于濡养。在PD吞咽障碍中,这种“形损”不一定表现为肌肉萎缩,而更多表现为肌肉功能的“废用”即肌张力的异常。脾虚则肉痿,肌张力异常与运动迟缓即脾虚不能主肉在局部的病理映射。临床可见PD并发吞咽障碍患者出现咀嚼无力、舌体运动僵硬、搅拌食物困难以及咽喉肌收缩乏力导致的吞咽启动延迟或咽部残留。换言之,脾不主肉,则构成吞咽通道的“形”虽存而“用”废,这是PD吞咽障碍发生的关键环节之一。调查发现,PD患者肌少症的发病率越来越高,而且肌少症的程度与PD的进展、运动症状的严重程度呈正相关[8-9]。临床上补充蛋白质和氨基酸是肌少症的主要预防和治疗策略,但对伴有吞咽障碍的PD患者,实施难度极大。由此形成了一个棘手的恶性循环:脾气亏虚导致吞咽肌群功能减退,引发吞咽障碍;吞咽障碍导致饮食摄入不足,进一步致使水谷精微化生乏源,无法濡养周身及咽喉肌群,进而加剧肌肉功能的废用导致肌少症,反过来又恶化吞咽障碍。这一循环正是中医“脾虚肉痿”病机在PD进程中的具体体现,揭示了若不从脾入手打破这一循环,患者的形体衰败与功能丧失将互为因果,难以逆转。

1.2 脾窍不利,启闭失司

《素问·金匮真言论》:“中央黄色,入通于脾,开窍于口,藏精于脾,故病在舌本。”口为消化道之始端,是接纳水谷的第一道门户,食物经过咀嚼后便于胃的受纳与腐熟。《灵枢·脉度篇》提到,“脾气通于口,脾和则能知五谷矣”,脾气开窍于口,不仅口腔对饮食五味的辨别能力依赖于脾气,口唇的启闭功能以及唾液的输布摄纳也由脾主宰。

首先,脾虚则口味失敏,PD患者常伴有嗅觉与味觉的减退,导致食欲缺乏。味觉刺激是诱发反射性吞咽的重要环节,若脾运失司,口不知味,则味觉信号无法有效刺激吞咽中枢,致使吞咽反射启动延迟[10]。

其次,脾之华在唇,口唇的色泽与功能状态能直接反映脾气盛衰。正常的吞咽过程需口唇紧闭以形成口腔内的负压,防止食物的外溢并辅助食团向后推进[11]。然而PD患者常表现为“面具脸”,口轮匝肌僵硬或松弛,导致口唇闭合不全,一方面导致咀嚼食物或饮用液体时从口角漏出,难以形成完整的食物团块;另一方面无法建立有效的口腔内压,使吞咽启动时的推送力量减弱,加重吞咽困难[12]。再者,脾主涎,具有润泽口腔、辅助吞咽的作用,《素问·宣明五气篇》提到“涎出于口,口为脾窍,故涎为脾液”。若脾气健运,则津液化生有源且固摄有度,行于口而不溢于外。PD患者临床上极易出现流涎症状,这并非单纯的唾液分泌过多,往往是因为吞咽频率减少及口腔控制能力下降所致唾液滞留,恰合脾气虚弱、统摄无权之病机。这种流涎不仅会造成患者口周皮肤糜烂、社交尴尬,更会导致津液无故流失,加重体内阴津亏损,致使咽喉更加干涩,阻碍食物顺畅下行[13-14]。

最后,龈为胃之络,齿龈的荣枯直接反映胃气之盛衰。研究发现,PD患者的口腔健康状况与疾病严重程度相关,PD患者的慢性牙周炎发病率显著高于健康对照组,牙龈退缩和牙齿松动情况也更严重[15-16]。在中医来看,正是胃腑蕴热或胃气衰败,导致龈肉腐损,牙关不利,削弱咀嚼功能。更为重要的是,慢性牙周炎会导致口腔及肠道微生物菌群失调,出现口腔-肠-脑轴的紊乱[17];口中之菌毒、牙周之腐秽,即中医所谓“脾虚湿盛,浊毒内蕴”,浊毒可经三叉神经及嗅神经绕过血-脑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上犯脑窍,下流肠腑,这正是“脾开窍于口”在微观层面的体现[18]。

1.3 运化失常,清浊相干

脾不仅能运化水谷精微,还能运化水湿,与胃同居中焦,共为人体气机升降的枢纽。在PD吞咽障碍的病机演变中,运化功能的失司起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既关乎咽喉的濡养又直接导致了致病因素的生成。首先,脾气健运是“清阳出上窍”的前提。《素问·经脉别论》言:“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脾主将水谷精微化生为气血,并上输于肺,灌注心脉,进而濡养头面孔窍及咽喉部位。《脾胃论》云:“脾胃之气既伤,而元气亦不能充,而诸病之所由生也。”PD患者病程日久,脾运不及,中焦虚衰,气血生化乏源,精微无法上承于舌本与咽喉。这种精微输布的障碍,致使咽喉失于濡润,肌群失于充养,不仅在加剧“形损”,更使吞咽动作干涩而“废用”。其次,脾为生痰之源,运化失司是痰湿内生的根源。PD患者常伴有明显的喉咙后部黏液堆积,甚至因痰液滞留引发无症状吸入和坠积性肺炎[14]。中医认为,津液的正常输布依赖脾气的推动。脾虚湿停,津液聚而为痰,既可表现为有形之痰,阻滞咽喉通道,致使吞咽不爽、如有物梗;亦可表现为无形之痰,蒙蔽神机,导致吞咽反射迟钝。因此,脾失运化构成PD吞咽障碍“本虚标实”的错杂局面:一方面运化精微不足导致清阳不升,致使咽喉失养;另一方面运化水湿无权导致浊阴不降,致使痰湿阻滞、气道不畅。这种“清浊相干”正是导致PD患者吞咽功能反复恶化、并发症频发的关键病机。

2 论“气”之滞

“气”是维持生理活动的精微物质,能够调节气血、津液的生成与运行。《淮南子·原道训》载“气者,生之充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提出“阳化气,阴成形”。在吞咽活动中,“气”不仅是推动食团下行的动力,更是口、咽、食管多部位开阖次序的协调者。PD吞咽障碍表现为气机郁滞与升降失序,致使吞咽动作迟缓、僵硬,此气之滞主要责之肝肺胃,因此分述如下。

2.1 肝失疏泄,气机郁滞

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其功能主要体现在调节精神情志与协助脾胃升降两个方面。《素问·宝命全形论》云:“土得木而达”,意指脾胃运化有赖于肝气的条达,若肝气调达,则气机流畅,为吞咽提供启动信号与协调动力;反之,若肝失疏泄,则气机窒碍,吞咽难行。PD患者常伴有情志异常,这种“因病致郁”与“因郁致病”的恶性循环,成为吞咽障碍“气滞”病机的始动因素。首先,肝足厥阴脉循喉咙之后,上入颃颡,肝气郁结,经气不利,则气滞于咽喉,形成中医经典的“梅核气”。患者常诉咽中如有物阻,“咯之不出,咽之不下”,此非咽喉局部“形”变,实为“无形之气”郁滞所致。其次,吞咽动作的启动需要气机的顺畅调达。若肝失疏泄,气机流转涩滞,则神机指令无法顺畅下达于形体,导致吞咽反射的“潜伏期”延长。临床可见PD患者在进食时出现类似步态“冻结”般的反射启动延迟、吞咽时间延长,食团在口腔滞留难下,这正是气机郁滞、通而不畅的典型表现[19]。再者,五行之中“木旺乘土”,肝气郁结日久,必横逆犯胃,致使胃气不降,脾气不升,不仅加重了吞咽的动力障碍,更易引发脘腹胀满、嗳气反酸等症,进一步干扰了“胃之关”的通利[20]。据统计,PD患者中抑郁症发生率高达40%~50%,其与神经退行性病在病理上存在深刻的共性,包括α-突触核蛋白的异常聚集、氧化应激及线粒体功能障碍等[21-22]。在“形气神一体”论下,这些微观层面的病理改变正是气滞的实质体现。

2.2 胃失通降,浊气上逆

胃为水谷之海,主受纳腐熟水谷,其气以通为用,以降为顺。《素问·脉解篇》明确提出“咽者,胃之关也”,《重楼玉钥》进一步阐释:“咽者嚥也,主通利水谷,为胃之系,乃胃气之通道也。”吞咽过程乃饮食由口经咽、食管入胃之途,全赖胃气之通降以为动力。若胃气和,则“七冲门”开阖有度,水谷顺流而下;若通降失司,则气机逆乱,吞咽难行。在PD吞咽障碍的病机演变中,常表现为胃气虚衰与浊气上逆并存的复杂局面。PD多发于中老年人,患者天癸竭、阳明脉衰,胃气虚衰,则受纳无权,更无力推动食团沿食管向下入胃,临床可见患者吞咽启动迟缓、运送费力,食团常滞留于咽部或食管,此乃虚致吞咽动力不足。其次,浊气上逆,冲击咽喉。胃与大肠相表里,属于阳明燥土。上窍不通多因下窍闭塞,PD患者便秘发生率极高,研究显示,肠道中沉积的路易小体和α-突触蛋白可经迷走神经上行进入并累积于黑质和纹状体,引起便秘及运动症状,且严重程度随PD病程加重而加重[23]。燥屎内结,腑气不通,中焦气机无路下行,必反随气上逆。这种“浊气上逆”不仅表现为嗳气、呃逆,更导致胃内容物伴随酸腐之气反流至咽喉。《老年人胃食管反流病中国专家共识(2023)》指出,PD患者与胃-食管反流的发生有关,其烧心症状在PD患者中的患病率是对照组的2倍[24]。酸浊之气长期熏蒸,灼伤咽喉黏膜,致使咽部充血、水肿、感觉异常,进一步破坏了吞咽反射的敏感性与协调性[25]。故胃主通降之失,不仅令食难下咽,更致浊气反攻,由此形成“因虚致滞,因滞致逆,因逆伤形”的病理链条。

2.3 肺失宣降,开阖失度

《素问·灵兰秘典论》载“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肺为五脏之华盖,主宣发肃降。对PD吞咽障碍患者而言,肺气宣降失常是导致呛咳、误吸及吸入性肺炎的核心病机。一方面,肺气肃降正常是保障气道紧闭、食团入胃的前提,吞咽之时,气机当顺降而下,以助胃受纳,肺气若能正常肃降,则气道紧闭,食团顺流归胃。然而,PD患者常伴有胸廓顺应性下降及呼吸肌强直,导致肺气郁闭,肃降不及[26-27]。《伤寒金匮发微》曰:“咽喉为肺胃之门户。”若肺气不降,反随胃气上逆,则表现为严重的呛咳。这种气逆不仅阻碍了食团下行,更使水谷误入气道。临床研究证实,PD患者呼吸-吞咽模式常发生紊乱,常在吸气时进行吞咽(正常应为呼气时或呼吸暂停时),这种“气不顺”正是肺失肃降、气机逆乱的直接体现[28]。另一方面,肺主宣发是气道排出异物与驱邪外出的方式,宣发功能体现为肺气向上的升宣与向外的布散,对于吞咽障碍患者而言,最关键的宣发表现即为有效的咳嗽反射。当异物或少量食物误入气道时,人体需借由肺气的瞬间宣发(咳嗽)将其排出。但在PD晚期,患者往往出现“无症状误吸”,即食物进入气道却无呛咳反应[29]。从中医病机剖析,此乃肺气亏虚,宣发无力,导致“门户”失守。综上所述,肺气宣降功能的失调,使得PD患者既失去了“肃降”带来的吞咽协调性,又丧失了“宣发”带来的咳嗽防御力,致使“水谷之道”与“呼吸之门”开阖失度,成为病情恶化并发肺炎的关键一环。

3 论“神”之失

“神”是人体生命活动的主宰与调控者,《淮南子·原道训》云:“神者,生之制也。”[30]对于吞咽这一生理活动而言,肌肉的收缩与气机的推动皆受控于神。若神机失用,则形虽存而无以动,气虽充而无所归。PD吞咽障碍不仅涉及“形”的毁损与“气”的郁滞,更深层次的病机在于“神”的昏蒙与失主,导致吞咽指令的发出与执行出现根本性的紊乱。

3.1 心神失养,君主失位

《素问·灵兰秘典论》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主明则下安……主不明则十二官危。”心藏神,为五脏六腑之大主,统摄人的精神意识与思维活动。吞咽虽然看似是局部的动作,实则是一个受大脑皮质高度控制的随意运动与反射运动相结合的过程[3],这一过程在中医看来,正是“心神”对“形气”的统筹与指挥。PD患者常伴有不同程度的认知功能下降甚至痴呆,此乃“心神失养,君主失位”之象。因心气虚衰,神失所养,患者对吞咽刺激反应性下降[31]。临床常见患者含食不咽的现象,这种口腔期驻留并非肌肉无力,而是“心神”启动延迟。另外,主不明则十二官危,吞咽涉及多个肌群的配合,这种协调有赖于心神的指挥。若心神被痰浊或瘀血蒙蔽,则神机迟钝甚至错乱,吞咽中枢模式发生器出现问题,无法精准调控咽喉肌群的次第收缩[32-33]。临床上,这类患者常出现气道保护机制的失效,如在吞咽前过早吸气,或在吞咽后声门闭合不全,从而导致严重的无症状吸入[29]。这种连呛咳反射都消失的现象,正是“神”不仅无法指挥运动,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感知功能都已丧失的明证。

3.2 髓海空虚,元神黯淡

神是生命活动的主宰,而脑为“元神之府”。《类证治裁·卷之三》载:“脑为元神府,精髓之海,实记忆所凭也。”大脑不仅汇聚了视、听、嗅、味等感知觉,更是发出运动指令、协调肢体动作的最高司令部。在PD吞咽障碍的病机架构中,“形损”是器具之损坏,“气滞”是动力之阻滞,而“神失”则是最高中枢调控能力之丧失。首先,PD多发于步入衰老之年,肾精自然亏虚,精亏则髓海不足,元神居于脑而主宰机体的一切生理活动,脑髓空虚致使元神失养。这就解释了PD作为神经元退行性疾病其吞咽障碍具有进行性加重的特点。若髓海空虚,元神光彩黯淡,则无法有效统摄和协调吞咽动作。其次,神机失用导致“吞咽失用”,感知与反应脱节。正常的吞咽始于对食物位置、大小、温度等的精准感知,然而随着PD病程进展,神经元退行性变加重,患者常伴有认知功能下降乃至痴呆。此时,“元神”昏蒙,对咽喉局部的感觉输入反应迟钝,神机不能及时应答,可表现为多巴胺能神经元退行性死亡导致基底节对脑干吞咽中枢的调节减弱,致使中枢激活阈值升高,感知-运动指令传递迟滞[34]。由此可见,若元神不能下达正确的指令,则纵有脾胃之形、肝肺之气,吞咽亦无法完成。这正是晚期PD患者吞咽障碍难以通过单纯肌肉训练改善的根本原因。

4 “形气神”同调

基于“形气神一体”观,PD吞咽障碍的治疗应立足于整体,既要充养形质以固其本,又要调畅气机以通其道,更需安摄心神以主其用,三者同调,方能使咽喉关门利而不滞,会厌开阖有序。

4.1 充形:健脾调中,以资化源

PD患者多属本虚标实,病程日久,脾胃虚衰,运化失司,气血生化乏源,致使“形”失濡养。临床可见吞咽肌群萎缩、舌体瘦薄或胖大有齿痕、咀嚼无力、吞咽启动困难及易疲劳等症。《脾胃论》云:“脾胃之气既伤,而元气亦不能充,而诸病之所由生也。”针对脾气亏虚之本,治疗首务在于健脾益气,充养肌体。临床多以补中益气汤或参苓白术散为底方,重用黄芪、党参、白术等甘温之品以补气升阳,直补脾肺之气,改善吞咽肌群的收缩力。黄芪大补脾肺之气,助宗气以行呼吸、贯心脉、司吞咽,现代药理学表明其能促进蛋白质合成,改善骨骼肌萎缩[35-36];升麻、柴胡升提下陷之气,协助会厌之开阖,对抗吞咽肌群的迟缓与下垂。此外,建议加用葛根、山药,葛根主升提阳气,善治项背强直,能引脾胃津液上承咽喉,既可解颈部肌肉之僵硬,又能引脾胃津液上承咽喉[37]。PD患者多伴有嗅觉减退及口腔卫生状况恶化,可视为“脾虚湿盛,浊毒上泛”,故在健脾方中,可加藿香、佩兰、白豆蔻等芳香化湿之品[38-39]。此类药物既能醒脾助运以恢复味觉,又能避秽化浊改善口腔环境。现代研究亦证实了从脾论治的可行性,马晓玲等[40]研究指出,补中益气汤能够显著改善PD患者的临床症状,提升患者的整体功能。杨文明教授在临床上多用参苓白术散、人参健脾丸、归脾丸等治疗PD效果确切[41]。

4.2 调气:疏肝宣肺,降胃通腑

PD吞咽障碍表现为气机郁滞与升降失序,故“调气”之要,在于复肝之疏泄、肺之宣降与胃之通利。肝主疏泄,调畅气机。PD病程日久,多伴有焦虑、抑郁,肝气郁结,气机郁滞,导致有咽部异物感。此外,患者多伴有肢体震颤、僵直,此乃肝风内动之象,亦干扰吞咽肌群协调性。治宜选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此乃PD合并抑郁症的良方,方中柴胡疏肝解郁,推陈致新[42];龙骨、牡蛎重镇安神,潜阳熄风。全方寒温并重,攻补兼施,既能舒缓患者之情绪焦虑,又能平息内风之震颤。肺主气司呼吸,由于土不生金,PD患者肺气亏虚,宣降失司,易发呛咳误吸。因此在健脾培土的基础上,可加用桔梗、杏仁等药,“提壶揭盖”以开宣肺气增强气道防御清除能力,桔梗载药上行,宣发肺气,如舟楫之剂,利咽喉之关[43];杏仁降气化痰,止咳平喘。二药一升一降,调理肺气之宣肃,不仅可以增强咳嗽反射,更能助水津四布。胃以通降为顺,针对PD患者常见的便秘与胃食管反流,治当“降胃通腑”,若腑气不通,浊气上逆,刺激咽喉,则吞咽难行。临床可选用温胆汤加减进行治疗,用半夏、陈皮燥湿化痰,和胃降逆;竹茹清泻胃热,止呕除烦;针对便秘更须重用枳实或厚朴以行气消积,甚可加用大黄以通腑泄热。

4.3 安神:养心补肾,安摄气机

“神”为形气之主。针对PD患者神机失用、认知减退及伴随的吞咽恐惧,治疗当从“心”与“肾”两脏入手,确立填精益髓、宁心安神之法。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PD患者常伴有抑郁、焦虑、失眠等非运动症状,这些情志因素会通过影响气机而加重吞咽困难。庄礼兴教授提出的“调神针法”强调了治神在PD治疗中的核心地位,刘畅等[44]整理其经验指出,通过调理心神,能够缓解患者的抑郁状态,使气机条达。同理,在吞咽障碍的治疗中,安神意味着消除患者对进食的恐惧与焦虑,通过“神”的安定来引导“气”的顺畅,使吞咽从容不迫。脑为元神之府,肾主骨生髓通于脑。PD病位在脑,病本在肾,肾精亏虚则髓海不足,元神失养,致使吞咽中枢调控失灵。临床上,吞咽障碍常与认知功能下降并行,表现为“吞咽失用”或进食注意力不集中。金燕等[45]提出“补肾填精益气养心法”,证实该法能有效改善PD患者的认知功能。吞咽过程属于精细的运动控制,需要大脑皮质与脑干的紧密配合。治疗可重用用熟地黄、山茱萸、肉苁蓉等滋肾填精之品,旨在充盈脑髓,恢复“元神”对咽喉的控制力,地黄饮子在PD的治疗中得到了广泛应用[46]。肾精充则脑髓满,元神聪灵,方能准确发出吞咽指令,协调口、咽、食管的复杂运动,解决因“神机呆滞”引起的吞咽启动困难。因此,神安则气顺,气顺则形从,如此则吞咽自复。

5 展望

基于“形气神”一体理论探讨PD吞咽障碍的中医诊疗,体现了中医学从整体观出发,将局部解剖结构(形)、脏腑气机升降(气)与中枢神经调控(神)有机结合的独特优势。这种多维度的干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单纯西医药物治疗后期疗效减退及副作用明显的短板,为临床提供了更为系统的治疗思路。然而,纵观目前的理论探讨与临床实践,仍存在诸多挑战与不足,亟待在今后的研究中进一步完善。①目前临床对PD吞咽障碍的关注度仍显不足,且严重依赖患者的主观自诉或简单的筛查量表。研究数据显示,仅通过量表评分或访谈检出的吞咽障碍比例远低于仪器客观检查的检出率[47]。这种显著的差异提示,PD病程早期中大量患者的主观报告往往被低估,因此许多患者错失了早期的最佳干预时机。因此,今后应致力于建立中西医结合评估体系,基于整体观念制定更敏感的早期预警标准。②PD是一种全身性疾病,常并发肌少症、认知障碍、焦虑、抑郁、胃肠功能紊乱等多种疾病,这些共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交互影响,然而目前关于这些共病如何协同恶化吞咽功能的具体研究机制甚少。今后应基于整体观念,开展多维的相关性研究。③目前缺乏大样本量、多中心的临床随机对照试验来验证多种中药对吞咽功能的确切疗效,同时中医药如何通过改善线粒体功能或调节神经递质等改善吞咽功能的微生物学机制仍未完全揭示。因此未来希望能够提高诊断率,关注共病交互影响,深化机制研究,有望为PD及其难治性并发症提供更优的临床解决方案。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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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reatment for dysphagia in Parkinson’s disease based on the theory of “unity of physique, qi, and spirit”

XU Dinglin GUO Chunli WANG Jiayi

Department of Encephalopathy, Xiyuan Hospital, China Academy of Chinese Medical Sciences, Beijing 100091, China

[Abstract] Dysphagia in Parkinson’s disease (PD) is a critical non-motor symptom that significantly affects patients’ quality of life and disease prognosis. Current modern medical interventions, primarily relying on pharmacological therapy, demonstrate limitations in effectively improving dysphagia.Based o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heory of the “unity of physique, qi, and spirit”,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explores the pathogenic evolution and treatment strategies for PD dysphagia from a holistic perspective. The core pathogenesis is considered to involve “physique impairment, qi stagnation, and spirit loss,” which are mutually causal. Accordingly, a comprehensive intervention model emphasizing the co-regulation of physique, qi, and spirit is proposed. This paper constructs a multi-dimensional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system extending from local anatomy and visceral qi mechanisms to central spirit control,providing novel, holistic, and targeted clinical insights for the treatment of PD dysphagia.

[Key words] Parkinson’s disease; Dysphagia; Physique-qi-spirit; Spleen governing muscles; Holistic concept

[中图分类号] R276.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7210(2026)09(c)-0151-07

DOI:10.20047/j.issn1673-7210.26020886

[基金项目] 山西省基础研究计划项目(202203021211013);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传承(XYZX0101-10)。

[作者简介] 徐丁林(2001-),女,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2024级中医内科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脑病临床研究工作。

[通信作者] 郭春莉(1980-),女,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脑病临床研究工作。

(收稿日期:2026-02-20)

(修回日期: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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