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20047/j.issn1673-7210.26020776
中图分类号:R742.1
涂娟, 李双子, 曾俊祺, 谢园
| 【作者机构】 | 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神经内科儿童少年健康与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儿童发育疾病研究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儿童神经发育与认知障碍重庆市重点实验室 |
| 【分 类 号】 | R742.1 |
| 【基 金】 | CAAE癫痫关爱基金——康哲基金项目(CK-2024-053) 重庆市科卫联合医学科研项目(2022MSX M040)。 |
难治性癫痫是指经 ≥2种以上规范化抗癫痫药物治疗方案后仍无法被持续有效控制的癫痫发作,约占癫痫患者的1/3,疾病负担重,对患者及家庭造成巨大压力[1]。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方案涉及手术、生酮饮食、神经调控等,决策时需考虑发作类型、治疗风险与收益、既往治疗方案等,决策过程复杂且极具挑战[2]。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神经学组发布的《儿童癫(癎)长程管理专家共识》[3]指出,对儿童难治性癫痫,应综合考量疗效与安全性,为患儿做出最适合的治疗选择,避免家庭额外的身心伤害和社会负担。医患共享决策(shared decision making,SDM)是指医患双方共同参与治疗决策,通过交换结构化的信息,充分考虑患者及家庭的价值偏好,共同决定治疗方案的过程[4]。医患SDM在具有复杂治疗决策的慢性疾病领域应用效果显著。难治性癫痫是癫痫治疗选项多且负担重的疾病,但国内外针对难治性癫痫家庭参与非药物治疗决策过程中的体验、困境及支持的关注不足。鉴于此,本文拟从医患SDM视角,概述医患SDM在癫痫患者中的应用、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方案、分析难治性癫痫家庭参与非药物治疗的影响因素,并提出应对策略,以期促进医务人员正确实施医患SDM,改善难治性癫痫家庭的决策质量与生活质量提供科学指导。
西方医疗决策模式正从家长式向医患SDM转变[5]。医患SDM适用于治疗方案存在多个选项的临床情景,尤其是以家庭作为代理决策者的儿科慢性疾病,医患SDM在癫痫领域具有重要价值。Pickrell等[6]指出,在癫痫疾病实施医患SDM的关键步骤:①团队谈话。医师和患者沟通与其疾病情况相符的不同治疗方案,患者知晓后根据医师的沟通内容比较不同方案。②方案沟通。医师仔细介绍所有符合的治疗选择,分别解释每种方案的潜在获益、风险及不确定性。③决策沟通。医师将患者的价值和偏好与循证医学证据相结合,双方协同确定最佳治疗方案。该模型主要应用于抗癫痫药物的选择与妊娠期治疗等。然而,受儒家文化影响,以家庭为单位的决策模式是中国临床医疗决策的主要方式[7]。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方案专业性强、风险与预后不确定性大、传统的医疗决策模式难以满足需求。近年来,加拿大伦敦健康科学中心儿童医院将医患SDM的理念应用于难治性癫痫手术评估中,开发以护士为主导的决策教练,显著降低家庭决策冲突,缩短进行癫痫手术的等待时间,首次将医患SDM应用于难治性癫痫疾病的治疗决策中,彰显SDM在该领域的应用前景[8]。
难治性癫痫的非药物治疗手段主要包括手术、神经调控及生酮饮食为主的多治疗选项方案[9]。癫痫手术是治疗难治性癫痫和实现无癫痫发作的黄金标准,可显著减少发作频率和强度,改善认知功能,提高生活质量[10]。当无手术指征或评估风险过高时,可选择迷走神经刺激、脑深部电刺激等神经调控技术,该类术式通过改变神经元的抑制或兴奋状态,从而可减轻临床症状,提高神经功能,改善其生活质量,但其并发症发生风险及相关费用存在差异[11]。生酮饮食适用于两种抗癫痫药物失败的儿童,对儿童遗传性癫痫患者有显著效果,但其恶心、呕吐、便秘等不良反应不可忽视[12]。进行癫痫手术与神经调控技术,其认知功能及生活质量可显著改变,因此难治性癫痫家庭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控制发作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脑功能并提高生活质量。这需要在根治性手术、神经调控与生酮饮食间做出权衡。此等情况下,医务工作者需依据详细癫痫发作类型、脑电图表现、高分辨率磁共振成像、神经心理学结果,充分运用医患SDM,结合患者及家庭的情况、对疗效的期望,采取有效的沟通方式,制订个性化的治疗策略。
难治性癫痫家庭为选择非药物治疗方案时面临复杂的抉择,且作为患儿代理决策者心理压力巨大[13]。家庭对生酮饮食的期望主要是控制癫痫发作与改善生活质量[14]。Orr等[15]研究指出,约76%家庭期望通过生酮饮食实现癫痫发作可控或减少,同时改善患儿的语言、运动技能、认知及整体生活质量。在儿童癫痫手术决策中,父母对手术的态度和选择决定其手术的实施[16]。研究显示,术前即使已告知照顾者手术的疗效及风险,仍有50%的照顾者拒绝手术[17]。在该过程中,父母普遍担忧手术风险、并发症及手术的疗效[18]。此外,对于神经调控技术,家庭更关注患儿病情改善与治疗的风险和收益[19]。对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方案的制订,医务工作者在临床中习惯将家庭的诸多担忧笼统地归为患者依从性,忽视难治性癫痫家庭对非药物治疗方式的认知,造成医患双方的认知差异,进而形成决策困境。
综上所述,不同非药物治疗方案在治疗目标、风险、不良反应、预后等方面存在差异,从不同方面影响家庭的决策。如在选择癫痫手术时,家庭担心癫痫手术的高风险、手术并发症、预后差等情况发生;选择神经调控技术时,家长对该治疗方式的认知缺乏,可担心其疗效、费用、侵入操作的并发症等方面;选择生酮饮食时,家长担心其制作难度、不良反应及患儿能否坚持等。家庭对不同特性的非药物治疗方案存在不同的担忧与期望,要求医护人员在SDM过程中,必须针对不同方案的特点,提供针对性的信息支持,帮助家庭参与决策。
信息碎片化与获取信息渠道受限是主要障碍。难治性癫痫家庭对疾病知识、治疗方案的具体细节、护理计划、预后及生活质量等方面信息需求强烈[20]。然而,难治性癫痫家庭获取信息的渠道与质量受限,在时间有限的门诊场景下,能从医师的渠道获取的信息有限[21]。此外,互联网信息质量参差不齐,部分难治性癫痫患者及照顾者认为难以从网上获取到完整有效的信息[22];对神经调控技术的相关网站进行评估发现,其对神经调控技术的介绍不足且来源不清。信息不完整易产生认知偏差,阻碍有效参与决策。医务工作者需为家庭提供可靠信息渠道,培训的信息获取与处理的能力,进而引入决策辅助工具。
决策的过程主要涉及患儿决策意愿与偏好。决策主体通常是照料者,但不可忽略患儿参与决策的意愿及能力。研究显示,青少年癫痫患者愿意参与治疗决策,其参与可改变对治疗的信心和决策的看法[23]。患儿的表达能力有限,部分患儿可通过情绪、态度等方式表达意愿,影响家庭决策[21]。部分患儿可对特定食物表达其偏好,接受患儿对高脂肪食物的饮食偏好,可影响父母选择并坚持改良阿特金斯疗法[24]。患儿的意愿和对特定食物的偏好均可被照料者纳入考量。然而,当患儿意愿与家长决策发生冲突时,医务工作者应谨慎处理,评估患儿的决策能力,采用医学SDM相关评估工具,如麦克阿瑟知情同意能力评估工具,其次可根据患儿的认知能力采取策略,对低龄患儿以家长决策为主,对年长且认知正常的患儿应充分尊重其决策意愿[25]。
照料者的性别、年龄、教育程度、情绪状况等影响其参与决策的信心和能力。研究显示,年轻、高学历的照料者在决策中更主动[18]。Zhang等[26]研究显示,难治性癫痫照料者大多存在抑郁、焦虑等负性情绪。李萌等[27]研究显示,母亲作为主要照料者长期处于慢性压力中,易出现决策困境,承受来自不确定性和决策矛盾的心理压力,渴望来自家庭、朋友、社会的支持,因此照料者的心理健康是支持其有效参与决策的重要前提,提示医务工作者在临床工作中要观察照顾者的情绪状态,避免在其焦虑、抑郁时催促照料者进行抉择。
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复杂决策的情境下,尽管医务人员认同医患SDM的理念,但临床上实施仍面临多重困境。①医患双方关注点不一致,家长更希望患儿的病情及生活质量改善等,医师更注重疗效,双方关注点不同制订治疗方案的理念则不同[2]。②医师与医师间使用SDM存在差异,如在癫痫手术中,缺乏统一医患SDM流程与培训,实践时标准不一[28]。③医务人员共享角色认知不足,不主动引导家庭参与决策,导致家庭的决策能力被削弱[28]。④医患沟通中,缺乏以家庭为中心的沟通。因此,这些情况提示临床上应规范医务人员对难治性癫痫疾病的医患SDM流程,培训医务人员的沟通能力,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
为难治性癫痫患儿制订治疗方案时,需将患儿置于家庭的整体情境下考虑。家庭的经济情况是治疗方案制订的基础,一项关于家庭经济因素与儿童癫痫家庭依从性的关系研究发现,经济水平较低的家庭,其对治疗方案依从性也较低,可直接限制其治疗选择和决策的自由[29]。通过多中心纵向调查152例耐药性癫痫患者家庭发现,家庭资源更丰富的癫痫儿童健康相关生活质量更高[30]。同时,由于照料压力、沟通障碍等原因,42%癫痫患儿的家庭经常出现功能障碍[31]。此外,社会文化因素如病耻感不可忽略,病耻感可能导致家庭拒绝寻求社会支持和回避参与决策。
医护人员熟练掌握医学SDM,可为难治性癫痫家庭参与决策提供指引,构建系统的SDM流程可有效提升医护人员决策能力。加拿大的一项研究利用SDM模型的概念,提出癫痫手术“决策教练”概念,在癫痫手术中决策教练是由1名有丰富专业知识同时秉持公平的医疗人员,一般由护士担任,在此过程中,决策教练需遵循医患SDM流程,评估家庭对治疗决策的准备情况及对治疗的信息需求、能向家庭介绍具有循证依据的治疗方案知识、使用决策辅助工具收集家庭的价值观与偏好、协助家庭内部及家庭与医疗团队间的沟通[8]。这提示医师在决定治疗方案前,可由护士先与难治性癫痫患儿家庭沟通,评估家庭对治疗的信息需求,利用问题清单等工具收集家庭对治疗方案的价值观与偏好,医护间进行联合沟通,共同评估方案的可行性。
决策辅助工具是实施医患SDM必不可少的工具,在面临复杂治疗选择时,该工具基于循证依据通过分析患者及家庭的价值观帮助其在充分知情情况下做出治疗决策,现已开发决策辅助工具的领域主要集中在癌症、脑卒中等领域,难以直接应用至难治性癫痫这一治疗方案多样且复杂的特殊群体[32]。国际抗癫痫联盟在《2022年癫痫管理共识》中强调癫痫管理中使用临床决策辅助工具的重要作用[33]。今后可通过循证依据开发以图文、视频、纸质手册等形式的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方案的决策辅助工具,但需考虑决策辅助工具的有效性和可及性,评估工具的有效性可通过多中心、大样本量内部与外部验证、标准化报告、临床实用性、在癫痫群体的稳定性等方面进行,在确保工具可靠的基础上,工具的可及性应考虑本土化的设计,工具使用应简单、专业术语少、有交互、贴合癫痫群体实际使用习惯[32];还应考虑医患双方的文化差异,针对性的提供指导[34]。此外,可借助人工智能和计算机技术构建决策辅助工具满足家庭的个性化需求,但需谨慎评估其在临床决策中的伦理风险,如在癫痫领域,可能由训练数据中存在种族差异和处理工具的不同出现算法偏见,从而影响治疗建议的公平性,以及决策责任归属不清等问题,因此应始终确保此类技术应用在医师监督下,仅作为辅助手段,而非替代专业判断[35]。
难治性癫痫疾病需要多专业的医护人员共同管理。多学科团队模式整合多个学科专业人员的智慧与力量,为患者及家庭制订全面、个性化的治疗方案。难治性癫痫的多学科团队成员包括神经内科医师、神经外科医师、癫痫专员、临床营养师、心理治疗师等,在多学科团队模式的指导下,难治性癫痫家庭经过充分的评估后可选择适合的治疗方案[36]。护士是医师和患者及家庭沟通联系的桥梁,通过延续性护理模式可促进患者及家庭与医护人员的互动,能有效解决医患沟通不足、信息缺乏等障碍[37]。这提示组建多学科团队,协同实施延续性护理,可建立医患信任关系,促进医患沟通,从而提升家庭决策参与度。
难治性癫痫家庭参与决策的环节并非疾病管理的终点。《儿童癫(癎)长程管理专家共识》[3]中指出长程管理的理念应引入癫痫诊疗的全过程,从初次接诊及制订治疗方案开始,应充分考虑癫痫发作,以及治疗措施对患儿可能产生的长期影响。为此,医护人员需应用长程管理的理念强化家庭对疾病的自我管理能力,从而增强其家庭稳定性。①构建癫痫患儿疾病全周期管理模式:该模式从医疗和护理的角度分析癫痫患儿所处疾病的不同阶段,收集患儿及家长的问题与治疗需要,从而形成疾病全周期的管理路径模型以此解决病程管理中的实际问题[38]。②组建同伴支持网络:鼓励疾病管理经验丰富的家长提供同伴支持,分享其决策体验与照护经验,帮助家庭快速适应照料者的角色,从而减轻其照顾患儿的压力[39]。③利用数字健康工具:借助互联网平台、移动应用程序等工具,为患儿及家庭设计个性化远程过渡期护理,构建与医护人员沟通的渠道,方便家庭进行长期管理[37]。④呼吁政策与社会支持:共同决策与长期管理能否实施,关键在于政策和社会资源的保障。政策层面,建议医疗行政部门将家庭参与满意度纳入质量管理指标,促进医患SDM的实施;社会资源层面,采取措施降低病耻感,促进家庭积极参与治疗的决策和管理。
医患SDM是应对难治性癫痫家庭参与非药物治疗决策困境的重要策略。当前,难治性癫痫家庭在选择非药物治疗方案时,其疗效、不良反应、风险、预后等特性加剧家庭的决策困境,同时信息获取碎片化、家庭决策意愿与偏好的多样性,以及家庭和社会支持缺乏等因素进一步影响家庭参与决策困境。基于此,今后研究应重点聚焦于这些方面,解决难治性癫痫家庭参与非药物治疗决策的困境:①临床实践中构建系统化的医患SDM实施方案,帮助医患双方在决策过程中实现有效的信息共享和价值观交换。②借助人工智能与计算机技术开发并验证适用于难治性癫痫非药物治疗的决策辅助工。③引入“决策教练”角色,将其引入多学科团队合作中,强化医患间的沟通与信任。④从患儿、家庭、社会多个层面出发,强化疾病的长程与全周期管理,并推动相关政策出台,保障难治性癫痫家庭在治疗决策过程中获得可持续的资源支持。
利益冲突声明: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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