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5092323
中图分类号:R259
董嘉仪, 闫英
| 【作者机构】 | 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周围血管科 |
| 【分 类 号】 | R259 |
| 【基 金】 | 北京市中医药科技发展资金项目(BJZYYB-2023-82)。 |
动脉硬化性闭塞症(arteriosclerosis obliterans,ASO)好发于全身大、中动脉,是由于动脉管壁增厚、变硬、钙化,形成粥样硬化斑块,并可继发血栓形成,以致发生动脉管腔狭窄或闭塞,患者常有被阻塞血管远端肢体缺血的相应表现,属于中医“脱疽”范畴[1-3]。缺血性溃疡是由动脉病变引起,因缺血导致局部组织无法获得足够的氧和营养物质,严重者发展为破溃坏疽。ASO初期多表现为下肢营养状态改变、动脉搏动减弱、间歇性跛行,日久脉搏消失、夜间静息痛明显,进一步肢体远端出现缺血性溃疡或坏疽。ASO发病率日益升高,早期症状隐匿,漏诊率、误诊率较高[4-5];后期发展成溃疡治疗难度大,若长期得不到合理治疗极易导致病情恶化,患者不得已接受截趾或截肢治疗,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血脉理论是国家级名老中医陈淑长教授基于60余年的临床经验专门针对周围血管疾病形成的辨证理论,血脉理论强调周围血管疾病的病位在奇恒之腑脉(含络),核心是辨析脉(络)中营气、血、津及脉外卫气的病机变化[6]。
脉,即血脉,脉为奇恒之腑,形态中空似腑、功能似脏藏精气而不泻。《素问·脉要精微论篇》[7]曰:“夫脉者,血之府也。”脉是容纳血液的场所。同时,《灵枢·决气》[8]中阐释脉的定义:“壅遏营气,令无所避,是谓脉。”强调脉是运行气血的通道,其功能是运输血液至全身,联系全身脏腑组织。《灵枢·经脉》[8]曰:“脉道以通,血气乃行。”脉道通畅是使气血运行到人体全身的关键生理基础。脉的形态异常与功能失调是周围血管疾病发生的两个关键因素,脉内外气血津液的协同作用发生改变可导致脉生理功能异常[9]。
脉内外走行的营卫二气分别施行营养和温煦作用,营卫失调以致营阴不得以濡养、卫阳不得以温通,使脉的正常生理功能难以维护。《伤寒论·辨脉法》[10]云:“营卫不通,血凝不流。”营卫不和使脉中的血行不畅。《灵枢·邪客》[8]述:“营气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脉,化以为血,以荣四末。”脉中走行的津血可营养全身。脉内津血充盛使脉道充盈,不足可使脉道空虚,使脉的正常形态发生改变。
血脉理论注重望下肢皮肤、爪甲、汗毛、肌肉形态,切下肢肌肤温度、脉之形态、搏动等,再通过常规四诊收集病情资料,综合脉内营气、血、津,加之脉外卫气的病机演变过程及虚实状态,对患者进行证候总结。常规四诊中,望舌尤其强调于观察舌底络脉,舌底络脉诊察对判断气血瘀滞程度,指导治法尤为关键。
治疗时以恢复血脉的正常形态与功能为主,使气血调和、血脉正常流通。针对脉道内瘀血以致脉道不通,可配伍藤类药、虫类药等以活血通脉,并综合运用其他活血化瘀药物。针对脉中气虚导致的血行不畅,重用益气补气药以助血行。针对脉道失濡引起的肢端失养等症,选用养血滋阴药以濡脉柔脉。针对壅滞于血脉的热毒,选用清热凉血药以解脉之热毒。
总之,血脉理论是以血脉为中心进行辨证论治,以脉的形态定证,以脉的功能解证,以脉内外气血津液病机变化析证。血脉理论明确周围血管疾病的核心病位,系统阐述周围血管疾病的发病机制,更完整地明确周围血管疾病的辨证论治过程,为临床精准诊治此类疾病奠定坚实的理论基础。
ASO下肢溃疡乃本虚标实之证,其病因病机根本在于脉络气虚。此处所言之气虚,就ASO贯穿始终的肢冷、畏寒等核心症状而言,指以温煦与推动功能为核心的阳气虚衰。继而阴寒内生、气虚血瘀、瘀久化热、热毒损伤血脉肌肤而发破溃,甚至坏疽。其病机演变过程可概括为阳气虚衰-阴寒内生-血瘀-化热-酿毒-气血两虚。
中医学认为ASO之病因多由年老体衰、阳气渐衰,抑或摄生不当、阳气受损。临床可见ASO早期虽以肢冷、畏寒为主要表现,却无典型外寒病史,进一步提示其核心病机在于阳气虚衰所致之内生阴寒。正如《景岳全书》[11]言:“阳虚者多寒,非谓外来之寒,但阳气不足,则寒生于中也。”阳气既虚,一方面推动无力,气血难达四末;另一方面温煦失职,肢体失于温养。阴寒稽留于脉,进而导致脉内外营卫运行不畅,渐成瘀阻之态。
《诸病源候论·痈疽病诸候上》[12]谓:“荣血得寒,则涩而不行。”寒主收引,内生之阴寒改变血脉生理结构与津血的正常运行,久而成瘀。王清任《医林改错》[13]载:“元气即虚,必不能达于血管,血管无气,必停留而瘀。”元气亏虚,气推动血周流全身的力量减弱,血运行速度显著减慢,停滞于脉道以致瘀成。此时瘀血既为病理产物,又为新的致病因素。《灵枢·痈疽》[8]提出:“血泣则不通,不通则卫气归之。”提示瘀血导致气血壅滞。
《灵枢·痈疽》[8]述:“营卫稽留于经脉之中,则血泣而不行,不行则卫气从之而不通,壅遏而不得行,故热……热盛则肉腐,肉腐则为脓。”可见瘀久化热,热毒损伤血脉肌肤而发破溃,形成脉络瘀滞、热毒聚结状态。王洪绪《外科证治全生集》[14]述:“毒之化必由脓,脓之来必由气血。”溃疡日久,久溃不敛,脓水淋漓不止,不断耗伤正气与阴血,演变为气血两虚之证,疮面久不收口,缠绵难愈。
ASO可发生于全身各主要动脉,多见于腹主动脉下端和下肢的大中动脉[15];笔者认为ASO不仅存在大中动脉的狭窄或闭塞,还存在肢体远端终末微小动脉的广泛闭塞。中医药治疗可促进侧支循环建立,可多通路抗动脉粥样硬化,具有多成分、多靶点发挥治疗ASO的作用[16-18]。
陈淑长教授将ASO之溃疡辨证分为脉络瘀滞毒聚证和气血两虚证[19]。《素问·至真要大论》[7]强调:“疏其血气、令其调达。”在治疗过程中强调治病求本,该病的本在脉之气虚血瘀,疏其血气、使之通顺调达是治病的要诀[20]。故ASO之下肢溃疡治疗以益气托毒、活血通脉为主,体现标本兼治的治疗原则。
3.1.1 脉络瘀滞毒聚证 此为溃疡形成的早期,瘀血致局部脉络气血壅滞,瘀久化热,热盛肉腐,溃疡初步形成。临床上患肢皮肤苍黄,破溃的足趾皮肤呈暗红色,似煮熟红枣样,皮温凉,疮面肉芽组织色淡暗不鲜,可有分泌物渗出;患者自觉持续钝痛伴烧灼样刺痛,夜间尤甚。舌象多表现舌质红绛、苔黄燥、脉弦沉或沉数。
方用顾步汤合透脓散加减以清热解毒、益气透托。顾步汤由黄芪、石斛、当归、牛膝、紫花地丁、人参、甘草、金银花、蒲公英、菊花组成,陈士铎《辨证录·脚疽门》[21]述:“此方用金银花以解毒,非用牛膝、石斛不能直达于足趾,非用人参、归、芪不能流通气血而散毒也。故用此方治脚疽多效。”可见金银花、蒲公英、菊花、紫花地丁以清热解毒,牛膝、石斛合用可下行引经,通补兼备,人参、当归、黄芪行气活血以辅助正气驱毒外出,甘草以调和诸药[22];诸药合用以益气养阴、和营清热。透脓散由当归、生黄芪、川芎、穿山甲、皂角刺组成。方中生黄芪是补气托毒良药,兼具补益、生肌和敛疮功效[23];当归、川芎活血养血,穿山甲、皂角刺软坚透脓,诸药合用以透脓托毒。
3.1.2 气血两虚证 此证多见于坏疽组织脱落或被局部截除后,久病耗伤气血,新血难生,气血两虚则疮面腐暗污黄,经久不敛,肉芽组织枯萎,基底覆有清稀渗液或干涸无脓,疮周上皮爬行停滞,周围皮温低于正常,伴持续性隐痛。全身可见面色萎黄、气短懒言、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或腻,脉细弱等征象。《洞天奥旨》[24]云:“人身气血周流于上下,则毒气断不聚结一处。火毒聚于一处者,亦乘气血之亏也。脱疽之生,止四余之末,气血不能周到也,非虚而何?”脱疽破溃的核心病机并非单纯热毒壅盛,更与气虚血虚密切相关。
气血两虚证采用八珍益母丸加减以益气养血、化瘀通脉,现代研究显示八珍益母丸具有镇痛、抗炎的作用[25]。八珍益母丸由益母草、熟地黄、白芍、当归、川芎、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组成。方中党参益气养血,熟地黄滋补阴血,川芎、益母草行气活血,白术、茯苓健脾益气且利湿,当归、白芍活血养血,甘草调和诸药。诸药合用共奏益气养血、化瘀通脉之效。
外治法在疮面处理中注重规范化换药与清创法。每日定时换药可有效维持疮面清洁度,达到抑制细菌增殖、防止疮面感染扩散、促进创面愈合的目的。清创是慢性难愈性疮面外科治疗的首要步骤,中医外治法注重蚕食法与鲸吞法的合理使用,操作时根据患肢血运状态及全身营养状态选择采用某一种方法[26]。蚕食清创法模拟蚕食桑叶的渐进模式,分次分步清除坏死组织,可达腐祛肌生之效[27];适用于存在活动性感染且局部血运障碍尚未明显改善时。此时可同步配合祛腐生肌药物进行局部治疗,通过中药提脓祛腐以助腐烂组织的祛除。鲸吞清创法是在局部感染控制良好、血供明显改善的前提下一次性进行坏死组织切除,从而为疮面愈合创造最佳生理环境。
患者,男,65岁,2024年3月22日主因“右足第一、二趾破溃疼痛2个月余”初诊于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周围血管科门诊。患者2个月余前,右足第一趾破溃,自行换药,未见好转;随后第二趾出现破溃,足趾远端肤色暗。刻下症:右足第一、二趾破溃,刺痛,疮面色白,无明显渗出;足趾远端肤色暗。右足有轻微麻木感;左侧膝盖末端截肢处时有酸胀感。口干,喜冷饮,纳可,眠一般,大便日一行,质稍干。既往史:发现高血压病7年,否认高脂血症、糖尿病病史。2021年10月因左下肢破溃、坏疽,渗出,换药后未见好转,于当地医院进行左侧膝下截肢术。2023年7月、10月、11月于外院分别进行双下肢动脉球囊扩张成形术,左侧下肢置入动脉血管支架,具体不详。个人史:不吸烟,不饮酒。无家族遗传病史,否认过敏史。体格检查:右足第一、二趾破溃,疮面色白,无明显渗出;足趾远端色暗。右下肢皮温低。左下肢膝下缺如。动脉搏动:双侧股动脉(+),双侧腘动脉(+),右侧胫后动脉(-),右侧足背动脉(-)。血压148/84 mmHg(1 mmHg=0.133 kPa),心率109次/min。舌暗红,舌尖略红,苔黄略腻,舌底脉络稍瘀紫;脉弦略沉。双下肢动静脉超声显示:双下肢动脉内中膜稍厚伴多发斑块形成、右侧胫前动脉重度狭窄可能、右侧胫后动脉闭塞、左侧股浅动脉支架术后、左侧股浅动脉至腘动脉闭塞可能。中医诊断:脱疽,辨证为脉络瘀滞毒聚。西医诊断:ASO(坏疽期)。治法:清热解毒,益气透托。处方:金银花20 g、玄参10 g、当归20 g、生甘草10 g、醋乳香10 g、醋没药10 g、生黄芪20 g、白芷10 g、川芎6 g、熟地黄30 g、皂角刺10 g、红花10 g。7剂,水煎温服,每日1剂。外治方法:疮面蚕食法规律换药。
二诊(2024年3月29日):患者服药后右足第一、二趾破溃处仍有刺痛,疮面颜色较前稍红,有少量分泌物;足趾末端肤色暗。右足肤温低,麻木感较前缓解;左侧膝盖末端截肢处仍有酸胀感。右侧足背动脉(±)。纳可,眠一般,近两日大便日一次,质稀。舌暗红,苔微黄稍腻,舌底脉络稍淤紫;脉弦略沉。予上方金银花减至15 g,生黄芪加至30 g、白芷加至12 g,加山萸肉10 g、炒白术15 g。7剂,每日1剂,水煎服。外治方法:疮面予康复新液规律换药。
三诊(2024年4月9日):患者服药后右足第一、二趾破溃处刺痛感减轻,疮面颜色较前稍红,有少量分泌物;足趾末端肤色暗。右足肤温低,轻微麻木感;左侧膝盖末端截肢处酸胀感减轻。纳可,眠一般,近两日大便未行。舌暗红,舌尖略红,苔白稍腻,舌底脉络稍淤紫;脉沉细。予上方黄芪加至50 g,炒白术改生白术30 g,加炒山药30 g。7剂,每日1剂,水煎服。外治方法:疮面继予康复新液规律换药。
按语:患者年老阳气渐衰,脉中气虚无以行血,局部失于血之温养则见右下肢皮温低、右足有轻微麻木感。血壅滞于脉络以致瘀成,瘀久化热,热盛肉腐,毒邪结聚,溃疡形成;热毒伤阴病久可导致阴血亏虚,肢节失养,干枯萎缩,则见足趾末端肤色暗。气血衰败难以化脓,则见疮面色白、渗液量少;血脉不畅,不通则痛,故疮面刺痛。舌暗红,舌尖略红,苔黄略腻,舌底脉络稍瘀紫为气血瘀滞、毒邪聚结之标象;脉弦略沉为气血不足之本象。综合舌脉,可见病位在血脉,病性为本虚标实,辨证为脉络瘀滞毒聚证。此方以生黄芪为君药,重用益气托毒、升举清阳以助疮毒外透;臣药以熟地黄、当归、川芎滋阴补血,充养血脉;佐药以白芷、皂角刺透脓托毒,醋乳香、醋没药、红花活血止痛,金银花、玄参清热滋阴;使药以生甘草调和诸药。诸药并用,共奏益气透托、活血通脉、清热滋阴之效,使患者疮面控制。二诊时,患者加大生黄芪与白芷用量、加炒白术以进一步益气托毒,山萸肉补益肝肾。三诊时,患者加大生黄芪用量、加炒山药以进一步补脾益气养阴。陈淑长教授在治疗ASO的过程中常注重黄芪的使用。黄芪作为益气升阳药,兼有利水消肿、生津养血、行滞通痹、托毒排脓、敛疮生肌的功效,针对ASO病机极为适用。同时,ASO之下肢溃疡在临床上常兼有热毒、阴虚,故根据疮面的情况合理运用清热法、透托法、滋阴法,使其预后更佳。临床上可使金银花以清热解毒,玄参以清热滋阴,白芷、皂角刺以托毒生肌,当归、熟地黄补血滋阴。
ASO的发生常因患者对疾病认知不足而延误诊疗。中药内服外治相结合在ASO下肢溃疡治疗中展现独特优势,可起到益气活血、清热托毒、化瘀通脉的作用,有效稳定病情进展,促进疮面修复,最大程度地保留肢体,改善患者远期预后。本文基于血脉理论体系,探讨ASO溃疡的病因病机、证候及中医治疗,以期拓宽中医药治疗ASO溃疡的辨证论治思路。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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